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節
走進藏書閣,謝天樞引他們到最后一排書架前,取了其中一冊交到他們手里,“先看看這個?!?/br> 那書封上寫了三個字:壞字經。 兩人驚奇地對望一眼:“這是壞字經的秘籍嗎?” “算是,它是壞字經這門武功的原型,”謝天樞道:“你們應該看的是里面的內容?!?/br> 把書翻開后,一目十行地讀下去,便發現這根本不是什么武功秘籍,竟是一本佛經。 周梨和江重雪雖然不是佛門中人,但也些許知道幾本有名的佛經,卻從未聽說過壞字經。 中原的佛經都是自天竺傳來,經由朝廷派譯字官翻譯,但是這本壞字經看上去卻不像天竺人所寫。 謝天樞道:“不錯,它的確不是來自天竺,它是由中原人所寫,至于究竟是誰寫的,已不可考據?!?/br> 江重雪掃過幾頁之后:“這經寫的好陰鷙乖戾?!?/br> 周梨也有同感。 所謂佛經,所書都是佛家教義,因果輪回,導人向善。 但這本壞字經滿篇寫的都是什么人心唯惡,天地不仁,神不懂救人,逼不得已時便只能以魔渡人之類的話,而且其中摻雜了很大一部分的修煉之道,教人如何辟谷閉氣,如何氣運周身,以達到入魔救世的目的。 一般修煉,都講究養生之法,這本經卻教你如何破壞身體,讓自身墮入魔道后,再置之死地而后生。 不過寫這本書的人辭藻豐富,描繪栩栩如生,甚至乍看之下,還有那么點鞭辟入里的味道,竟想讓人慢慢看下去。 江重雪忽然把書一合,周梨怔了怔,只好把眼睛移開,他說:“這經滿篇詭辯,很容易導人為惡?!?/br> “正是因為易導人為惡,所以此經問世之時,佛教曾將其叱責為邪魔之物,后少林寺為防世人被此經蠱惑,便將天下所有關于此經的書籍全部搜羅了來,當場焚毀,之后這壞字經便失傳了?!?/br> 周梨插嘴問:“那這本壞字經是何處來的?” 謝天樞道:“關外傳來的。壞字經在中原雖被焚毀了,但它已流傳到了中土以外。這本壞字經是我十幾年前游歷關外偶然所得,當時它已非中土文字,是我把它翻譯過來的?!?/br> 他把書翻到最后幾頁,那幾頁上是幾幅人體周身大xue的圖,正是在教看此經的人如何運氣。 他將前話繼續說了下去:“不過誰也沒想到,在焚毀之前,少林寺中有一名弟子卻偷偷藏起了一本,并且日夜研究,乃至于整個人性情大變,最后他竟在此經中,悟出了一套武功,他甚至以此功打敗了當時的少林寺住持,之后在少林一眾弟子的圍攻下逃離了少林寺,從此無人知其影蹤?!?/br> 周梨慢慢摸索著說下去:“之后壞字經這門武功便開始流傳了,是嗎?” “不能說流傳,”謝天樞糾正她,“知道壞字經這門武功的人其實極少,當年那名少林弟子逃走后,江湖上也不曾出現什么血腥殺戮之事,他只是消失了,是死是活都無人知曉。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將悟出的這套武功撰寫了下來,留在了這世上?!?/br> 江重雪想起了江重山,他練壞字經練到渾身皮膚都潰爛的地步,他微微緊了緊牙關:“師父,這門武功和六道神功一樣,都是有缺陷的,是嗎?” 謝天樞不點頭也不搖頭,“不一樣。六道神功只不過是太過剛猛,因而傷人自傷。但壞字經這門武功,已不可說是缺陷,而是完全逆了正常的運功之法,這樣一來,練壞字經時,也許一開始會功力大增,但練到后面,自然將身體摧毀?!?/br> “奇怪,”周梨歪頭:“我還以為當初江大哥練的是顛倒錯亂的壞字經,所以才會把身體練壞,原來這武功本來就是這樣,那梅影地宮的那個石碑……” “應該就是真正的壞字經,”江重雪說,“錯亂的說法也許只是誤傳?!?/br> “可是,”周梨疑惑不解:“慕秋華也練了壞字經,為什么他一點事都沒有,而且他的壞字經好生厲害?!?/br> 謝天樞道:“兩個可能,一,他得到了千年靈芝。你們可以看一看這經書的最后一頁?!?/br> 兩人把書頁翻到最后,上面畫了一株靈芝仙草,下面還寫了一行小字:“得靈芝,入魔道,成正果?!