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節
劍冢名副其實, 在后山的一個洞xue中, 此洞天然形成,至陰至寒。 那些或陰或邪的兵器要么懸于壁上, 要么斜插在地面,因為年長日久,不見天日, 而愈發得深邃沉郁, 每一柄劍都屏住了呼吸似的。 唯獨朔月,垂直入地幾寸,立于萬劍之中, 渾然不懼黑暗,猶自散發淡淡光暈。 警鐘響起后,十幾名弟子趕來,被劍冢中發出的碎石落地聲一驚。而原本就駐守劍冢的弟子們分別在兩側的峭壁和叢林間出現, 手持弓箭,拉開弓弦,隨時預備對從劍冢中出來的人進行圍攻。 執掌劍冢的執劍長老不是下山參與圍捕去了么, 怎么會在這里? 掌門不是逃走了么,又怎么會重新回來? 眾人還未將這些理清, 掌門已與執劍長老在劍冢中打得不可開交。 景西站在人群的前端,好幾次克制不住抽劍的沖動, 想上前助陣,但這樣的對決,根本不是他插得上手的, 他只能在一旁干著急。 很快景西便明白了這是一個早已設好的圈套。執劍長老竟然算準了楚墨白會來劍冢取劍。 小樓之中,誰會有這樣大膽的設想,誰又會如此了解楚墨白。 只有慕秋華。 把朔月劍放在劍冢本就是慕秋華提出來的,之后,他便告訴此地的執劍長老,楚墨白會來取劍。當然這個說法當時眾人都難以相信。 朔月雖是好劍,也能理解楚墨白與它親近,但為了一柄劍冒險回來,可能性不大。 但是慕秋華嘆息著道,他一定會來。這種肯定的說法還是讓執劍長老猶豫了,于是做了圍攻的準備,誰也沒想到楚墨白真的來了。 百招過后,楚墨白取得先機,衣袂一掠,再回首看他時,朔月已在他手上。對面的人微微退后一步。 劍冢外的弟子們應該已形成了圍攻,他想把楚墨白引到外面。楚墨白自然知道他的用意,所以只在劍冢內與他纏斗。 楚墨白要的是速戰速決。 方才鐘聲已響過,再過一會兒,小樓中的人都會趕到這里。 朔月劍被持在楚墨白的左手,他一劍劃開了執劍長老的衣袖,兩人站定之后,楚墨白冷冷道:“請師叔退開,我不想傷你?!?/br> 自始至終,楚墨白沒有用春風渡。即便用了,也只是十分和煦地擋開了他的劍勢而已。 這應當是算楚墨白在盡往日的情分。 但這不能作為放走楚墨白的理由。對方一言不發,咬牙挺劍而上。 楚墨白眸光微黯了下,下手再不猶豫,他運起身上所有還殘存于奇經八脈中的春風渡,這股綿厚的內力直接將對方震退并俯身吐出一口血來。 楚墨白趁機出洞,圍在洞外的弟子們看到熟悉的白衣一閃,立刻百箭齊下。 殺害掌門,百年來小樓沒有出過這樣的事。但若掌門為惡徒,弟子可為大義而屠之。這是小樓樓規。 朔月劃出鋒利的一圈,劍氣四溢,無數箭矢斷裂落地。 好幾襲衣袍臨風飛下,呈包圍之勢困住楚墨白。 一名領頭的弟子道:“請掌門棄劍?!?/br> 楚墨白站如石像,紋絲不動。 之后,所有弟子齊聲道:“請掌門棄劍?!?/br> 他們還叫他掌門,是留給他最后一絲轉圜的余地。棄劍也是小樓歷來對本門背叛者的最終規勸,如果不丟下手中長劍,殺無赦。 楚墨白垂首看劍。 朔月,世間紛亂,人心難測,唯獨手中兵刃,淡漠而清冷,光華生輝,始終不變。 楚墨白搖了搖頭,他只道:“你們來吧?!?