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節
當年伏阿十六歲,化雪掌還未練成,不是魯幼常的對手。 少年大概還未失過手的,敗了之后,臉色更加冰冷,不甘心地走到了慕秋華身邊。 慕秋華脾氣溫良地對魯幼常道:“你將那對孩子給我,我便不殺你?!?/br> 魯幼常一向自負,總覺得于武學方面,自己已是極高,還從沒聽人這樣對他說話。 他看著慕秋華一身小樓的白衣,殺意頓起。 萬一被小樓知道了他的惡行,他就身敗名裂了。 這個小樓弟子一定不能活。 魯幼常率先出手,想要搶占先機。 然而慕秋華使的卻并非小樓劍法,而是壞字經,那時候他身負的壞字經還未修煉到火候,但要對付魯幼常已是綽綽有余。 百招之后,慕秋華一劍刺穿了魯幼常的肩頭。 背后的葉小魚呼吸急促起來,在心底吶喊,殺了他! 但是慕秋華沒有殺他,只是抱走了那兩個孩子。 時機未到,還不是攻陷魯家的時候。 魯幼常的武功路數他已知道,就讓他繼續當魯家家主,等將來對付魯家時也可以事半功倍。 慕秋華就如知道葉小魚的想法,笑道:“你想我殺了他嗎?” 葉小魚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看他。 “我不殺他,”慕秋華說,“難道你不想親手殺了他嗎?這個人我給你留著,將來你能殺了他的時候,你就自己來殺他?!?/br> 慕秋華的話在六年后應驗。 六年后,慕秋華終于決定對魯家下手,而執行這任務的,便是伏阿、洛小花,還有未染。 圣教悄無聲息地包圍了機關城,以一種鬼魅般的姿態將魯家拿下,從此便接管了機關城,長達近十年。 當年的葉小魚也變換了名字,叫做未染,像初臨人間之雪,未經污穢,潔白剔透。 她將魯幼常關在了那間曾經被囚禁的密室里,斷其手,砍其足,挖其眼。她用毒藥毒啞了他的嗓子,用guntang的熱水燙掉了他的皮發。做這一切的時候,她一直以天下最好的靈藥吊著魯幼常的生命,不讓他死去。 魯幼常就這樣活了一年多。 死后她保存住了他的尸身,把他關在狹小的坑洞里。 這些,魯夫人都無從知曉,但有一樣她是知道的,那就是當年的葉小魚,又回來了。 * 周梨不明白:“回來了是什么意思?” “她的眼睛,那個女子的眼神,”魯夫人驚恐地說:“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是她回來了?!?/br> 江重雪道:“是誰?” 魯夫人沒有辦法說出來,她一會兒說那女子回來了,一會兒又仿佛回到了十幾年前,摸著那具尸體,叫他小葉子。 江重雪把魯夫人扶到了椅子里,轉過頭時,他道:“你們可記得,夫人一直很怕一個人?!?/br> 周梨不可置信:“是未染?!?/br> 江重雪點頭。 周梨一直不喜歡未染,那女子無端邪異,讓人后怕。 她想到未染給他們講的那個故事,原來說的是她自己。 可故事的結局是完滿的,當年的葉小魚卻不是。 所以她回來之后,對魯家進行了報復,甚至那個被她送去勾欄的魯有風之女,都和她當年受害時的年紀一樣。 這恨意讓人膽寒。 她忍不住叫了一聲:“重雪?!?/br> 江重雪回過頭來,眼睛里晦澀不已。四人之中,也許只有江重雪,知道恨一個人究竟是怎樣的感受。 江重雪輕聲道:“一切等出去再說?!?/br> 周梨向他重重地點頭。 * 頭頂上的大火還在燒,這么大的一片機關城,也許燒足一天一夜都滅不了。 伏阿震了震衣袍,看時辰不早,準備下山。 離開時,他對洛小花道:“這個故事不該少了你的份,當年你送葉小魚入魯家,才會有葉小魚這樣精彩的經歷?!?/br> 這一句將洛小花說得渾身劇痛,他正欲向伏阿出手,伏阿輕功好,早料到他會被勾起羞憤之情,人已遠遠地掠走了。 伏阿前腳走,未染下一刻也轉身,洛小花拉住她衣袖,她輕輕回過頭。 洛小花低著頭,面對她時,不知該說什么。 葉小魚的經歷里,無論是魯夫人還是未染,都未說到一個人,那人便是洛小花。 當年洛小花與葉家結下不解之緣,葉家被滅后,是洛小花把葉小魚從密道中救出,也是洛小花把她送到魯家。幾年后他去找過葉小魚,卻只從魯幼??谥新犝f她已身死。再之后,便是未染親自找到了他,把當年的真相告訴了他,從此他便留在了圣教,被困頓在這個無心之失里。 