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節
“那些人,莫名其妙地死啦?!闭乒衽陆o什么人聽見一樣,聲音壓得極低,這天還早,根本只有周梨一個人在吃早飯罷了,“要么是暴斃而亡,要么是突然猝死,還有些失蹤了,人都不知道去哪兒了。就這么著,這機關城里忽然就空了,只剩下魯家待在里頭?!?/br> 掌柜嘆氣,“這幾年來啊,機關城成了個只能出不能進的地方。除了魯家的人外,凡是進去的,從來沒見出來過。就是魯家的人偶爾出來了,也是為了買些吃的穿的,從來不和人說一句話。大家看到他們,都是能避多遠避多遠?!?/br> 周梨笑道:“若真是鬼,怎么還需要吃喝?顯見得根本不是鬼?!?/br> 掌柜被她一噎:“那魯家不是鬼,興許是他們與鬼為伴呢,說不定是被鬼附身,不然這魯家怎么會突然之間性情大變?” 周梨笑過幾聲,“難道就沒有人去查一查那些暴斃者是否是魯家殺的嗎?” “當然查了,出了命案,官府自然是要來的,”掌柜一哼,扭頭看到小二在偷懶,一個大巴掌就往他頭上招呼,最后告訴周梨:“來了又能怎么樣,最后還不是不了了之了。這年頭,官府頂個屁用!” 一碗小米粥端上桌,周梨慢慢嘬了幾口。 這小客店上了年頭,被大雨淋著,頭頂的木頭咯吱咯吱地發響,好像隨時會散架一樣。 掌柜正咒罵小二偷懶不去修屋頂。 這掌柜能把這樁陳年舊事說得這般清楚,應該是當年親眼看著魯家由盛轉衰的。 客店外大雨傾盆,雨聲像把一切都覆蓋了似的,路面被不停地沖刷,亮得發白。 周梨一直等到了中午,大雨未停,但總比早上要小些了,她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把這幾天的銀錢結算給掌柜,喂飽了馬兒糧草,馬蹄得得得地冒雨上路了。 她走的是去機關城的路。 鬧鬼之說必然是子虛烏有。 世人總愛把些解釋不通的東西賴給鬼怪,清河的亂葬崗就是這樣。有時周梨覺得這鬼也是真冤,沒事就會被潑一盆臟水。 行了許久,來到一處狹窄的羊腸小道,周梨放慢了速度,沒想到這條小道竟長得很,直走了近大半個時辰,才總算到底了,于是一座蕭瑟落拓的機關城展現在眼前。 城頭顏色剝落,微顯凋零,城門緊閉,其余的,倒也沒什么引人注目。 周梨下馬推門,發現門內上了拴。 卻邪劍削鐵如泥,她試著一劍劃去,城門裂出了一道極大的縫,但并未打開。 她驚訝地上前一看,才發現這門不是普通的城門,門的內里是用鋼鐵制作而成,結構看上去還挺復雜。 這是一扇機關城門。 她想了想,只好再度持劍刺去。 十來下之后,那門已被毀得零落了大半,只聽門里發出搭拉一聲,掉落許多鐵質的小碎片,那門不堪卻邪劍的威力,終于晃悠悠地開了。 這扇機關門已經年久失修,換了是十年前,周梨就沒這么容易能進來。 她牽馬入城,大雨的關系,城中處處積水,幾乎要淹過靴子。 房屋都無人居住,空落落地關著,蛛網羅布。 走了片刻,她便起疑。 魯家真的住在這里么。 這里看上去完全是一座廢城,空無一人,怎么會有活人愿意住在這種地方。 兜兜轉轉良久,天色都晚了,周梨正準備隨處找間空屋歇息一晚再趕路,面前忽然出現了一座大宅。 這大宅修葺得整齊,可見是有人煙的,而且雕飾頗為華麗,有一種世家的派頭,但現在看過去,只覺它與周圍的一切顯得格格不入,莫名有種怪異感。 這便是魯家了。 周梨還在準備如何向魯家的人措辭好讓她留宿一晚,突然,背后橫穿來兩道黑影,這影子憑空出現,驚得她差點一劍刺過去。 結果她的劍尚未出鞘,那影子撲通一聲,直接頭朝下摔了一跤,正好摔在水塘里,一柄早已斷了傘骨,風燭殘年的破傘斜飛到了一邊,那人氣呼呼地爬起來,一身的污泥穢物。 這人穿了件青色的直裰,衣飾華麗面容富態,手里緊拽著一個包裹,身邊跟了個小伙計,約莫是個商賈。 大約這一路走來都荒無人煙,故惹急了他,他氣急敗壞地拿自家伙計撒氣,對他一陣拳打腳踢,怒斥著讓他去叫門。 魯家的大門被拍得砰砰直響,這兩人恐怕是在她之后進城的,城門被她給破壞了,所以他們才能進來。 周梨盯著大門,過了很長時間,那門才總算開出一條縫,門內似乎露出半個人身,以及黯淡的火光。 開門的人提著一盞風燈,露出一張蒼老的臉,冷眼看著拍門的人。 門外的伙計垂首作揖,想借住一宿。 門里的人搖搖頭,拒絕道:“家主不喜外客,從不留人?!?/br> 那商賈硬是要往里塞,“出門在外,行個方便。我有銀子?!?/br> 這話惹得對方冷冷一哂。 魯家這樣的人家,怎么會缺銀子。 周梨也上前說道:“天色已晚,還請借住一晚,明天早上我便離開?!?/br> 那商賈點頭,“我也是,我也是啊?!?/br> 那人還想繼續趕人,卻被門外那三人一起擠了進來,他只好冷冷袖手。 忽然一個聲音橫插進來,“怎么回事?” 