第175節
金兵一擁而上,把他圍住。他以一人之力連殺二十多人,讓周圍的金兵魂飛魄散。 莫金光原想去救,一眨眼,那弟子舉劍的動作突兀地停在半空,就這一剎的停頓,他的身體便被數把兵器貫穿。 他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睜著雙目而亡。 那是力竭而死,油盡燈枯,他甚至無法把那個劍招使完。 莫金光臉上最后一絲血色消退,眼睛里不知淌出了什么,燙得他視線模糊。 可他還是在揮劍,沒有停下,只要停下了,死的那個便是他。 他不能死。 此時此刻,莫金光沒什么其他的念頭,只有兩個認知,不能讓金兵攻占常州城,以及,自己不能死。 他甚至使出了相思十七式,那樣凜冽的劍招,本是用來對付高手的,對付像金兵這樣的身手,似乎是殺雞焉用牛刀了。 但他一遍遍地使出相思十七式,以最凜冽的劍法殺人。 未過多久,江重雪和周梨來到了他身邊,不知沖他喊了什么,莫金光只覺自己三魂七魄皆已出竅,無法聽清。 他看到這兩人也一身是傷,不比自己好上多少,但看到他們時,他竟生出安心之感。 片刻,莫金光忽然感知到了溫潤的風,服帖而柔軟地繞著人飄。 莫金光離江重雪最近,他知道這是春風渡。 春風渡激烈地從江重雪周身涌出,震得他衣袍烈烈作響。 這武功是如此強大溫潤,無形中撫慰到每個人流血的傷口。 眾人逐漸都感覺到了春風渡肆意又瓢潑的氣息,被這氣息激勵著,仿佛又生出一時半刻的力氣來,不至于倒下的這么快。 這一日天明云清,直到傍晚蒼穹里也未出現一絲陰霾,這是他們到常州城以來,最明朗的一天。 可惜浸泡在了血水里。 第140章 沉痛 各派弟子的犧牲并非沒有作用, 他們攔住了綿綿不絕的金兵。 入夜之后, 完顏摩不得不鳴金收兵,常州城依舊難下。 溫小棠原本是做事最少的那個, 這天卻忙得焦頭爛額。 他是最早一個離開戰場的,昏迷了一會兒之后就醒來了。 除他之外,每個人皆是重傷。軍醫早已忙不過來, 溫小棠懂得醫術, 等不到軍醫,他就自己上手給他們療傷。 那些猙獰可怖的傷口并未讓溫小棠露出害怕神色,只偶爾因為難以處理而皺一下眉罷了。 給江重雪治傷的時候, 江重雪看著他沉靜的眼睛,尚有力氣笑一笑,他一笑,沾著沒有擦干凈的血色, 邪氣更濃:“是否沒什么事能讓溫掌門覺得害怕?” 一個病人就該有病人的眼神,溫小棠的眼神太銳,江重雪總覺得他怎么都不像一個病人。 溫小棠也笑:“你們的傷都死不了, 我有什么可怕的?” 江重雪道:“阿梨如何?” 溫小棠沉聲:“她傷的最輕,你不必擔心?!?/br> 江重雪點點頭, 松了口氣。 溫小棠看到他一松完這口氣,人緊跟著失去意識。 溫小棠沾著滿手血腥孑然而立, 忽然有些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 他向江重雪撒了謊,他們的傷都頗重,能不能挨過去他并不確定。 他沒有看到那場由早至晚的守城戰, 他是方才才從門外的士兵那里聽說的,似乎是城門被炸開后,他們就一直抵擋在城門前,直到完顏摩退兵。 溫小棠算來那是有六個多時辰,他難以想象,他們是如何撐過來的。 “溫掌門?”一個弟子叫醒了出神的溫小棠,溫小棠凝了凝神,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發什么呆。 “你,你,還有你們,”溫小棠捂著嘴咳嗽,指了幾個弟子,一邊咳一邊說話,“你們都跟我來,一起幫我?!?/br> 溫小棠走了幾步,猛地剎住腳,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他看到外面的尸堆里其實還有活著的,只不過都是重傷了,吊著最后一口氣不肯死,但那樣的傷,即便用了藥包扎了傷口也并無作用。 他要把精力留給那些能救的回來的人,而不是這些已經確定馬上就會斷氣的人身上。 溫小棠微微暈眩了一小會兒,一聲不吭地低著頭。 他只惋惜了兩次深呼吸的時間,來不及哀慟,便轉過了身,思考如何為莫金光和江重雪治傷,強逼著自己把其他人的死都拋之腦后。 溫小棠悲傷,但并不害怕,他自己完好無傷,那就不值得害怕,再壞的結局至少他不會死。他還要為這些人治傷,哪里有空害怕。 翌日清晨,周梨率先醒過來,恢復了一點體力。 她醒來時,溫小棠便病倒了。 溫小棠勞累了整個晚上,已經支撐不住。 剩下的事,便交由軍醫。 后面的幾天里,城外的金兵并未給他們喘息的機會,依舊每天都能聽到廝殺聲。 幾天后,哥舒似情和莫金光已恢復清醒的神智,江重雪也有了起色,能睜開眼睛說上幾句話,周梨總算放心一點。 這天半夜,趙眘派了一名士兵來找周梨,說請她到大牢相見。 周梨微覺奇怪,走到牢內,趙眘站在一扇牢門前,向她轉過頭。 