小和尚為了小姑娘好,讓她待在了富賈之家,卻未想到,是把她留在了火窟。 未染笑道:“你抓著我做什么?” 洛小花道:“我娶你啊,好不好?” 未染怔住。 小和尚最終娶了小姑娘,那是故事的結局。 可故事終究只是故事而已。 未染笑了笑,嬌嗔道:“呸。你想得美?!?/br> 她施施然地下了山,山腳下,滾著胖瘦二人,不知在鬧什么,滿身是泥。 兩三丈開外,楚墨白的衣袂跌宕起伏。 未染一路下山,摘了滿手的野果,拋給那兩個人。胖子眼明手快,抓到了一大半。 從楚墨白身邊走過時,楚墨白忽然道:“是他們兩人嗎?” 未染歪頭看他,片刻后,知道了他的意思,她眼睛一剎冰冷,“你偷聽我們說話?” “抱歉?!背椎?。 未染的手指已掐住楚墨白的脖子,但未用力。她冷冷一哂,放手而去。 楚墨白看著那一胖一瘦為了幾個野果打鬧起來。 那瘦子的腿是瘸的,所以他永遠坐在胖子的肩膀上。胖子的臉無比丑陋,叫人畏懼。 但是這兩個人卻是圣教里的機關術大師,圣教所有的機關圖紙,都出自他們之手。 魯家所有關于機關術的書籍,他們只消看一遍,便能熟記在心。他們雖心智不全,但于機關術卻天賦極高。 這真是諾大的諷刺。 可他們兩人甚至都沒有名字,而未染對待他們的方式,就像對待兩只狗。 甚至,他們都不知道自己與未染的血緣關系,即便告訴他們了,憑他們的心智,也不能理解。 林間的風吹拂過楚墨白的臉。 如果當初葉小魚遇到的不是慕秋華,而是一名真正的小樓弟子,是否她今日會截然不同。就像當年他如果沒有拜慕秋華為師,是否今日的他也會有所不同。 世事皆是一環扣著一環,少了其中任何一環,都連不成如今的他們。 “你要在這里待到什么時候?” 楚墨白被這冷不丁的聲音微微一驚,轉過頭,看到了伏阿。 楚墨白道:“現在。不是要離開機關城了嗎?” 他看不到伏阿的表情,只聽到他說:“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br> 楚墨白道:“那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說什么?!?/br> 伏阿無聲地冷笑,“你留在圣教想做什么?你以為你能騙過師父嗎?” 伏阿蒼白而陰狠的臉在黑暗中突顯出來,兩人隔了三丈的距離,遠遠地看著對方。 “師父?”楚墨白淡淡道:“我以為這世上只有我和我柳師弟能這么叫他。你不是一直都叫他掌教嗎?” 伏阿涌起了憤恨,他絲毫不加掩飾,朝楚墨白洶涌而來。楚墨白不為所動,寧靜以對。 嚴格算起來,伏阿也應該是他和柳長煙的師兄弟。 不像未染,她的武功是秦檜請了關外的高手所教,而伏阿的一身武功是慕秋華親自傳授的,他理應叫慕秋華一聲師父。 只不過慕秋華不允許他這么叫。 慕秋華說過,他只需要兩個徒弟便夠了。他說不允許就是不允許,雖然理由奇怪得很,但伏阿聽從了他的命令,向來和圣教里其他弟子一樣,稱他掌教。 但伏阿心底一直都把慕秋華當做師父,很想在人前也這樣叫他。 伏阿對慕秋華,有一種詭異的崇拜之情,就連伏阿的心性,都在無形中向慕秋華靠攏。 楚墨白自嘲地笑了笑。 師父這兩個字在他生命里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意義,他不再將其視為珍貴的東西,有人卻拼命想要得到。 伏阿恨他。楚墨白能清楚地感覺到,雖然他自認從未得罪過伏阿。 楚墨白不能理解,是因為他不是伏阿,他沒有伏阿的經歷。 一明一暗,這就是慕秋華教導楚墨白和伏阿的方式。 他將楚墨白教成了一個謙謙君子,把他送上神壇,供整個武林仰視。而黑暗中的伏阿是慕秋華的另一把刀,他需要伏阿在黑暗中為他去除面前的荊棘,而代價便是伏阿永遠見不得人,甚至不被允許叫他一聲師父。 在黑暗里蟄伏得久了,心性便與黑暗相融,自然而然地,他便妒忌那個在光明里的人。 楚墨白看他還不走,而且滿面黑氣,一副要殺了自己而后快的樣子,他渾不介意地再加了一把火:“師父教訓過你很多次了,不要叫他師父?,F在師父不在,你就可以不聽他的話了嗎?另外,不是我留在圣教,而是師父要我留在圣教為他做事,如果你有不滿意的地方,盡可對師父去說?!?/br> 伏阿悄無聲息地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