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節
“放下執念,可得自在?!?/br> “放不下呢?” 衍理不說話。 慕秋華失望地嘆氣:“你看,這就是我不喜歡佛的原因。你們這些和尚,老愛叫人放下,可又總不說該怎么放下。我若放得下,還要去求什么佛。所以,我從不拜佛,去少林,也不為拜佛。我只是想去取一樣東西?!?/br> 衍理道:“何物?!?/br> “千年靈芝,”慕秋華說:“大師,我走火入魔,快要死了,須得要千年靈芝救命,你肯給我嗎?你若肯給我,救了我的命,我當日日燒香,時時拜佛,對佛祖晨昏定省,沒齒難忘?!?/br> 周梨沒見過臉皮這等厚的人,慕秋華說話的樣子,就是讓人覺得虛偽透頂,偏他說得格外認真,誠懇至極,別人未揭開他虛偽的面具時,會被他那副良善面孔騙得團團轉。 周梨有時覺得,許是連他自己都信了自己的鬼話,才會說得那么真。 衍理說:“貧僧愿救施主?!?/br> 慕秋華驚喜道:“真的?” “救人性命,乃無上功德,貧僧愿救施主性命,”衍理緩緩說:“施主既然走火入魔,說明施主身負的武功已對施主的身體無益,那么,只需化去這一身無益的武功即可。我少林寺有最好的化功散,化功同時,絲毫不傷身體,待功力化去后,施主的走火入魔自然不藥而愈?!?/br> 周梨聽到這番話,忽然恍然大悟。 是了,壞字經這門武功會損壞身體,他們都在想著該如何破解這點,但是,正如衍理所說,只要把這門武功散掉,身體自然也會跟著痊愈。 這么簡單的道理,他們竟都未想到。 若是想到了,也許當年的江重山不必如此決絕地用最后的生命力計劃與楚墨白同死。 或者說,是他們太珍惜這身武功。 吞下化功散,意味著從此之后成為一個普通人,這對習武者而言,相當于成了一個廢人,沒人會愿意,所以下意識的,也沒人去想到這個辦法。 周梨突然一怔,衍理已經看出慕秋華身懷邪異武功了,慕秋華雖未動手,但他渾身邪異之氣,藏都藏不住。 慕秋華笑了一聲,他像是難以忍住,大笑起來,而轉瞬之間,他又戛然而止,把笑聲斂得一滴不剩。 他翻臉比翻書還快,周梨渾身冒寒氣。 第102章 圍攻 慕秋華慢條斯理地喝著佛茶, 潤一潤剛才笑的太大聲的嗓子:“這么說, 大師是不肯給我千年靈芝了?!?/br> 他嘆氣,又提起眉梢, 想到了一個解決之法,提議道:“如果我以物換物,大師可愿意與我交換千年靈芝嗎?” 衍理無言地看他, 周梨忍不住, 說:“你想怎么樣?” 慕秋華好整以暇,“我這一物,絕對物有所值, 保管大師聽了之后,會覺得那一株千年靈芝,不過是小東西而已?!?/br> 他抬起頭,動動手指:“大師, 你瞧?!?/br> 兩人同時望過去,夜色很濃,一桿繡了梅花圖騰的旗幟不知何時插在了對面最高的一個屋頂上, 旗子迎風招展,露出陰郁顏色。 慕秋華摩挲手里的茶壺, 微微一笑:“我圣教旗所插之地,此地便歸我圣教所有?!?/br> 他搖晃茶壺, 語氣里突然充滿血腥:“非我圣教中人,而留在我圣教之地者,殺無赦?!?/br> 他放下茶壺, 攤開雙手,眉目里的暴戾之氣將溫潤消除,笑道:“我以全鎮性命,換大師一株千年靈芝,大師覺得物有所值嗎?” “你這瘋子!”