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節
江重雪一行出城之后,快馬迎風,寒冷刺骨。 待來到倉營時,江重雪率先便覺出了不對勁。 倉營的守衛極少, 與他前次來時完全不同。 待殺了幾個金兵檢查之后,發現糧食和輜重都被搬走了,里面什么都沒有。 江重雪緊蹙雙眉, 一陣風刮過的時間里,他想通了, 臉色發白。 金人的目標根本不是他們,他們料到了江重雪一行會來打糧倉的主意, 故意留下一個空殼子。 他們的目的是想把這些江湖人調開,繼而對付趙眘和岳北幽。 千算萬算,江重雪一直在猜測他們會在這里遇到埋伏, 所以格外小心謹慎,已預備好了會有一場惡戰,但怎么也沒算到,埋伏根本不是在這里,而是在另一片戰場上。 金人的目的,是調虎離山,從而進攻常州城。 可惜江重雪想通時已晚了,四十里外的戰場已漫天血腥。 趙眘失了馬匹,正被金人們圍堵。 他與岳北幽沖散了,保護他的親兵只剩寥寥三四個,鎧甲被血。 好在一名將領來得快,沖開了敵陣,重新扶趙眘上馬,趙眘尚未坐穩,那將領寬大的手掌往馬屁股上一拍,連人帶馬瞬間竄出一丈多遠。 尸橫遍野,馬蹄就這樣在無數具尸體上踐踏著,迎面刮來的風能把人皮rou凍傷。 趙眘眼眶殷紅,整張臉緊緊繃著,身體里滾著一團炙熱的火。 金人以殘兵做前鋒,故作衰弱,在他們強攻之下轉身便逃。 窮寇莫追,關鍵時刻,他竟忘了這兵家大忌,被勝利沖昏了頭腦,想到江重雪那里必已得手,故沒有留后路,不顧阿幽的勸阻,一心追擊,追至這處峽谷中,便遭受了金人可怕的伏擊。 是他的錯。 趙眘把牙關咬得生疼,忽然抬手,勒住了一路疾馳的馬匹,馬兒猛地剎住。 趙眘想回去,可他又怕回去之后,又要諸將保護,豈不是拖累他們。 正躊躇不定,這時,前面不遠之處突如其來地擠進一抹黑影。 說是突如其來,因為趙眘一直目視前方,根本沒看到任何物體的移動,而那黑影突然就憑空而現了。 消失許久的慕秋華以一種翩翩君子的姿態站著,右手背在身后,那只手上失去了兩根手指。 他衣袍在狂風里不停翻滾,他看到趙眘驅馬而來,手從袖子里伸出,手掌異常蒼白,如覆冰霜。 慕秋華眼睛極銳,看到趙眘面露驚恐,急扯住韁繩意欲轉過方向,他在這時一掌推出。 化雪手的掌風威力十足,駿馬竟然直接被掀飛,趙眘從馬上摔下,胸口一陣悶痛,在半空中便吐出一口鮮血。 被擊飛在地后,臟腑的疼痛感也一并襲來,他在那個當口竟能覺出自己至少斷了兩根肋骨,就像摔在了萬丈冰窟里,全身簌簌發冷。 “我勸殿下不要亂動,”慕秋華一步步走到趙眘身邊,居高臨下地俯視他,淡笑道:“中了我的化雪手,動的越多,死的越快?!?/br> 趙眘爬不起來,慕秋華近一步,他便用背脊蹭著地面后退。 終于,慕秋華不往前走了,露出一個輕笑,“原想看著你死,不過我沒那空閑,罷了,送你上路吧?!?/br> 趙眘瞳孔驟縮,慕秋華一掌劈向他天靈蓋,他猛地把眼睛一閉。 但死亡未至,下一刻,忽然聽到這人溫潤的聲音,笑嘆道:“好徒弟?!?/br> 趙眘猛地睜眼,看到一人將慕秋華的化雪手硬生生接下了。 慕秋華微笑看著那只肌膚瓷白的手,輕輕抬頭。 楚墨白硬是用內力抗住了化雪手的威力,但臉已微微扭曲。 慕秋華故作不解:“墨白,你這是做什么?” 楚墨白對上了他的目光,他看到慕秋華眼中不加掩飾的笑意,心中悲憤之情愈盛。 慕秋華太了解他,洞悉地道:“為師還未多謝你,若不是你去通風報信,我們豈有今日的大捷?!?/br> 這句話將楚墨白說得崩潰,楚墨白低吼了一聲,拔劍劃向慕秋華。 這一劍是小樓劍法,慕秋華識得,他右手一擋,化解了朔月劍的劍氣,內力震出之后,楚墨白抬起左手阻擋,他左手上握著劍鞘,“?!