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節
他忽覺累極,無力再做什么,就此閉上眼睛。 這一箭正中柳長煙的心臟,他只彌留了一會兒功夫,柳明軒拿手去探他鼻息時,手停住不動。 沒有呼吸了,他的指尖在夜風里一片冰冰涼涼,連一絲微弱的氣息都沒有觸到。 陳妖看著柳明軒,問他:“爹,怎么樣?” 她問的聲音很輕,柳明軒沒有回應她,只是低頭看著柳長煙的臉。 陳妖空洞地繼續問:“爹,他怎么樣了?” 明明柳長煙就在她懷里,她自己摸一下他的脈息,就什么都清楚了。 柳明軒喉嚨里發出兩聲壓低了的悲痛的哀鳴,周梨聽到了,她不甘心地俯下身去,不止探了柳長煙的鼻息,又摸了他的脈象,甚至給他渡了些內力。 可內力進到柳長煙身體里,如進入一個黑洞,沒有任何反應。 周梨再摸到柳長煙身體時,發現他已經迅速冰冷,開始僵硬起來了。她無可奈何地抬頭去看陳妖,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陳妖看到她的樣子,就知道了一切。 可她不愿接受,慢慢把柳長煙放平,把額頭抵在他臉上。 半晌,無人說話。 突然之間,陳妖爆出一聲慘絕的撕叫,一聲接著一聲,讓人不忍猝聽。 哐啷,一把精致的弓掉在了地上,大概是被陳妖這么凄厲的喊叫嚇住了。 陸蘊還站在陰影里,劇烈地喘息著,仿佛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他,他是要射陳妖的,怎么射到柳長煙身上去了。 陸蘊咽了咽喉嚨,看到無數雙眼睛冷淡至極地逼視著他,只聽那道長冷冷道:“小人?!?/br> 暗箭傷人,不是小人是什么。 誰知這兩個字,陸蘊還沒反應過來,陳妖卻驀地抬頭。 她雙眼煞紅地看向那道長,對方被她這樣的眼神驚了一驚,她凄厲地大笑:“小人!不錯,你們都是小人!是你們!是你們一起逼死他的!” 那道長怎能預計到事情會變成如此地步,也有些進退維谷,一時不知該怎么辦。 陳妖已激動地道:“哥舒!哥舒!”她連叫幾聲,哥舒似情道:“我在?!?/br> 陳妖扭過頭看他,一把將他抓住,凄厲地哭道:“殺了他們,幫我殺了他們!一個都不要留!” “好?!备缡嫠魄榇饝聛?,他一身紫衣,張揚地在黑夜里翻飛,眾人看到他抬起頭時,仿佛看到了地獄里勾人魂魄的白無常,不由得驚恐至極。 陸蘊當機立斷地便想逃跑,他腳才跨出去沒兩步,周梨道:“想走?!” 卻邪劍刺了過去,陸蘊腳下一絆,撲在了地上,還以為要死了,嚇得爬都爬不起來。 只聽后腦勺叮地一聲脆響,陸藉移到了他身邊,為他擋下了那一劍。 卻邪與天虹相交在半空,同時迸發出光輝。 此來的那些人猶如驚弓之鳥,連忙后退,想立刻離開,哥舒似情比他們快,已擋在他們面前。 想往另一側逃,發現被江重雪堵住,兩人一前一后,把那些人圍在中間。 這時,天玄門的弟子們也發出怒吼,數把劍同時出鞘。 周梨對陸藉步步緊逼,陸藉在哥舒似情手上受了傷,沒過五十招陸藉已非她對手,被她逼出一口鮮血。 陸蘊跌跌撞撞地爬起來,看到陸藉吐血了,大驚失色地要跑到他身邊去。 哥舒似情掠了過來,擋住了他。 他看到哥舒似情,就像看到了鬼,一步步地往后退,想去抽腰間的劍,手忙腳亂之下,竟然都抽不出來。 哥舒似情一把扼住了陸蘊的喉嚨,把他提了起來。 