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節
幾匹快馬一應而來,駿馬高聲嘶鳴,把百姓們嚇得渾身戰栗,以為是金人打來了。 江重雪勒住了韁繩,向背后的同行者打個手勢,幾人紛紛下馬步行。 后面趕來的士兵把他們圍住,其他人還沒出手,光是葉火葉水兩人就將他們打翻在地。 江重雪把一個士兵提起來,問他:“岳北幽將軍呢?” “岳、岳將軍?”小兵愣了愣:“將軍還在刑部大牢……” 江重雪把那名小兵松開了,跨步而去,小兵驚訝地道:“你們做什么?” 幾人一拂身上的雪花,沒有理他。 小兵愕然地看著他們往刑部大牢的方向而去,喊道:“硬闖大牢可是死罪!” 眼睜睜看著這一行人踏雪而去,留下一串混亂的腳印。 葉火道:“我們救了岳將軍后,一起殺進皇宮嗎?” “不,”江重雪道:“我們和岳將軍一起去皇宮覲見皇上。是去覲見他,不是去殺他?!?/br> 葉火嘁了一聲:“他還配我們去覲見?!?/br> “殺進去沒有好處,”周梨開口:“對付外敵要緊,殺進去把皇宮攪得一團亂有什么好處?” “對,”莫金光也同意,“現在最重要的是勸服皇上不要議和,讓皇上放了岳將軍,讓岳將軍領兵去抗擊金人?!?/br> 葉火猶豫起來:“想得是很好,不過,那趙構會聽我們的嘛?” 江重雪看他一眼,告訴他:“當然不會?!?/br> 從外城到內城要走很長一段路,過了民屋之后,幾人上馬快行,小半天的辰光,終于看到遠處恢宏的重樓殿宇。 從內城再到御道,中間有好幾道守衛,這些人攔不住他們,過去之后,皇宮外的御道右側,就是刑部的正門了。 周梨和江重雪已經來過刑部,也很清楚岳北幽被關在哪里。 幾人把守衛統統打倒在地,刑部官員們嚇歪了官帽,江重雪已一腳踢開了大牢的鐵門。 牢房依舊陰暗,外面下著大雪,北風呼嘯,更覺陰冷潮濕。 門鎖被江重雪卸下來的時候,岳北幽已經站了起來,精銳的眼睛緊緊盯著牢門。 他聽到了喧鬧的動靜,知道出了事。 皇上雖然沒有令人再折磨他,但也沒有待他好。這么冷的天氣,岳北幽只穿了件單薄的囚衣,腳上連雙御寒的鞋都沒有。 但他全身的筋rou都緊繃著,絲毫沒有被寒冷擊潰,看到江重雪和周梨憑空出現在面前時,手指倏忽攥緊。 外面還在響著打斗聲,這兩人的身形在大牢內散發隱隱光輝。 江重雪極輕地笑了一下,“岳將軍,這次可與我走了嗎?” 岳北幽在短暫的時間內壓下震驚。 僅僅一剎,他臉上的表情轉為堅毅,沒有再猶豫,大步跨出了牢房,回頭看江重雪的眼神極為凝重,“你真的來了?!?/br> 江重雪道:“我答應了岳將軍要為你做一件事,我這人說出口的話若不實現,這輩子都會難受?!?/br> 岳北幽忽然覺得胸膛內熱血翻涌,一連幾月被關在幽暗之地,重見天日后,那些冰冷的雪花一股腦飄到他身上,他竟都不覺冷。 江重雪用最簡潔的話語向他敘述了這些日子的戰況,此時外面的守衛都被制服。 官員們畏縮在一起,眼看岳北幽要逃走,一個官員在這時不怕死地喊了一聲:“岳北幽是重犯,皇上有命,絕不能讓他離開刑部大牢!” 他喊這一句著實無謂,根本沒人把他放在眼里。 沒想到岳北幽停下了腳,轉身冷冷盯住他。 那官員被看得渾身發涼汗毛直豎,硬生生吞了下喉嚨。 岳北幽一把搶過一名守衛的刀,把那人嚇得以為是要來殺他的,蹌踉跪地。 岳北幽當然不是要殺他,他只是握著刀,像在隱忍著什么,低啞地道:“我岳北幽自認一生清白,頂天立地,從未做過任何茍且之事。如今天下有難,宋室江山危矣,我知道我若違抗皇命,是對皇上不忠,但我若不抗皇命,就是對天下不忠。今日我岳北幽在此立誓,若不能力挽狂瀾救江山于水火,便當如此刀,一死以謝天下?!?/br> 他猛地用力,只靠蠻勁,竟將那把刀從中間折斷。 鴉雀無聲,刑部之內,眾人俱都沉默地看著他。 岳北幽未再多說,松了手,任由斷刀落地,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刑部大門,往皇宮的方向去。 積雪沒過幾人的靴子,發出簌簌如蠶的聲音。只有岳北幽光著腳踩在雪里,他渾然不覺什么,只顧往前。 這時江重雪一抬手,刷刷的腳步聲全都停下。 不遠的前面,皇城橫亙在蒼穹白日里,遮掉半幕天際,突兀得很。 禁軍早已發現了他們,厲聲呵斥,見他們充耳不聞依舊前行,終于拉起長弓,橫過長戟,包圍了上來。 對面有人高喊:“棄去兵刃,束手就擒,不然殺無赦!” 葉火神經緊繃,下意識想要出刀,結果被江重雪的一只手重重壓下去。 岳北幽走上前,提著一口氣向他們說話:“鎮遠將軍岳北幽求見陛下!” 他這句話把禁軍震得瞠目結舌。 禁軍里,哪個不認識岳北幽。但岳北幽明明關在刑部大牢,此刻卻穿著囚衣出現在這里。 