钡匾宦?,銀鞘碎裂。 楚墨白中了化雪手,本該先化解寒氣,但他不管不顧,催逼著內力招招都對慕秋華下了死手。 慕秋華起初只是防守,五十招過后,不得不改為進攻。他這里一進攻,用了八成功力,不消一百招,楚墨白便開始為他掣肘。 迅雷不及掩耳的交手中,楚墨白眼角赤紅,太陽xue隱約作痛。 慕秋華原來一直都在常州,可是,他又怎么會有未卜先知之能,知道他把糧倉位置泄露給了趙眘和岳北幽? 楚墨白忽然渾身冰冷,他猛地抬頭去看慕秋華。 他是在常州城中么。 楚墨白被這個想法激得皮相生涼。 慕秋華一直都在城中,窺伺著趙眘他們的一舉一動,也許在他冒了諾大風險孤身去常州城的那個夜里,慕秋華正在暗處注視著他。 楚墨白的手無法抑制地一抖。 慕秋華還有心情談笑風生,指責道:“對師父下殺手,可知何罪?為師從小是怎么教你的,禮義廉恥,天地君親師,你都忘了嗎?” 楚墨白的手指禁不住地發抖,連帶著全身都處在一種不可克制的狀態里。 他想讓慕秋華閉嘴,他簡直一個字也不想聽他說。 這時,背后一道凜冽的氣息迅速襲來,楚墨白認出這是誰人身上所攜,當下便要回身,可惜前有慕秋華在,不容他分神,隨即后背便被擊了一掌,也是化雪手,楚墨白一直強忍的內息瞬間紊亂,他向前沖了幾步,幾乎要撞上慕秋華。 慕秋華在那一剎忽然收手,甚至好心地扶了一把楚墨白,讓他不至于跌倒。 背后的伏阿看到那一幕,唇線不自覺地緊繃。 楚墨白勉強站穩,詭異地盯著慕秋華。 慕秋華微笑:“墨白,我辛辛苦苦教導你,怎能讓你這么輕易就死了,你是我的好徒弟,我怎么舍得?!?/br> 楚墨白怔道:“不舍得?” 慕秋華笑得溫情脈脈,“當然?!?/br> 楚墨白低下頭,過了一會兒,他低聲叫他:“師父?!?/br> 他聲音喑啞,慕秋華都泛起憐惜。 但是慕秋華看不到被發絲擋住的楚墨白的眼,里面一片冷凝,絲毫沒有溫度。 那一聲師父話音方落,楚墨白毫無預兆地一掌拍在慕秋華胸口,慕秋華急退! 為時已晚,他結結實實地受了楚墨白這一掌。 但卻是楚墨白俯下了身,劍尖抵地,蒼白唇角洇出一縷血絲。 楚墨白這一掌傷人自傷,他先后受了慕秋華和伏阿的兩次化雪手,內傷已深,本不該再運功。 伏阿大怒,衣袂向前掠去,手掌劈向楚墨白頸項,卻被慕秋華喝止:“住手!” “師父!”伏阿咬牙切齒,但還是聽話地把手掌懸在了半空,沒有劈下去,“他竟然敢對師父動手!他死不足惜!” 慕秋華冷下了臉色:“他死不死,由我說了算,不是由你?!?/br> 伏阿把那一掌收攏為拳,手指并得極緊,被慕秋華這句話說得臉上血色全無。 楚墨白委頓在地,嘴邊的血越滲越多,卻不料在此時刻,體內的壞字經還要給他雪上添霜,真氣亂碰亂撞。 慕秋華注意到了他的失常,看著他的臉青白一陣,面頰上冒出絲絲縷縷的黑霧。 “我告訴過你,怎么抵御壞字經破壞身體,你看看你,怎么就是不聽?”慕秋華嘆息道。 楚墨白渾身一顫,慢慢抬起頭,慕秋華像料準了他沒有力氣再打他一掌,故毫無懼怕。 慕秋華俯身下來,手從楚墨白的下頜移到了他的右肩,他手上猛一用力,楚墨白痛極大叫,手里的朔月劍松開,輕輕墜地。 右邊的肩骨再次斷裂,這是慕秋華第二次捏斷他的骨頭。 那個地方當初不知花費了多久,才總算養好,而自從斷過一次后,時不時地便會隱隱作痛。 這太痛了,痛得幾乎要把全身撕裂。 楚墨白劇烈地呼吸,不停地顫抖。人極痛之下,喊聲便不絕。 慕秋華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仍止不住楚墨白的嘶喊從他指縫間漏出來。 當初楚墨白被六大派圍攻,是慕秋華把他從小樓的戒律堂救出。 