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節
趙眘笑道:“那岳將軍為何來此?” 岳北幽頓了一頓,“為天下安危而來?!?/br> 趙眘呼出一口寒氣, “本王也是?!?/br> 岳北幽看出他臉色不好:“殿下在這里跪了多久?” “兩天?!壁w眘說,面色在春風渡下微微透出了一點生機,微笑:“父皇不肯見我, 我便只好等著。還好,岳將軍竟來了, 看來我不用再繼續等下去了?!?/br> 岳北幽搖頭,“臣此去要做的事, 是冒犯天顏的死罪,殿下不可和我一起去?!?/br> 趙眘微微抬起眼簾,氣度愈發清銳,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臨安若失,我亦不能幸免,到時還有什么死不死罪之說。與其亡國而死,倒不如現在和將軍一起去冒犯一下天顏?!?/br> 岳北幽張了張口,胸腔里的熱意更濃,他緊握住趙眘的手。 趙眘斂著眉目,似乎已下定決心,一雙眼睛透出鋒利的光芒。 于是岳北幽點頭。 御前侍衛拔刀相向,把他們圍了起來。 殿內的天子昂起眉頭,這些年來,那個讓他聽到便要頭疼的聲音再次響起:“臣岳北幽,求見皇上?!?/br> 趙構手里的筆啪嗒掉落,墨跡在紙上洇開數朵黑云。 他震驚地回頭去看殿中的另外幾人。 那些大臣們的臉也和天子一樣,還在討論如果城破之后究竟是逃往富足的金陵還是有天然屏障的西蜀之地的話就此僵住。 這討論從金人兵臨常州城下的那一天便開始了,至今也沒個結論。 如果金人不愿議和,那么逃走就成了必然之舉,而逃走之時陛下身邊能帶多少臣子,又能帶多少金銀都是有定數的,這個時刻,誰都不想留在臨安等死,哪個大臣都期望能把全副身家都捎上。 數襲官袍匿在燭光的暗處,沒人敢說話,唯獨秦檜幽幽開口了,他的面容背著光不能叫人看清,只模糊一個輪廓,低聲道:“陛下莫急?!?/br>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天子已快他一步,霍然從桌案前站起,把秦檜的聲音蓋過,怒道:“把岳北幽給朕拿下!” 發號施令完,外面便是一陣sao動,緊接著,一股強風卷到殿前,輕而易舉地破開了兩扇殿門。 殿內的大臣們驚得后退,秦檜隨著他們的腳步一起退,那些人把秦檜擋住了,此起彼伏地嚷著護駕。 御前侍衛擋在了趙構面前,看似鐵桶一樣。 然而外面的人卻并沒有強行入內,反而隔著一段距離與里面的人對視。 隨即,趙構便看到了跪在雪地里的岳北幽以及趙眘。 岳北幽跪著,雪沒過他的膝蓋,只有他和趙眘兩個人跪著,其他人都站在他們身邊。 “這就是皇上?”葉火小聲道,也學江重雪,把刀扛在肩上,和江重雪一樣的姿勢,撇了撇嘴:“身無三兩rou,風一吹就能刮倒的樣子,我還以為皇上一定是腦滿腸肥的胖子呢……” 幸好被葉水一腳踩住了,沒有說下去。 岳北幽忽然道:“請江公子收起這門武功?!?/br> 江重雪低頭看他,岳北幽的臉在風雪里愈發得刀鑿斧刻,他看到他身上很多地方都已凍得青紫,但不見一絲畏寒的跡象。 江重雪收起了春風渡,周圍的寒意立時變得刻骨。 趙構臉上聚滿怒意,發作道:“岳北幽,你好大的膽子,逃出刑部大牢不說,竟敢和刺客勾結闖入皇宮內院,你是想來行刺朕嗎?還有趙眘,你與亂臣賊子一起,朕還沒死,你就迫不及待想坐上皇位了不成?” 趙眘臉色雪白,但堅定地道:“兒臣不敢?!?/br> 岳北幽微抬起頭,和天子對視,“臣亦不敢。臣此來,是為了陛下的安危,也是為了天下的安危。臣請陛下即刻收回議和的命令,命臣為主帥,重新調配三軍,啟用岳家軍,抵抗金人?!?/br> 他才說完,趙構身邊的臣子們三言兩語地罵起來,說的最多的兩個字就是“逼宮”。 “臣不敢,”岳北幽打斷他們,仍是這三個字,深深地望著趙構,“臣為天下計,請陛下收回成命?!?/br> 趙構陰森道:“你的意思,是朕下錯了命令,害了天下人嗎?” 岳北幽不言,不言就等于默認。 趙構氣極反笑。 岳北幽看著趙構,他看到那男子裹著黃袍的身形微顯瘦弱,五官因為憤怒而扭曲在一起。 十幾年前,皇家狩獵,他年僅十六,初見當時年輕的趙構。那男子一張尊貴的臉,長相俊秀,穿著和腰勻稱的黃服。 他當時是最年輕的帝國武將,輕而易舉地飛上高頭大馬,一箭將獵物射穿。 彼時趙構大笑,贊賞他少年英勇,送他一匹稀有的汗血寶馬。 他伏地跪謝,抬頭時,看到王座里的趙構笑意盎然,清澈的眼睛里能看到散碎的光芒。 這些年來,他再未見過這種光芒。 北風呼嘯,雪下得更緊了。 岳北幽一剎的出神,被冷意拉回思緒。 其實,趙構尚未登基前,還只是康王時,分明年少睿智,不畏生死。靖康之難前,金人包圍開封府,他自請孤身入金營,與金人談判,此舉令天下人驚嘆。趙構登基后,天下引頸而觀其政,孰料等來的是一次次的失望,直到鳳波亭里,賜死岳飛,終得天下人破罵。 十六歲時,初見趙構,他看見這王座里的人,雖然知曉他是害死自己義父的兇手,卻仍愿意為他收復河山,助他重整天下。 大jian似忠,大忠似偽。 官場與做人是一樣的道理,岳北幽一身正氣,磊落光明,他看到皇上有不對之處必要說出,見到皇上要行差踏錯也絕不遮掩,但他忘記了,面前這個人的身份是天子,尋常人被指出錯處都會覺得羞憤難堪,何況是高高在上、從無人敢對他說一個不字的九五之尊。 忠言逆耳,久而久之,皇上對岳北幽的厭惡便達到了頂峰,岳北幽已經不需要有什么不臣之心,因為在皇上心里,已將他打入低谷,即便他做的是對的,皇上也覺得他是錯的,甚至覺得他十分虛偽。 不喜歡一個人的時候,那人自然變得處處讓人討厭。 也許像岳北幽這樣的人,不該待在朝廷這樣的地方。又也許,他其實什么都懂,但即便懂,也要去做。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需要極大勇氣的。 岳北幽的膝蓋已冷得麻木,他遠遠凝視趙構的表情:“那么陛下是否知道,如今常州城的戰況已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趙構緊咬著牙,沒有說話。 “還是,”岳北幽擲地有聲地將他拆穿,“陛下已經知道了外面戰況,也很清楚,金人愿意和談的幾率小之又小,再這么下去,常州必破,臨安必失,所以陛下已經不打算再做任何的反抗了,而是準備棄城逃跑,在他地另立朝廷?” 趙構原先還只是憤怒,岳北幽這一說,直接讓他羞憤起來,擠出兩個字:“閉嘴!” 岳北幽一看之下,知道自己猜對了。 天子的心思,他一向都猜得很對,他實在太了解他了。 這皇城之中,能與他一樣猜得那么對的人,只有秦檜了,奇怪的是,他和秦檜兩人在趙構面前的待遇,卻是天差地別。 城破國亡之際,趙構先想到的,仍和從前一樣,是自己先跑。 岳北幽縱是猜到了,怎么也存了一絲期望,總覺得天子不至于再這么做。他覺得一陣憤慨,艱聲道:“陛下可曾想過城破之后,有多少百姓會死在金人的鐵蹄下,可曾想過,如果陛下逃了,群龍無首,國失其君,陛下就確信一定可以在他地東山再起嗎?” 一名官員道:“岳北幽,你敢質問陛下,你別忘了自己只是陛下的臣子而已?!?/br> 岳北幽道:“我自然知道。陛下有難,臣要救之,那是臣分內之事。陛下不明,臣要諫之,那更是臣分內之事。大人難道不明白,這才是臣子的本分嗎?” 不明兩字,用得過重,對面幾張面孔變得驚訝,不敢相信岳北幽敢這么直言不諱。 趙構已經難堪至極,猛一揮手,陰沉道:“給朕殺了這些亂黨?!?/br> 御前侍衛拔刀上前,江重雪的身體突然彈起。 只是一閃神的功夫,江重雪一連出了幾掌把幾個侍衛打出半丈來遠,然后出刀。 