周梨拔劍,硬是被衍理按下手臂。 衍理看著慕秋華,他眼皮凝住,眨也不眨,無笑無哀,帶些慈悲,帶些莊嚴,也帶無可奈何,像看掙扎在泥世里的蕓蕓眾生。 他像佛。 慕秋華的笑意忽然消失,死死盯住這尊活佛,胸腔里的心臟突的一跳。 他怕佛。 衍理妥協道:“施主撤出小鎮三十里,貧僧即刻與你一道上山去取千年靈芝?!?/br> 慕秋華搖頭:“大師此刻就上山去取千年靈芝,我在這里等候大師。大師一人去,一人歸,若多一人,這全鎮的性命可就要去見閻王了?!?/br> 他極狡猾,這方面無人可比。 周梨恨得牙癢,恰好他轉過頭,看向周梨,笑道:“你便也留在這里,多一個人讓大師記掛,大師也可以早去早回?!?/br> 周梨把劍握得極緊,以傳音入密對衍理道:“大師,不可信他!” 衍理低頭思忖,周梨忍不住去抓他僧袍衣袖,他轉過頭。 她對衍理使勁搖頭,慕秋華此人詭計多端殘忍無情,這幾年他被衍理阻撓,多次欲取靈芝而不得,心中怨恨可想而知,慕秋華這人,睚眥必報,誰對他不好,他便要十倍償還,今天他這么聲勢浩蕩地趕到嵩山,她不相信他會不見刀光不見鮮血地只取了靈芝便走。 但衍理如今被慕秋華威脅,為一株千年靈芝而眼見滿鎮性命涂炭,他做不到。 慕秋華威脅得恰到好處,讓他不得不為之妥協。 衍理終究是道:“好?!?/br> 慕秋華贏了這一仗,笑道:“我等大師歸來。大師最好快些,我這人,耐心不是太好?!?/br> 衍理扶住欄桿向外一躍,輕盈的一個兔起鶻落,趁著沖勢直接飛出幾丈來遠,轉眼在長街上消失蹤跡。 他去后,食肆里陷入死寂,慕秋華不慌不忙地把佛茶喝完,茶壺擱下,壺底與桌面發生輕微一聲碰撞。 他掃視四周,看到那些鎮上的百姓還如驚弓之鳥地站著,微笑:“你們還不走嗎?” 眾人噤若寒蟬,互相凝望。 慕秋華忽然低沉道:“你們可以走了?!?/br> 他聲音轉變時,讓周梨爆出一條青筋,她沖那些人喝道:“別動!” 可已有一人當真以為他可以走了,向前跨出一步。 場中空氣驟然降溫,寒氣像十二月的天一樣,不依不饒地在一瞬間布滿四周。 伏阿突然出手,他就像是慕秋華肚子里的蛔蟲,已摸透慕秋華每句話的深意。 他內力一運,周身自帶寒氣,一陣冷風刮過,他抽掌向前,露出來的那只手滿覆霜雪。 面前數張桌椅擋住了周梨,她順手一抄,也不管是什么,反正先拿到手里,橫空拋出,身子隨即拔地而起,一腳踩上一張桌子。 拋出的酒壇凌空打轉,伏阿左手輕飄飄一揮,那酒壇當空破碎,剩余的酒液潑灑下來。 周梨踩著桌子向前縱掠,劍刃照著伏阿面門劈刺下去。 伏阿側身避開,化雪手已抵到那人脖子上,極清脆的骨頭斷裂之音,那人雙目凸出眼眶,都沒來得及掙扎幾下,便被扭斷了脖子。 殺人不見血,頭顱和身體分了家,靠著外在的一層皮囊包裹著,重重倒地。 周梨一劍落空,在桌面上一滾,雙腿橫出,踢向伏阿胸口。 伏阿退后,周梨料他會退,掌心猛拍桌子,借力彈起,全身蓄滿內力,劍光大湛,逼向伏阿眉心。 她一串動作敏捷又利落,伏阿吃了一驚,出掌相抵,想把卻邪劍震開。 兩股氣勁太強,把周圍杯碟震得粉碎,伏阿眼底露出陰郁,乍看一眼周梨。 周梨奇經八脈中的洗髓經真氣帶著六道神功真氣走得順暢無比,硬生生把伏阿溢出的寒氣消融。 