這聲音伴隨雨聲,略顯清寒。 隔著雨幕,遠遠的站著一個頎長的身形,打著素白的傘,望向這邊。 “這是我們家主?!遍_門的人甕聲甕氣地說。 魯家家主,魯有風。 周梨在小樓時,魯有風曾得楚墨白邀請來到小樓,可惜他來去匆忙,周梨沒有見過他。 現下他的模樣也被雨絲模糊,隱約看來,樣貌頗為普通,無甚驚人之處。 聽完他們非要來借宿之后,魯有風似乎也不想放他們進門,但見他們賴著不走,只好道:“讓他們進來吧?!?/br> 下人恭敬地回頭說了聲是,但神色陰冷,極不耐煩。 周梨向魯有風道謝。 魯有風回了她一禮,囑咐這老仆帶他們去客房:“半個時辰后開飯,你們若餓了,可來前廳吃飯。若不想走動的,也可讓人將飯菜端去房中。你們自便?!?/br> 他說完便搖曳而去。 這魯有風語氣雖淡漠,但禮數還算周全。 魯家的府邸比她想象中更大,曲徑回廊亭臺樓閣應有盡有,但這些精致的物什都顯得死氣沉沉,沒有人煙浸染。 而且,明明是華燈初上的時辰了,府里卻只孤零零地亮著三兩盞橘紅色的燈籠,大多數時候,只有領路者手里的風燈幽幽地照亮前路。 更奇怪的是,一路走過來,竟然一個人也沒見著,這么大的府邸,難道只住著魯有風和這個老仆人么。 周梨被帶到一間客房,她正想多謝那名仆從,轉過頭時,那人已走進了雨幕。 怪人。 周梨取下斗笠蓑衣,輕輕關上了門。 房間樸素干凈,一張桌子,一張床,紅木架子上用來洗漱的銅盆和一面銅鏡,別無多余的東西,和這府里的氣息一樣,繞著一股沉悶。 天色已全黑,周梨點起蠟燭,再把燈罩罩上。 火光把房間照得一片清晰。 她打量了幾遍房間,發現了幾個奇怪的機括。 也許是梅影的關系,讓周梨對機關術多少有些畏懼,起初她只是伸手摸了摸,不敢多做什么,生怕觸動了什么要命的機關。 但坐了半天,眼睛不停地盯著它看,實在耐不住好奇心,試探性地去推動了其中一個機括。 墻壁上忽然開出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空格,周梨驚了驚,緊接著,格子里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動,她驚奇地看到一只手從格子里伸出來,手掌上捧著一只茶壺。 桌上有白瓷杯,它準確無誤地停在杯子上方,隨即,那只手轉動方向,茶壺里的水慢慢傾倒出來,往杯中注滿了水。 周梨捧起倒好的茶,竟然還是熱乎乎的。她研究起那只手,發現它是用一種木頭做的,但雕琢得精細,掌心的紋路和手背的經絡都做了出來,栩栩如生。 她驚嘆不已,開始摸索起房中其他的機括。 其中一個機括把它按下去后,會從墻里直插出來一截竹子,周梨還在疑惑它是干什么用的,聽到細細的流動聲,她頃刻明白過來,眼明手快地取了一旁的銅盆接在竹子底下,不消一會兒,里面便流出汩汩清水。 周梨用它盛滿了一盆,關掉機括,洗了把臉,神清氣爽。 小小一間客房都暗藏這么多玄機,魯家不愧當世機關術唯一之稱。 她滿心贊嘆地坐下來,順手捧過那杯茶,杯沿已抵到了唇,動作卻停住了。 過了一會兒,她轉了轉手里的茶杯,終是沒喝,把它擱下了,正想取過銀針驗一驗,門外忽然響起聲音:“姑娘?” 她猛地把銀針收起,“誰?” 那人聽到她的回應,過了片刻,才有氣無力地問:“姑娘是要去前廳吃飯,還是在屋子里吃?” “哦,這個,”她站起來,把門打開,微笑道:“我去前廳吃吧?!?/br> 才來借宿,還是懂些禮貌的好。 那人無可無不可地轉身,“那姑娘隨我來吧?!?/br> 大雨未停,魯府內的花草都被打折了腰肢,在風中無力地顫抖。 老奴走在前面,周梨撐傘走在后面。 前廳就在她進來的地方,廳中寬敞,已擺好了一張大圓桌,還是那個老奴,在慢吞吞地布置碗筷。 廳里的火光總算比外面亮堂許多,人在明亮的火光里,繃緊的心神稍稍寬裕。 周梨不是第一個到的,已有先前那個和她一起進府的商賈和伙計,見她進來時,皆抬頭望向她。 這男子頗為傲慢地仰著頭,也不與周梨說話,只顧數落身旁的伙計,抱怨他選錯了路,竟然走進這鬼地方來。 周梨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聽出這人是來此地與人做生意的,結果遇到了這場大雨,誤打誤撞走進了機關城。 她安靜地坐著,一直等了一炷香的時間,已戌時二刻,魯有風還遲遲未現身。 那商賈早餓了,肚子打鼓,沒好氣地問:“到底什么時候開飯?” 得到的只是一句敷衍:“快了?!?/br> 過了沒多久,有腳步聲漸近,廳堂里的三人齊齊看向外面。 夜色大雨里,走來兩個人影。 一個身形堅毅,一個身形清秀,他們在門口收了傘,拂去一身清寒,這才闊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