陸蘊整個人懸空,兩只腳在空中亂蹬,脖子上的指骨越收越緊。 哥舒似情正要扭斷陸蘊的脖子,一只手伸過來制止了他。他原以為是陸藉,倏然回頭時,卻看到滿臉悲痛的柳明軒。 “放開他?!绷鬈幍穆曇舻统恋侥:?,他的手上還沾著柳長煙的血,牢牢掐住了哥舒似情的手背,迫他放手。 哥舒似情理也不理,一心要陸蘊死。 柳明軒只好手掌平推,拍在哥舒似情肩膀上,哥舒似情身體微痛,手下意識松開,陸蘊摔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起來,眼中寫滿恐懼。 哥舒似情還要再上前,柳明軒擋住了他,他眼中冒火,哪怕是對著柳明軒,也一臉冰冷:“滾開?!?/br> 一旁還在與周梨對劍的陸藉說道:“柳明軒,你今日若敢讓人碰陸蘊一根頭發,青城派上下絕不會放過天玄門!” 柳明軒聽到了,他臉上混合了陰沉哀慟和憤怒,盡力克制著自己把它們全都壓下去:“全都住手?!?/br> 見無人聽,他提氣高聲道:“天玄門弟子,全都住手!” 第93章 哀慟 刀劍聲霎時小了下去, 天玄門弟子都回過頭看著柳明軒, 那一張張臉皆悲痛到扭曲,手里的劍微微顫抖。 可是柳明軒卻道:“讓他們走?!?/br> “掌門!”數個聲音凄喊。 周梨不免覺得柳明軒仁慈過了頭, 死的那個可是柳長煙,是他的親生兒子,他怎么到現在還可以這么大義凜然。 陳妖仿佛沒有聽到柳明軒的話, 她徑自從柳長煙的尸體旁站了起來, 握緊了雙手,眼中浴血,兩瓣嘴唇輕抖, 抿成了蒼白的一條線,一步步朝陸蘊走過去。 陸蘊看到她來了,大叫一聲,噌地從地上跳了起來。 “秀秀?!绷鬈帞r住她, 她視若無睹地往前走,在她走過柳明軒時,柳明軒不得已, 手指點上了她的xue道,陳妖腳步一頓, 身體軟軟地倒下去,眼睛在閉起之前, 沁出了一滴淚。 “柳明軒,”哥舒似情尖銳地道:“今日我要殺盡這里的所有人,你再阻我, 就不要怪我對你不客氣?!?/br> “這是天玄門的事!”柳明軒突然拔高聲音,讓四周的人都愣?。骸罢埱笞沓遣灰芪姨煨T的事!你若一定要管,就先打敗我!” 哥舒似情無比冷漠地看著他,眼中盡是不屑和可恨。 他一向最討厭這種自詡大義的人,這種人永遠只知道成全自己的禮義廉恥,正義得仿佛沒有七情六欲,他看到這種人,簡直是恨之入骨。 柳明軒繼續說:“難道我的話已經不管用了嗎?你們可還把我當掌門?” 弟子們雖極其不忿,僵持良久,終究無奈地垂下了握劍的手。 柳明軒站在一群人中間,無數雙眼睛都在看著他,仿佛一剎之間,大家的生死都握在他的手里,只要他說一句,今日他們是生是死,能不能活著走出天玄門,都在他做出的決定里。 他雙拳緊握,脖子上的青筋爆出,任誰都可以看出來,柳明軒悲痛不已,憤怒至極,可他偏偏又重復了那一句:“讓他們走?!?/br> 柳明軒的脾氣溫文爾雅,這是江湖上的人都知道的,可當此時刻,若他還能繼續溫文爾雅下去,他就不是個人。 陸蘊和陸藉已處于下風,要殺了他們兩個給柳長煙報仇是易如反掌的事,可是報完仇之后呢? 青城派絕不會善罷甘休,陸奇風是何等角色,怎么會忍受得了自己膝下的雙子被人殺害,他一定會領青城派一眾弟子前來討回這筆血債,甚至,以陸奇風現在在江湖上的地位,他還會拉攏其他門派對付天玄門,到時天玄門就會面臨無盡的仇殺和災難。 論實力,除了昔日的小樓外,其余五派都不相上下,青城派與天玄門火并,一定會兩敗俱傷,最終以最慘烈的方式結局。 