他那時傷得太重,春風渡消失,慕秋華便把一部分的壞字經真氣封存在他體內。他傷好之后,知曉了自己永遠地失去了春風渡,便不得不把目光放到了壞字經上。 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好的武功,但唯一能與慕秋華對抗的,也許就是壞字經了。 直到他開始修習壞字經后,慕秋華才把這門武功的缺陷告訴給他,但那時已為時晚矣。 不久之前,楚墨白便開始覺得壞字經在體內肆虐,讓他覺得身體隱隱作痛,而逐漸的,那痛意越來越深刻。 慕秋華沒有提早告訴他,自然是故意的。 此刻,慕秋華疼惜地摸了摸楚墨白的頭發,說:“華山血案之后,你日以繼夜地用春風渡為我療傷,幾乎耗盡自己的心血,也要救為師,讓為師好生感動。當初的華山血案,我一人對四人,終究吃力了些,殺了陳秋梧后,我體內的壞字經便到了臨界點,就像今天的你一樣,所以我很明白你的痛苦。當時我便想,該如何是好,我想啊想,終于被我想到了一個好辦法。我何必去吸收其他人的功力,那多費精力,我身邊不是有一個好徒弟么,他身上不是有天下至正至綿的春風渡么,”慕秋華訴說的語氣十分開懷,笑道:“春風渡可真是一門好武功,這些年,還要多謝我的好徒弟,一直在傾盡全力地為我療傷,助我的壞字經更上一層樓?!?/br> 哐啷,楚墨白握不住朔月劍了,他嘴唇輕微地開合,像要吐出什么話語,但沒有力氣說。 身體和精神都瀕臨崩潰之際,楚墨白的眼神露出了片刻的迷茫。 慕秋華一手將他帶大,自然知道他想問什么:“你在說‘為什么’嗎?” 疼痛尚未過去,楚墨白還在發抖。 慕秋華卻在此刻,露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陰沉笑意,笑得甚是憤怒,讓旁觀的伏阿愣住。 師父向來喜怒不形于色,殺人的時候可以笑,生氣的時候更要笑,但從未有哪一刻,見他表現出這樣的憤恨。 “因為一個人,”慕秋華道:“一個一身干干凈凈,絕不染片葉污泥的人,”他突如其來的抬起頭,問伏阿,“你相信這世上會有這樣的人嗎?” 伏阿呆了一下:“不信?!?/br> “可的確是有的,就那一個人,這世上就那一個人,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慕秋華控制不住地冷笑起來,手指微微顫了幾下,“所以,我很想看看,若我把一個人培養得高潔無暇,然后再親自把他摔進污泥里,到時他還能不能保持那種令人發指的干凈,”他又摸上楚墨白的頭,“好徒弟,多謝你讓我看到了,不過,”他驀地又把手收回來,語氣一剎變得冷硬,“那個人已經死了,他不該死,他就算要死,也該是死在我手上??伤懒?,他死了??上憬K究不是那個人,而且,你比他沒用多了?!?/br> 慕秋華習慣于給人一顆糖,再給人一巴掌,“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留在圣教的用意么,你以為自己只要練成壞字經就可與我抗衡了么,天真。你還以為你是原來那個高高在上的楚墨白么,你早就不是了,你和我一樣,我們都該是殺人不眨眼的人?!?/br> 楚墨白耗盡心力,他的右手廢了,只能用左臂撐著地面,說一個字:“不?!?/br> “真的嗎?”慕秋華將他看透,大笑起來,“真的不是嗎?你可還記得你當年在小樓山腳下,殺了多少六大派的弟子嗎?又殺了多少武林同道?你不是從不殺正派之人的嗎?難道他們誤會你了,你就要殺了他們?你可知道你當時下手有多么狠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