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節
周梨忽然覺得,也許魯夫人是自己不想好起來,好起來就代表要面對昔日的記憶,她下意識地不想去承受那些東西,所以即便是謝天樞,也治不了她的癡病。 魯有風見過他們后,問:“可有我女兒的消息嗎?” 小刀堂和求醉城并沒有傳來什么消息,周梨只好搖搖頭,微覺不忍地看到魯有風臉色蒼白,而后他一句話也沒有,扶著娘親走遠。 “魯幼常做的事,不該報在魯有風身上,不公平?!敝芾娴吐?。 江重雪手執一朵落花,“當年葉小魚被迫害至此,你以為她還會對魯家存有什么善念么,凡是與魯幼常有關的一切,都在她毀滅之列?!?/br> 周梨嘆氣:“恨一個人太可怕。我希望這輩子,不要讓我有恨的人?!?/br> 江重雪思忖片刻,說:“我想去一趟少林寺?!?/br> 周梨回頭看他,他道:“少林寺曾是武林的泰山北斗,就算不為壞字經,我也想去看一看?!?/br> 周梨笑了笑:“我也想去?!?/br> 她也想知道自己身上這門武功究竟是少林哪一門的武功。 少林武當,那是兩座武林中的大山,即便已不問世事,但山依舊是山,佇立在眼前,讓他們這些后生之輩懷著仰慕之情,要去攀一攀這座山。 第95章 青城劫 周梨和江重雪準備去少林寺, 謝天樞答應了代他們引薦, 便與他們同行,誰知尚未出發, 江湖上便出了大事。 一日,胭脂樓、點蒼派和非魚樓共同接到一封密信,這信出現的詭秘, 沒人知道寫這信和送這信的究竟是誰, 它只是突然之間便出現了。 誰知信中所言,卻讓三派掌門震驚。 信上說梅影即將在哪一月哪一日對這三派進行攻擊,請三派掌門提前做好準備。 這信究竟是誰寫的, 信上所言是真是假,這寫信的人又是如何提前得知梅影行動的。 毫無頭緒,然而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三派掌門在接到此信的當天便加強了十倍的人力防守, 隨即寫信給離自己最近的江湖同盟,試圖聯合抵抗梅影。 六大派中,除了小樓和天玄門已宣告退隱外, 就只有青城派沒有接到這封信。 而就在三派接到此信的三天后,梅影在夜半子時, 毫無預兆地突襲了青城派,青城派應戰。 血戰到第五天時, 青城派已抵抗不住。 這次梅影是全面出擊,幾乎傾巢而出,誓要將青城派拿下。 原本梅影的計劃不在青城派, 只不過自從小樓被逼退隱后,青城派冒得太快,陸奇風更是數度公開表明要與梅影對抗到底,因而得到了許多江湖同道的支持。 為防青城派坐大,到時難以拔除,不如先下手為強。 第九天的時候,從青城派逃出、一身血污的幾名弟子,分別快馬加鞭地趕往天玄門與胭脂樓尋求救兵。 青城派的位置就在天玄門與胭脂樓中間,與點蒼非魚則要多出一倍的路途。 當初五大派聯合其他門派形成二十一派聯盟對抗梅影的策略,便是按照地理位置來劃分的,哪幾派離得近,便聯袂相助,立誓哪派有難,須得及時救援。 所以在陸家兄弟鬧完天玄門后,便有人冷笑青城派愚蠢如豬,放棄了天玄門這一大盟友,相當于斷了自己一臂。 青城派弟子快馬加鞭用了兩天的時間趕到胭脂樓和天玄門。 莫金光聞言,立即帶人趕往青城派。 而去天玄門的弟子,無論如何高聲呼喊,里面無一人應承。 柳明軒放了陸蘊陸藉,是為了天玄門。他隱忍至此,再讓他去救青城派,那是不可能的。 莫金光從胭脂樓啟程時已是晚了,青城派已到生死存亡之際,已經無法等到他的救援。 青城派有個后門,要繞到極深的地方才能看到,梅影正是通過這條幽深的小徑潛入了青城派。 現在這條路上隨處可見青城弟子的尸首,或被刺穿胸膛,或四肢不全,更慘烈的身首異處,異常血腥。 梅影的人已在收拾最后的殘局,把尸體搬出去。 這尸體太多,處理起來麻煩,他們大多都扔到坑里埋了,或者直接放火燒了,否則占著地方,連腳都沒處下。 青城派極大,幾乎可抵得上兩個天玄門,而且其風奢靡,雕梁畫棟,修飾得分外華麗。 收尾的工作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但正廳那里,殘殺尚未結束。 格外挺括的飛檐映在月色之中,一只狻猊靜靜伏在屋脊上。 數名青城派弟子被刀劍挾持著,滿身是血,一滴滴地落在地上,淌了一地血河。 但他們還未死,搖搖晃晃地站著,臉上滿是懼色。 這次梅影的確是傾巢而出,五護法俱在,就連綠先生和陰公鬼母也在。除了洛小花外,所有人手上都沾了血腥,不知殺了多少人。 洛小花遠遠地蹲在一處墻頭上,手撐著臉,浮一大白插在劍鞘里,難得沒有嬉皮笑臉,似乎是看膩了這幾日的殺伐,眉宇里微顯漫不經心。 慕秋華站在所有人的中間,他大概是此刻唯一一個和洛小花一樣,手上干干凈凈,衣裳片塵不染的人。 他的臉上沒有帶任何遮掩,以真面目面對即將覆滅的青城派。 洛小花遠遠地看著慕秋華的手,可就是這雙沒有沾上一滴血的手,在所有人對陸奇風進行車輪戰后,由他使了最后一擊,把陸奇風打到重傷。 