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節
況且看他堅定的神色, 他所說的那名碧水宮弟子應該也的確是在他家道觀之中。 人證物證俱在,的確不容抵賴。 江重雪看到陳妖的神色未變,只是眼神微黯。 他其實非常理解陳妖。 也許當年的確是陳妖做錯了, 她殺錯了人。 但他相信當時陳妖是為了那句“邪魔外道”而怒火中燒的。 陳妖方才敘說的時候特意提到這四個字,說明她一直都記著當時的情形。 江北門派被人叫了多少年的邪魔外道,其中不乏真正做惡者,但也有一些,只因行事作風古怪了點,掌門性情隱僻了點,就被人傳為邪魔外道。 天下人歷來是容不得與自己不一樣的人或物存在,在世人眼中,反其道而行者,必為妖邪。 碧水宮也是如此。 其實在這些前來聲討陳妖的人來,許多都是自己先惹上的碧水宮,碧水宮才予以反擊。 久而久之,陳妖便也厭倦了去反駁,反正就是有一千張嘴,也說不清這些欲加之罪。 聽多了這樣“邪魔外道”的聲音,見慣了這些偽君子的面孔,在當年無憂道長發瘋一樣追殺碧水宮弟子之時,她便以為這人也不過和那些人并無區別,故冷漠地斬斷了他的手,把他丟出了碧水宮。 當年金刀堂也一直被人叫邪魔外道,不過,金刀堂歷代掌門的所作所為,被人叫一聲邪魔外道倒也受得起。 江重雪嘴角露出諷刺,不過,某些名門正派也不見得比金刀堂好上多少,也就是大惡人與偽君子的區別而已。 陸蘊見陳妖不反駁了,趕緊火上澆油:“你怎么不喊自己無辜了?你殺錯了人難道不該為他償命嗎?” 他說完這兩句,看柳家父子都在望著陳妖,他把手臂一甩,掙脫了他們兩的束縛,兔子般地跑到陸藉身邊。 看到陸藉嘴邊有血,背脊微佝,想必內傷不輕,他愈發不能冷靜。 大哥豈是能被人隨意傷害的,他一怒之下,把手里的弓一揚,捻箭搭弦,一支箭嗖地破空朝陳妖射去。 第一箭被柳長煙擋下了,第二箭又被陳妖揮掌甩落。 陸蘊氣憤地跺腳:“天玄門還要不要臉了?殺了人就不用付出代價嗎?” “代價?我碧水宮這些年,門下弟子在外被名門正派欺辱地難道還少嗎?我去找誰要代價?”陳妖橫眉冷對,須臾,她靜了一靜,望向那名道長,“你特意來告訴我,我殺錯了人,好,我信你。我的確殺錯了人?!?/br> 那道長一直緊執著拂塵的手終于松懈下來,但陰郁的表情仍是未變,只多了一點釋然的意味。 在陸蘊信口嚷嚷要把陳妖如何如何之前,他先道:“那么,陳宮主預備如何還我師弟這筆血債?” 陳妖不咸不淡地說:“你想要我如何?” 那人暫時未言。 陳妖替他說了:“你無非是想以牙還牙,為你師弟報仇。你若想要我性命,恐怕要叫你失望。你大可喊這不公平,無所謂?!?/br> “陳宮主說的對,我的確是想以牙還牙,”那人淡漠地說,“但我并不想要你性命。當年陳宮主斷我師弟一只手,今日就請陳宮主還我師弟一只手?!?/br> 陳妖慢慢揚起眉弓,“你想要我一只手?” 他晦澀地看著陳妖,默認。 陸蘊大叫:“只要她一只手怎么夠!殺人是要償命的!” 那道士一字一句,說得平靜又緩和:“我只要陳宮主一只手,以祭我師弟在天之靈?!?/br> 陳妖亦平靜地回視他。 過了半晌,她突然把右手一折,繞上了自己的左手。 “秀秀!”哥舒似情和柳長煙柳明軒一齊喊住她,周梨和江重雪也上前,想要制止她。 陳妖抬起頭,對他們嫣然一笑,無所謂地道:“一只手罷了,沒了便沒了?!?/br> 她對著那些來找麻煩的人時,臉色又變得冰雪一樣冷,“今日我陳妖在此就用我這只手,與你們算清總賬?!?/br> 那些人面面相覷,總算一人說道:“也罷,你若肯砍掉一只手,就算我們吃些虧,這些陳年舊恨,就一筆勾銷了?!?/br> 陳妖哈哈大笑。 這里面除了這道長外,她一個人也不虧欠,現在倒成他們吃虧了。 她驀地勒緊了手腕,眼睛里充斥血色。 這只手不為這些人而斷,是為柳長煙而斷。 如果不是為柳長煙,她才不會為當年殺錯了一個人而砍掉自己的手。 她知道今日若不給這些人一個交代,將來傳到江湖上,天玄門會被人詬病藏污納垢了她這個妖女,到時找上門來的麻煩就會不斷。 以一只手換柳長煙和天玄門的平靜,她算來也值得。 哥舒似情擒住了她的手,唇邊的笑意淡了許多,看著她的眼睛說:“不必為這些假道士付出一只手,你說一句,我殺了他們?!?/br> “不,”陳妖搖頭,“我才不是為這些假道士?!?/br> 哥舒似情當即便明白,他無話可說,也知勸她不動,但擒住她的手偏偏不放。 這時,另一只手也握住了她,陳妖抬頭看到柳長煙情緒洶涌的眼睛。 柳長煙道:“你是為我?!?/br> 他低低地說完這四個字,硬是逼迫陳妖松開了自己,折身面對眾人:“我如今是陳秀秀的丈夫,她是我妻子,她與我已是一體。