這間大牢內關的都是金兵俘虜,她順著趙眘的目光看向濕漉陰森的牢房,沒想到會看到洛小花的臉。 洛小花虛弱地仿佛下一刻會死去,他靠著墻壁,貼身的浮一大白被人拿走了,看到周梨時,輕輕笑了笑,對趙眘嘆道:“我說你這人,是不是聽不懂我的話,我要見江重雪,是江重雪,不是別人?!?/br> 趙眘沒有說話,他知道江重雪重傷,根本不能來見洛小花,所以請來了周梨。 洛小花的武功不太可能被俘,周梨當真有些驚訝,“你為什么要見重雪?!?/br> 洛小花大概覺得周梨和江重雪的關系親近,有她帶話給江重雪也無不可,便費力地舉起兩根手指,說:“兩件事。一,讓江重雪來為我解毒。二,告訴我,未染是不是也被你們關起來了?!?/br> “你中毒了?”周梨看他渾身上下似乎沒有外傷,難怪這么虛弱的樣子,“你要重雪為你解毒,你……” 洛小花亦正亦邪,琢磨不清。 但他怎么說,還是梅影的人,且身在金營,他卻這么理所當然地要求江重雪來給他解毒。 這人腦袋果真是新奇。 周梨一思忖,看到趙眘的眼神微有異樣,兩人退到角落,趙眘道:“他知道金人糧倉的位置,他說,只要我們完成這兩件事,他就會告訴我們?!?/br> 原來如此。 這的確是個很誘人的條件。 洛小花作為梅影五護法之一,他說知道金人的糧倉在哪里,應該還是很有可信度的。 趙眘卻皺眉,覺得這兩件事都頗難,“江公子現在傷得這么重,不可能為他解毒。而且他要我們找的那個女子,我找遍了所有在牢的俘虜,并無所獲?!?/br> 周梨比趙眘更覺得此事難辦。 解毒一事倒還有機會,洛小花是看中了江重雪的春風渡,但他們還有哥舒似情,也許哥舒似情能看出洛小花中的是何毒,繼而為他解毒。 但是這后一件事,卻傷腦筋。 周梨低聲說:“殿下不必找那女子了,她已經死了?!?/br> 未染被她一劍刺中,她記得自己刺的是她的要害,當時的情況,未染定無轉圜的生機了。 “是么?!壁w眘低語,陷入沉思,“那么,周姑娘覺得,是否應該先穩住他,或者,我們可以先對他說……” 周梨明白他的意思,阻止道:“此人機靈得很,想騙過他不容易?!彼肓讼?,抬起頭:“殿下,這事便交給我吧?!?/br> 這時,洛小花不耐煩的聲音傳過來:“你們想好了沒有,我可是……”話中斷了,估計是他已經沒力氣說了。 周梨走到牢門前,隔著鐵柵欄與洛小花對視,洛小花靠著墻壁微笑,虧他還笑得出來:“怎么樣,想好了?” 周梨道:“想好了。你的毒我可以讓哥舒似情幫你解?!?/br> “無所謂,”洛小花揮揮手,“只要能解了我的毒就好,我管是你的情人還是你的哥哥,都一樣?!?/br> 周梨:“……” “那么,第二件事呢?”洛小花的嗓子微微嘶啞,語調變得沉了些,“未染在哪兒。你們是不是抓了她?!?/br> “沒有,”周梨道:“我們沒有抓她?!?/br> 洛小花聽到她這句話,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 未染既沒有被他們抓到,那就應該是安全的吧。他愈發急迫地想要解開身上的毒,然后去找未染。 誰知,周梨的話沒有說完,她看著洛小花,看到洛小花覺得隱隱不安,身體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周梨道:“她死了?!?/br> 洛小花眨了眨眼睛,沒反應過來。 周梨告訴他:“她死了,是我殺的。你大可來找我報仇,不過我絕不會坐以待斃。如果你一定要見她,我可以讓人去找一找未染的尸體,如果能找得到的話?!?/br> 洛小花噙了幾分笑意的嘴角完全消失了弧度,他眼神茫然了一陣,像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然后,悲痛之色躍上了他的面頰,他嘴唇哆嗦,歷來能蹦出一連串話語的嘴巴現在卻說不出一個字。 趙眘看到此,覺得糧倉的消息基本是無望了。 他沒想到周梨直接把事實告訴洛小花,甚至不帶一點委婉的說法,他禁不住想要扶額。 突然咚的一聲巨響,趙眘驚訝抬頭,看到這個虛弱得仿佛快要死了的人猛地沖到牢門前,手指緊緊攥著鐵欄,沉痛地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信她死了,我要親自去找她!快點放了我!” 周梨慢慢搖頭。 洛小花不能放,他所知道的那個消息也許是結束常州城一戰的關鍵,無論如何,她都不可能放了他。 洛小花開始嘶吼,他渾身發抖。 離得近了,才發現他的臉色蒼白得不像話,看不出一絲活人該有的血色,他的毒想必已經很重了。 周梨正要說什么,洛小花忽然彎腰俯身,吐出一大口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