金色刀光凌厲地把殿中黯淡的光線都劈出了亮色,隨即趙構覺得頸邊一涼,所有的表情頓時都僵在臉上。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快得只在一眨眼之間。 “別亂動,”江重雪說話的聲音低低的,也不含什么威脅的意思:“小心我的刀不長眼?!?/br> 趙眘第一個站起來:“江大俠,莫傷了父皇?!?/br> 趙構被金錯刀逼得和江重雪一起往前走,出了大殿,大雪往身上撲,他冷得打了個寒戰。他自小身嬌體貴,何曾直接站在這么大的風雪里。江重雪的刀架在他脖子旁,手掌運了內力抵在他后背,逼迫他走到岳北幽的面前。 岳北幽的身量高,趙構比他矮了半個頭,兩人面對面時,身上所攜之氣度截然不同,一個是滄桑武氣,一個則是尊貴皇氣。 趙構微微抬頭,正看到岳北幽漆黑的眼眸。 岳北幽的眼神是一貫清明的、磊落的,看他時,總帶著一絲遺憾和恨鐵不鋼,即便被他藏在眸底,到底叫他每一次都能看出來。 他也一貫是最恨岳北幽這樣看他。 “岳北幽,你果然是要造反了,”趙構恨聲道:“帶這群人來,是想殺朕而取而代之嗎?” 周梨終于忍不住說:“如果岳將軍要造反,還用等到今天嗎,等到陛下這些年把他的軍權一點點分割掉嗎,當年岳將軍統領三十萬大軍,縱橫戰場無人可匹時,難道不是造反的最佳時機嗎,現在岳將軍被陛下幽禁,岳家軍被閑置,陛下與丞相二人全權掌握軍政大權,此時金人還在常州隨時會攻打進來,當次天下大亂之時造反,是不是晚了點?” 一個聲音緊隨其后地道:“趁亂而立,自古造反者皆用此計?!?/br> 周梨霎時凝眸,說話的人藏在一群臣子的最后面,她隱約看到那人是一品大員的服飾。 秦檜。周梨的手驀地握住劍柄。 岳北幽的眼睛從明亮到黯淡,轉而又恢復平常的色澤:“臣請陛下立刻下旨,廢除議和,以及立刻擢升臣為三軍統領,臣會立刻領軍抗敵,為陛下,為百姓,保臨安無虞?!?/br> 趙構冷笑:“你敢威脅朕?朕絕不會下這樣的圣旨?!?/br> “陛下真的知道什么叫做威脅嗎?”江重雪沉沉地說,刀刃一寸寸地往里移,割破了皮膚。 趙構感受到了痛楚,驚恐地想要往后退,但江重雪抵住他后背的手絲毫沒有放開。 江重雪冷冷道:“我不是岳將軍,對陛下有什么君臣之義。我若此刻就殺了你,這里也無人能奈我何,你信不信?”他淡漠地道:“不信的話,你可以試試?!?/br> 他面無表情,說著,手腕一震,金錯刀發出鳴聲。江重雪的臉沾著碎白,披著一頭蒙蒙昧昧的雪,近乎冷酷地扭動刀柄。 趙構生出極端的恐懼,一片呼號聲中,趙構忽然道:“慢著!” 江重雪停住了手。趙構呼出一口氣,臉上羞憤交加。 岳北幽及時地道:“備筆墨,取玉璽。圣旨寫完之后,不必經由中書省下發,臣即刻領旨抗敵。還有,請陛下把調動三軍的虎符也一并給臣?!?/br> 趙構的眼神如果能成刀,已把岳北幽千刀萬剮。 不久,內侍奉上天子玉璽和一卷上好蠶絲制成的玉軸,以及岳北幽需要的虎符。 江重雪把天子推進了大殿,岳北幽和趙眘緊隨其后,其余人皆被屏除在殿外。 殿中的燭還在燒著,趙構被逼落座執筆。翰林學士未至,岳北幽也沒有叫人去叫翰林院的人,趙構御筆親書,書成之后,蓋上大印。 江重雪把金錯刀從趙構頸邊拿開,趙構赫然便要起身,被江重雪一手指點住了xue位。 周梨想了想,從懷里取出一樣東西,上前掰開趙構的嘴,逼迫他吞下一顆褐色的藥丸。 趙眘驚道:“周姑娘,你給父皇吃了什么?” “毒藥,”周梨看他臉色都變了,對他笑一笑,“放心,不會這么快死的?!彼帜贸隽硪粋€瓶子,擺在桌上,微笑著告訴趙構:“一月一顆,可保毒性不發作。待戰事結束,大軍返回臨安,我自會把解藥給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