她的內力又正又邪,水rujiao融之后,變得陽剛無比,對上伏阿的陰寒之氣,正好克他一頭。 伏阿雙手逐漸顫抖,他看準形勢,當即避開,但周梨劍法比往日精煉許多,若是從前,伏阿速度之快,她的劍必要再次落空,但這次她劍刃劃過,貼著伏阿面頰帶出一串血珠。 粘稠而鮮紅的血在半空中飆出一簇,腥味掃鼻,伏阿陰郁的臉破了相,劍痕不深不淺,從他右頰顴骨劃至鼻下,上手一抹,滿手的血。 他大概沒有受過如此羞辱,憤怒當胸燒起,寒氣從他身上瓢潑散出,把他臉上正在流血的傷口都凍結。 “這丫頭怎么好像變了個人?!蔽慈镜驼Z。 洛小花看得目不轉睛,笑道:“這丫頭好厲害?!?/br> 突然,地面巨響,周梨驚訝低頭,腳下忽然裂開一個洞,洞中伸出一只肥碩無比的大手,正正地擒住她的腳踝。 底樓的胖子吃得油光滿面,還沒來得及擦的手沾著油水竟然直接打破了樓層之間的木板。 幸好他只是抓住了周梨一只腳,周梨抬起另一只腳朝他那張肥rou橫生的臉踩下去。 胖子被踹了個正著,鼻血狂飆,肥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瘦子氣憤地抬起手上的機關小弩,連發七八箭,射向周梨。 周梨避開之后,突覺一股寒氣逼近身側,她以為是伏阿,當即轉身出劍。 這次劍卻赫然凝住,被寒氣所阻。周梨悚然一驚,抬起頭時,正好對上慕秋華雙目。 伏阿已退到慕秋華身后,慕秋華雙手靈活探出,擊中周梨胸口。 慕秋華的化雪手比伏阿厲害百倍。周梨整個人從破開的大洞掉下去,背脊撞到桌角,再摔到地上,全身抽痛,冷意入骨,眉毛嘴唇都變作花白。 慕秋華彈彈衣袖,微笑:“你說的對?!?/br> 周梨吐了一口血,一時沒有爬起來,抬頭看他。 慕秋華嘴角噙笑,幽冷至極,“‘不可信他’,說得好,看來你已極為了解我,那你也該知曉,我將要做什么?!?/br> 周梨口中遍布血腥,忍著寒意開口:“你若殺人,便得不到千年靈芝?!?/br> “是么,”慕秋華淡淡道:“我若先殺了這里的人,再領人去圍堵正趕下山來的衍理,搶了靈芝,再將他也殺了,你覺如何?” 她咬破嘴唇,死盯住他。 這人果然是沒有任何信譽的,衍理既然答應給他千年靈芝,便不會失信,可他非要制造殺戮。 慕秋華慢慢舉起手,把一枚石花擲出去,笑得像地獄里的閻王座下鬼,道:“殺無赦?!?/br> 命令一下,屋檐上那些成群的黑影前赴后繼地躍下來,循令誅殺鎮上一切生靈。 周梨掙扎著要爬起來,一道陰影忽然投下。 那胖子僅用一步就跨到她面前,鼻子被踹歪了,肥臉滑稽可笑,他十分氣憤,要報周梨那一腳之仇,當下抬起那只兇猛野獸般的大腳,照著周梨就踩下去。 外面的殺戮已經開始,血腥氣沖天,周梨聽到幾聲瀕死的呼喊,她體內真氣被化雪手的寒氣攪亂,一時沖撞無度。 緊要時刻,那只想把她踩成rou泥的腳卻始終不曾落下。 周梨猛地睜眼,聞到了一絲細致的檀香,她已熟悉這香味,少林寺內,一眾僧侶身上皆攜這香。 她驚喜地抬頭,看到衍理憑空出現,口念一聲佛號,抱住周梨的同時,屈指往那胖子的腳底心輕輕一彈。 那胖子突然大叫,如被千鈞之力打中,整個身軀都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