柳明軒今日可以圖一時之快,為柳長煙報仇,可日后付出的,就是天玄門無數弟子的性命被這場仇殺奪去。 這就是柳明軒的考量,一個作為天玄門掌門,不帶任何私情,可以說是冷靜至極的考量。 這種考量,周梨和江重雪雖懂,但他們做不到,哥舒似情和陳妖就更做不到。 他們都是活得隨性而為的人,愛便是愛,恨便是恨,誰得罪了我,我便要向誰討回來。所以他們即便知道柳明軒的用意,換了他們自己,卻是無法做到的,將來未知,至少此時此刻,他們還做不到。 但柳明軒與他們不同,他肩上擔負著天玄門,他必須做到。 柳明軒長長呼吸了一口氣,聲音從他的身體里發出來,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今日該還的恩怨,已經全部還清,我柳明軒在此與所有人說清楚,從今以后,天玄門不再牽扯任何江湖恩怨,也不再是六大派之一,天玄門與青城派恩斷義絕。將來無論正派魔道,無論正邪紛爭,天玄門都不再插手!今日這里的所有人,都可以做個見證?!?/br> 鴉雀無聲,所有人皆屏息。 柳明軒把手臂一揮:“天玄門弟子讓路,請各位自行離開天玄門!” 陸蘊還嚇得腳步都抬不起來,陸藉把他順手一抄,兩人快速地在天玄門弟子讓開的道路上掠去,片刻不到就沒影了。 陸藉生怕柳明軒反悔,所以走得飛快。 陸藉一走,那些與他同來的人躊躇地抬起腳,小心翼翼地避開天玄門弟子們手里的劍,走了幾步,見他們果然沒有追上來,連忙逃也似的飛奔而去。 這些人走后,柳明軒靜止了一陣。 隨之,眾人看到他蹌踉地把柳長煙的尸體抱了起來,緊緊地裹在懷里。 直到這一刻,他終于露出喪子之痛的表情,毫不掩飾地表露在他那張中年人的臉上。 像是難以接受柳長煙真的已經死了,他茫然而又無助地又去探了探柳長煙的鼻息,而后他一步一搖晃地把柳長煙橫抱起來,走到了喜堂上。 貼了喜字的紅燭高燒,浸滿一室的紅光。 柳長煙的喜服紅彤彤的,此刻只覺這顏色太深沉,灼了人的眼。 沒人敢進去看一看柳明軒,少頃,只聽喜堂上傳來低聲的嗚咽。 兩個時辰后,天邊微亮起曙光,天玄門上下除掉了那些鮮艷的紅,掛上了滿目的蒼白。 原本的喜堂布置成了靈堂,布了個碩大的奠字,雪白素縞從房梁上掛下來,飄飄忽忽的,門環上用白布扎成一朵花,原本的紅色燈籠也一應換下。 乍看去,到處白泱泱的,逼仄不堪,說不出的死寂。 一夜之間,天玄門的紅事變作白事,傳遍江湖。 大多數人聽聞這樁事后,都為天玄門抱不平,指責青城派做事太過。 陸蘊陸藉平安回到青城派,知道此事的陸奇風沒有做出半句解釋,只當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 其余門派自然也不好多說什么,尤其柳明軒已揚言脫離六大派,天玄門便算是暫時退隱江湖了,就連莫金光聞柳長煙之死后要去天玄門上炷香,都被拒之門外,只得打道回府。 停靈三日后,柳長煙被入殮下葬。 碑高七尺,迎著日頭而豎,襯著一副麗日陽天。 眾人祭拜過后,留下柳明軒與陳妖二人,立在碑前直到入夜。 此后幾天,陳妖便一直待在墓前。 周梨勸她不動,只好每天給她帶點食水。 她吃得極少,但還是吃的,周梨見她吃了,總算放心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