币馑急闶窍胍褖淖纸浲耆毘?,就必須食以千年靈芝。 江重雪恍然:“千年靈芝世上極其稀有,據傳天下只有少林寺有一株,不知是不是真的?!?/br> “第二個可能,便是吸功?!敝x天樞又給他們翻了幾頁,手指點在某處字里行間。 兩人同聲:“吸功?” 謝天樞點頭:“我曾研究過此經的運功之法,發現以它所寫的方式運功,可以奇異的將別人身上的功力吸納到自己身上,以此增強自己的內功,這樣一來,吸收的功力越多,便可以抵御壞字經給身體造成的傷害?!?/br> 周梨沉吟了一會兒,猛地一敲手:“我明白了!” 她眼中盛滿光芒:“當年我在小樓,親眼看到慕秋華傷勢發作,楚墨白以春風渡給他療傷。我當時還以為慕秋華是真的有陳年舊傷在身上,現在想想,原來那根本不是傷,是他練的壞字經在損壞他的身體,所以他才總是一副傷勢難愈的樣子?!?/br> 江重雪聽得認真,慢慢悟出了她想說的意思:“楚墨白作為他的徒弟,那些年來一直在用春風渡給慕秋華療傷,那他就必須把春風渡灌入慕秋華體內?!?/br> “對!”周梨狠狠點了下頭,“怪不得慕秋華沒有全身潰爛走火入魔而死,就是因為他一直在堂而皇之地吸收楚墨白的春風渡。也許楚墨白的春風渡會消失不見也與此有關?!?/br> 江重雪抬起頭:“我想慕秋華這些年為了讓自己的身體能夠完好無損,一定不止吸收了春風渡,他為了吸收別人的功力一定害死了不少人?!?/br> “但吸功只是治標不治本,”謝天樞出言總結:“要想完全練成壞字經,只有以千年靈芝為藥引,輔以其他草藥,才能將損壞的身體治好?!?/br> 周梨想起火靈芝,火靈芝雖不及千年靈芝厲害,但肯定也為慕秋華抵御了很長一段時間。 慕秋華為了自己的身體真是煞費苦心。 江重雪思索了片刻,抬起頭,眼睛清亮,“師父覺得,有什么武功可以對付壞字經?春風渡可以嗎?或者以魔治魔,六道神功如何?” 謝天樞搖頭,他也并非神仙,能知天下事,“壞字經我只看過經書,不曾與它對過招,也并不知它究竟有多厲害。春風渡屬仁道的武功,六道神功則為霸道,以仁對霸,仁者可化霸者戾氣。但壞字經屬真正的邪道之功,陰狠詭譎,能不能為仁者所化、為霸者所伏,尚且未知?!?/br> 靜默了一剎,周梨和江重雪各自沉思,沒得出什么頭緒,微覺失望。 謝天樞反而提出了一個建議:“你們如果真的很想了解關于壞字經的全部秘密,或許可以去一趟少林寺。壞字經是從少林寺被帶到這世上來的,也許少林寺的人對它最為了解。而天下也的確只有少林寺藏有一株千年靈芝?!?/br> 江重雪剛才也想到了,但少林寺早在幾十年前就宣布退隱了,況且壞字經一事,是少林寺的污點,他們會愿意再次對別人說起這件事么。 謝天樞淡淡的模樣:“我與少林寺住持一辯大師曾有神交,你們若想去,我可代為引薦?!?/br> 周梨目光微亮:“可以嗎?” 謝天樞答應:“可以?!?/br> 他應得爽快,讓周梨打起了精神,問了另一個問題:“謝前輩,你與慕秋華此人可曾深交過嗎?” 周梨這一問不過是想多知道點慕秋華的事,以策將來萬一遇到他時,也可更好的對付他。 謝俊慕風,這兩人既是師兄弟,應該比他們這些外人更為了解彼此。 沒想到謝天樞把書放回架子上后,背對著他們說:“生死之交,刎頸之友?!?/br> 周梨與江重雪互看一眼,周梨慢吞吞地道:“謝前輩是說,曾與慕秋華是……生死之交?” “是?!敝x天樞從書架前轉過身,陽光從一側的窗戶紙上漏進來,照到他身上。 這個,真是……難以想象。 謝天樞慢聲:“后來,我發現他心術不正,相勸無效之下,便逐漸疏遠了?!?/br> 他說來輕描淡寫,只說一個輪廓,無法叫人深究。 周梨一剎覺得慕秋華更可怕了,他騙了那么多人,讓那么多人皆以為他大仁大義,就連謝天樞當年都被他蒙在鼓里。 江重雪詢問:“師父,你既與慕秋華深交過,可知此人有什么弱點嗎?” 謝天樞的眼神被陽光照到后,變得更加深邃:“我?!?