半晌,雪幕里出現了一襲厚重的鎧甲,一人的聲音在風雪中傳來:“岳北幽,你被關刑部大牢,為何在此現身,你可知道逃獄是何等重罪嗎?” 岳北幽遠遠望去,只看到那人一身精甲,其余皆被風雪掩蓋。 他認出這是禁軍統領。 江重雪面色一冷:“秦檜的人?!彼剡^頭,看著岳北幽。 岳北幽搖頭:“莫要傷他?!?/br> 現下朝廷倒戈變節跟隨秦檜的人不在少數,中間發生了怎樣的事情讓他們變節已是陳年往事了,追究起來也無意義。 這么多年以來,不止是此人,朝堂之中,亦有許多當初信誓旦旦要與秦檜斗爭到底的官員,最終卻為名為利,為一己之安,倒戈相向,反而成了秦檜的人。 岳北幽含著風霜沖對面說話:“今日岳北幽在此,已做好身死的準備,若見不到陛下,至死不去?!?/br> 過了一會兒,對面才有回應:“岳北幽,這是最后的警告,速速棄去兵刃,束手就擒?!?/br> 岳北幽重重呼出一口氣,知道再說下去已無意義,只是浪費時間而已,向背后的眾人道:“走,我們進去?!?/br> 風雪之中,幾張面孔齊齊向他點頭。 他們起步走向皇宮,禁軍看他們頑固不化,下令把他們拿下。 數把長戟朝他們刺過去,危險之際,一陣柔煦微風輕輕掃過眾人面頰,如春風潤雨,竟化掉了大雪的冷意。 隨即,數名禁軍便被這股內力震退,想爬起來挺戟再去,那群人的周圍卻仿佛被施了什么妖術,凡是靠近者,皆被奇異地震開。 岳北幽微微訝異,凝視江重雪。 江重雪灑脫地把刀扛在肩上,眉目高昂:“岳將軍先行,自有江重雪為你后盾,絕不叫人傷及將軍一根汗毛?!?/br> 岳北幽點頭:“多謝?!?/br> 江重雪走在岳北幽身邊,與他步調一致。 幾人低下頭時,看到江重雪腳下一尺之地,積雪都盡化為水,略微驚嘆。 忽然,江重雪側目一抬眉,招式凌厲地一甩刀。 禁軍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招驚得屏息,誰知江重雪只是把沾在刀上的雪花震落而已。 那些紛紛落落的白雪,還不等落到地面,就化成了水,滴落下來。 禁軍的眼神變作了恐懼,驚疑地盯著他。 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放箭!” 幾十支長箭破空射來,無一例外地掉落在地。江重雪擒住了其中一支,揮手擲去,正中一名禁軍的頭盔。 對面的禁軍似乎也知道無法阻止他們,但還是拼死要把他們攔下。 終于,岳北幽看到了同朝為官的面孔,聽他對自己道:“岳北幽?!?/br> 他還想聽下去后面他有什么話,誰知那人只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再無余話。 但岳北幽忽然就明白了。 各自為政,立場不同,叫這一聲便是告訴他,他也有為難之處,只是不能說出口而已。 氣氛變得詭異而凝滯,禁軍在一種懸殊到天壤之別的武力中不放棄地上前阻攔他們。 終于,有一只手臂攔住了想要繼續的禁軍們,聲音肅然道:“讓他們去吧?!?/br> “統領?!北娙藛÷?,“若讓皇上知道我們沒有盡力攔住他們,會賠上身家性命的?!?/br> 這人的話沒有得到統領的回應,只看見統領仰頭望了望蒼白的天幕而已。 岳北幽從他面前走了過去,用很低的聲音說:“謝謝?!?/br> 自從戰端開始,皇上便再未上過早朝,他此刻在哪一殿里,只有內侍知曉。 內侍一路奔去議事殿的時候,額頭都沁出細密的汗,往日里尖聲細語不緊不慢的調子此刻全部拿捏不住,撲通跪倒在殿外。 殿前早有一人跪在那里,他一直閉著眼睛,睫毛上蓋滿雪花,此刻終于因為響動而睜眼。 皇上身邊貼身侍候的公公聽完稟告后臉色唰地雪白,殿中的燭火都應景地搖了搖,里面一個聲音略微不滿地問:“何事喧嘩?” 公公蹌踉跪地,戰栗道:“皇上!” 話音落地后的一剎,岳北幽踏進了這座宮苑之內,他當先看到那個跪在雪地里的身影,一片白茫茫,走近了方看見他身著黃衣,幾個內侍不知勸了他幾次,要他起身,他不為所動。 周梨訝異道:“建王殿下?!?/br> 第123章 趙構 趙眘轉過頭時, 眸光從黯淡變得清銳, 他看到岳北幽,想站起來, 但跪得久了膝頭麻木,岳北幽快步到他身邊,把他扶起。 趙眘冷得渾身沒有一絲溫度, 臉色清白, 身體在抖,噙了一點虛弱笑意看到了江重雪和周梨,以及他們身后的幾人:“兩位說到做到, 令我敬佩?!?/br> 周梨見他雙腿打顫,不知他跪了多久。江重雪一手按上了趙眘的肩膀,趙眘便覺渾身開始熱了起來。 岳北幽道:“殿下為何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