陳秀秀要還你們的那只手,就由我來代勞?!?/br> “不要!”陳妖脫口制止他,緊張地抓著他袖子,聲音頭一次有了怯意,“不要?!?/br> 柳長煙對她笑了笑。 突然,他動作極快地抽出了周梨的卻邪劍,一劍砍向自己手腕,臉上對著陳妖的笑意甚至還未湮滅。 周梨離柳長煙最近,柳長煙手上未持劍,便拔了她的劍。 劍出鞘時,周梨大驚,反手便要去奪。 柳長煙以內力將她震開,千鈞一發之際,他毫不猶豫地把劍落向了自己的手腕。 卻邪劍何等鋒利,劈石鑿山都不在話下,削筋斷骨更不用說。 眾人只聽柳長煙痛極長呼,鮮血一下子迸濺出來,周圍離他近的幾人皆被濺到,尤其是陳妖,白皙的臉上掛了數顆血珠,一滴滴地從她側臉淌下。 眾人尚未反應過來,一只斷手已落在了地上,卻邪劍也一并錚然掉地。 柳長煙知道陳妖不會同意,兩人爭執之間必會橫生波折,所以他快刀斬亂麻,不給陳妖說話的機會,直接砍掉了自己的手。 柳長煙搖搖晃晃地跪在了地上,地上一灘鮮血,被燈籠晃得刺眼。 他痛到全身繃緊,聽到爹喊了幾聲什么,他雙耳嗡嗡大響,根本聽不清,再接著陳妖扶住了他,緊緊抓著他肩膀。 江重雪最先對天玄門弟子厲喝:“去拿傷藥,去請大夫!” 第92章 暗箭 血從斷腕處源源不絕地流出來, 柳長煙忍著劇痛偏過頭。 他其實已經看不清面前那些人的樣子, 只有無數的重影在輕輕晃動。 他覺得呼吸略微費勁,忍痛開口:“道長, 這樣夠不夠,還你師弟的……血債?!?/br> 他一句話分了幾次說完。 那道士神色怔住,微含嘆息:“今日我來, 只為讓陳宮主付出她應付的代價, 沒想到……柳大俠清正無雙,能為妻子做到如此地步,在下佩服。至于我師弟的血債, 柳大俠已斷一手,我與陳宮主的恩怨,便就此勾銷了?!?/br> 柳長煙道:“那你們呢?” 那些人皆不答話,一些還在震驚之中, 一些,看到柳長煙如此決絕,便知再鬧下去恐怕今日不能善了, 心中不免畏懼,都不敢再強爭下去了。 柳長煙還有余力露出一絲微笑:“那就好?!?/br> 他的血浸透長袖, 陳妖摸到一手的鮮紅,從未有過的慌張了。 柳長煙借她的扶持站了起來, 他雖然已痛得全身發抖,還要安慰她:“別怕,我、我沒怎么樣, 還能忍?!?/br> 弟子們手忙腳亂地去拿傷藥,陳妖手指不穩地把嫁衣撕破,先裹住他已經沒有了手的左腕上,可那個傷口宛如血洞,血流如柱,染透嫁衣的鮮紅布料。 顏色相疊之下,分不清究竟是哪一個更紅了,一片觸目驚心。 “沒事的,你不會有事的,天玄門有最好的傷藥,洛陽有最好的大夫,放心,你不會有事的?!标愌宋亲?,說出來的話更像在安慰自己。 看他的血還在流,只好再裹一層上去。 柳長煙正要說什么,忽然,他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 原本他未去在意,但就在他扭頭要去看一看陳妖的臉時,有什么光亮折射過他的眼睛,讓他猛地看清了一個在陰影里持弓射箭的身影。 那是箭頭在燈籠的光線下綻開的一絲銀光,恰好被柳長煙的眼睛捕捉到了。 那箭又快又狠,正是對準了陳妖射過去的。 所有人都圍在柳長煙身邊,大家心緒激動,沒人注意到這支從黑暗里射出來的箭。 柳長煙很痛,痛到全身痙攣,但他不知哪里來的力氣,把陳妖猛地推開。 陳妖驚呼著往旁傾倒,摔在了哥舒似情身上。 等眾人反應過來時,看到一支長箭插在了柳長煙胸口的位置,不偏不倚,極其精準。 陳妖是背對射箭者的,她的身體擋在了柳長煙面前,她一移開,那箭便射中了柳長煙。 柳長煙倒了下去,他的表情和眾人一樣茫然,只是覺得胸口微痛,低下頭時,才看到那支長箭原來是灌入了自己的身體。 痛苦之色逐漸浮上來,周圍響起嘶喊聲。 朦朧間柳長煙看到柳明軒和陳妖的影子在眼前來來回回地晃,他依然還想告訴他們自己沒什么大礙,卻發現這一箭比他斷手的傷更重。 滿耳嘩然之際,他眼睛里卻只剩下刺目的紅,是紅綢燈籠的顏色。他摸到陳妖身上蘇繡質地的衣料,知道這是陳妖穿的嫁衣。 秀秀挑剔,這嫁衣還是他特意請了蘇州的刺繡大師做成的。完工后送來天玄門,秀秀喜歡得緊,還沒到大婚,就天天穿著它在天玄門里晃悠。 他依稀看到陳妖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地滾落,在抱起他的頭時砸到他臉上,綻出一個個水菡萏。 第一次看到陳妖哭。就是當初在湘西,陳妖受了重傷被他帶回天玄門,她都沒有哭過。 柳長煙很覺心疼,叫她:“秀秀?!?/br> 還想多說些什么,涌到嘴邊的卻都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