/br> 江重雪一怔,“他的弱點是,師父?師父的意思是,他怕你?” 謝天樞目光淡然,說:“是怕,也是恨。慕秋華此人太過聰明,十分自負,他覺得天下人皆是愚蠢不堪的,他騙盡天下人,幾無失手,卻未想到有朝一日,被我識破了他的真面目,因而恨我?!?/br> 周梨道:“他恨前輩,這也算是……” 弱點嗎?周梨臉上疑惑。 江重雪與謝天樞不約而同地道:“算?!?/br> 周梨沒有真正地恨過誰,她不懂恨一個人的感受。 愛恨都是一種復雜的感情,尤其當它們走向極端的時候,一個人若對另一個人懷有極端的愛或恨,那這就是此人的弱點。 慕秋華從未對誰有過愛,連與他最親的楚墨白他都能下得去手陷害,但他卻對謝天樞有一種詭異而扭曲的恨。 周梨沉思著點了點頭。 一個人要有愛恨的感情才是一個人,至少慕秋華還有恨的感情,證明他還是個人,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過了片刻,周梨試探地看向謝天樞,“謝前輩,我想問,如果讓前輩去對付慕秋華,前輩可愿出山?” 謝天樞道:“可以?!?/br> 依舊答應地很簡單,也很快,多少出乎周梨的意料。 “對了,”江重雪忽然想到什么,執起周梨的手腕:“阿梨說她近日修習到一門武功,但只是殘本,卻有效地緩和了六道神功的缺陷。師父,你知道這是什么武功嗎?” 謝天樞聽聞,接過周梨的手腕,給她把了下脈,讓她試著運氣。 周梨便按照那殘本上所寫的運氣,沒想到謝天樞竟提了下眉毛,略微驚訝:“這武功……” “怎么?”周梨緊張。 謝天樞想了想,把她的手放開了,“不必緊張,這武功極好,不會對你的身體有害。只不過,這武功太好,你是何處得來的?!?/br> 周梨便把那幾頁殘紙給他看,謝天樞看了之后,斷言:“這是少林武功?!?/br> 她驚訝地張開嘴巴,謝天樞說:“不過究竟是哪一門,我亦不知?!?/br> 周梨咳嗽了一聲,自己走的什么狗屎運,撿到的竟然是少林秘籍。 江重雪忍不住要笑了:“掉個山谷碰到自己親爹,撿個秘籍就是少林武功。這位周女俠,你好生厲害?!?/br> 周梨汗顏。 離開藏書閣后,江重雪還在拿這個打趣她,她連忙轉過話頭,說:“沒想到謝前輩會答應對付慕秋華?!?/br> 江重雪卻無甚意外:“別人來求師父,只要是師父力所能及的事情,他都會答應的?!?/br> “是么,”周梨把手背在身后,目光看著腳底的落花,“謝前輩總是淡淡的樣子,不像是熱心的人?!?/br> “他的確不是,”兩人隨處閑走,踏上了一條僻靜的岔路,江重雪說:“你可有聽過道家的無為而治?師父大約就是那樣的人,不過有人來求他,他還是會答應的?!?/br> 周梨若有所思。 不知為何,忽然想到岳北幽。 居廟堂,殺外敵,秉持正義。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周梨敬佩這樣的人,甚至多過謝天樞。 謝天樞為人仁義,性情淡泊,這使他雖能力超群卻不會過多去插手天下諸事,他之道在于無為,就像他曾告訴她的,凡事不可太盡,否則緣盡。 而岳北幽之道就在于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即便佞臣當道,外匪強悍,他仍以一柄長槍,去戰場殺敵。而這,原本是大多數茍活自保的天下人不會去做的。 逆風執炬,即便有燒手之患,也無所懼。 走著走著,看到兩個頗為眼熟的身影,坐在一棵大樹下,周梨認了出來,叫他們:“魯公子,魯夫人?!?/br> 差點忘記了,因為江重雪寫了信回浮生閣,把魯家母子暫時托付給謝天樞,所以他們現在是住在浮生閣的。 周梨看魯夫人還是臉色空洞,一句話也不說,看來謝天樞也沒有完全治好她。 不過她倒是記得人了,看魯有風時眼睛里也有了些神采,不像以前那樣癡癡傻傻,連飯也需要人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