洛小花歪了下嘴,他歷來沒什么怕的人,卻一直覺得掌教真是個可怕的家伙。他偏過頭,看到了墻下的楚墨白。 楚墨白就站在洛小花蹲的這面墻下,洛小花只能看到他的側臉,濺著幾滴沒有擦掉的血。 洛小花輕輕哼了哼,楚墨白也會殺正派弟子了,而且,殺的還真不少。 這時傳來大哭的聲音,哭得異常凄慘,正是陸蘊。 地上狼狽地躺著兩個人,同時站著一個人。 陸奇風左手以天虹劍駐地,右臂已被整齊切斷,身上并了好幾處傷痕。他怒目圓睜,死也不倒下去。 躺著的人里,一個是陸藉,拼了命地要爬起來,奈何傷勢太重。 另一個便是陸蘊了,他的傷應該不重,臉上被劃了一道劍痕,面無人色,大哭不止,像這三個人里最快要斷氣的。 “陸掌門好骨氣啊,”慕秋華的聲音幽幽然的,含了笑說出來的,卻陰沉得很,“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和最喜歡的,都是有骨氣的人?!?/br> 他轉過頭,看準了一個人,“綠先生,我記得你在湘西時,曾與陸掌門結怨,如今也該是清算這恩怨的時候了?!?/br> 于是慕秋華把最后殺人的差事,送給了綠先生。 綠先生這人心眼極小,他在陸奇風手下吃過一敗,一直耿耿于懷至今。 今天有報仇的機會,他自然不會放過。 他這人為人處世,向來是恩可忘,仇不可忘,一個人欠了他的東西,他不十倍地討回來,這輩子都活不清爽。 綠先生手里把玩著針,似乎比在湘西時更老了,但陰沉的氣質不改,雙眼如鷹,一點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眼神,尤其看到他那張布滿褶皺溝壑瘦得皮包骨的臉,讓人渾身不舒服。 他大概嫌陸蘊太吵,一針飛過去。 繡花針一樣細長銳利的銀針,擦著陸蘊白嫩的左頰而過,劃破了皮rou。 陸蘊猛地拿手摸臉,針上有毒,鮮紅的血驀地變黑。 他嚇得哭都哭不出來了,不停打顫,臉上的血液倒流,抽干了一樣,白得沒有一絲人色。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陸蘊雙眼瞪得滾圓,渾身發抖,一直在低聲喃喃。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臉色,約莫這幾天經歷過了活到這么大都沒有經歷過的慘烈,整個人快要崩潰了。 陸蘊向來囂張跋扈,意氣風發,一旦怕起來,就是大喊大叫,大哭大鬧,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但他一直被保護得太好,緊要關頭,總有人能護著他,讓他全身而退。 在湘西機關山的絕境時,他依舊驕矜之氣不減,還從見過他這幅慘敗衰弱的模樣。 “死是要死的,但沒有那么快,”綠先生氣定神閑地道:“你會先爛皮膚,再爛骨rou,最后化掉內臟。這過程大約需要三天的時間?!?/br> 陸蘊露出微微的茫然,眼睛空洞地看著他,聲音嘶啞地道:“解藥,給我解藥!” 綠先生竟然點頭了,向他招手,“來,爬過來,求一求我,我就給你解藥?!?/br> 陸奇風瞬間回過頭,眼神能把陸蘊直接刺穿。 背后陸藉大叫:“蘊兒!” 陸蘊一個求字還未出口,就被這兩人定住了身體,嘴巴張了張,抽噎著噤了聲。 綠先生冷笑:“你不怕死了嗎?” 陸蘊怕死。 但他更怕爹和大哥現在看他的眼神。他沉重地把頭低了下來,手指痙攣地抓著空氣。 綠先生挑了眉,心中微惱。 他想看到陸蘊折腰俯首,把尊嚴丟掉。 方才若非陸奇風和陸藉,陸蘊一定會求他。 綠先生陰毒地笑了笑,他現在對陸奇風愈發討厭了,想著該如何將他剝皮拆骨才可解了心頭恨。 陸奇風一身是血,但站得很穩,一動不動,他全身的力量都撐在了天虹劍上。 綠先生晃著手里的針,問:“方才,到第幾招了?” 陸奇風的眼睛里噴出劇烈的火焰來。 一旁的未染笑著提醒:“五百零四招?!?/br> 這五百零四招,正是他們對陸奇風幾輪車輪戰下來,陸奇風一共所使的招數。 “才五百零四招?”綠先生笑了幾聲:“陸掌門真是老了,這還沒過一千招,怎么就這幅德性了。從現在開始,我每贏陸掌門一招,就殺一個青城派弟子,陸掌門覺得如何?” 陸奇風嘴巴里含著血:“無恥之輩!” 這話讓不屑陸奇風的人聽到,必是要笑的。 陸奇風為人行事實在頗多讓人詬病的地方,但現在陸奇風身上卻有一股末路的悲涼。 他不躲不閃地迎著綠先生蛇一樣能吞噬掉他的眼神,絕不彎腰。 綠先生大概也覺出了他這種執拗,他活到這么大的年紀,見過多少人,知道什么樣的人你能讓他屈服,而又有一些少之又少的人,無論用怎樣的辦法,都無法使其低頭。 于是更怒,捏住細針的手一用力,折斷了那根針。 眾人的眼睛忽然被銀光閃到。 綠先生閃電般出手了,數根銀針齊發,明晃晃地像一條條銀線交疊糾纏,分別朝陸奇風的眉心、心臟和各處致命大xue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