/br> 十幾張年輕的面孔轉過千變萬化的神色,一人咬牙道:“切不可讓楚墨白逃脫,上!” 什么都可棄,朔月不可。 他如今,已無多少可棄的東西,只有朔月了。 楚墨白一人應戰多名小樓弟子,執劍長老尚且懼怕楚墨白的春風渡,遑論他們。 但預想中的敗退沒有很快到來,好像楚墨白不愿下死手,所以招招都留有余地。 朔月逼近一個弟子的脖頸時,那人驚嚇地閉眼,但涼氣只嗖地劃過,朔月偏離了一寸,沒有劃中他的致命處,只是用劍柄一敲他胸膛,將他震退十余步。 那人甚至都沒有受什么傷,他立在原地攥緊了手里的劍,過了片刻后,再次朝楚墨白刺去。 小樓里半數多的掌事人都在山下,以至于山上空虛,若非如此,楚墨白早已被十位執劍長老包圍了,即便他武功再高,斷了一臂,也是沒有辦法力戰群雄的。 這時,強烈到不像弟子所發出的氣勁從背后襲來,楚墨白正要回身阻擋,面前那些弟子已將劍尖對準了他。 前后夾擊,先前被楚墨白打到吐血的執劍長老已步出山洞,趁楚墨白不備之際偷襲他。 楚墨白只有一只手能用,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所以才使出前后夾擊。 楚墨白抬腿橫掃,稍稍擋了下前面的劍勢后,他迅速折身,朔月迎上背后的突襲。 但是,與此同時,小樓弟子的劍如展開的扇骨,在他回身的一剎,集體刺去。 那個當口,執劍長老道:“最后的機會。跟我們回去,一切還有轉圜的余地。我們并不是要殺你,而是要……” 楚墨白毫不猶豫:“不?!?/br> 執劍長老的眼神驀地灰了灰,但只是一瞬間,他的眼睛詭異地亮了起來。 楚墨白一個“不”字才剛落地,背后十幾個小樓弟子赫然抬頭。 劍刺入血rou其實是有聲音的,那聲音,悶得如深淵。若十幾把劍同時刺進同一具軀體,那聲音更是折磨耳朵。 楚墨白看到執劍長老的眼神之時,一股不詳的感覺直沖顱頂。 他聽到一聲很低啞的喘息,淡漠到生死置之度外的表情忽然扭曲起來,他猛地回頭。 十幾把劍都扎進了景西的身體,景西手上的劍落了地,有些不可置信地盯著面前所有的人。 至死,他們都不會再忘記景西的這個眼神。 景西奪身過來是想為楚墨白擋下弟子們的攻擊,讓他有時間去應對背后的偷襲。 但當所有人一起出劍的時候,他好像也忘記了要走,而是硬生生地為楚墨白受了這十幾劍。 血一時間還只在傷口處洇開,但劍始終是要拔出來的。 拔劍的時候,眾人看到他身上血如泉涌。他沒了支撐,僵硬地倒下去,楚墨白將他扶住。 剎那的死寂,殺死的是同門,那襲白色服飾到處染滿了血。 景西還在茫然之中,直到發覺說不出話了,他驚恐地喘息起來,手指痙攣地抓著楚墨白的衣袖,那眼神,是要他救他。 五臟六腑破裂,血開始從景西嘴巴里不斷地冒出來。 楚墨白的一只手很快染成了紅。 誰知,他比景西更茫然,看了看自己的手,再低頭看向景西逐漸失血的臉。 死寂只蔓延了一會兒功夫,執劍長老是最快從這場失手里轉過神來的。 他顧不上去哀慟這名弟子的死,立即道:“擒住楚墨白!” 這話猶如醍醐灌頂,把所有人澆醒。 為時已晚,楚墨白抱起了景西,朔月在今晚第一次發出最燦然的劍光,將周遭一圈的弟子們劃傷。 他飛身而起,眨眼的功夫,遁入了一旁的叢林間。 樹葉劇烈作響,縱橫的荊棘割開衣擺。 楚墨白將輕功運用到了頂峰,片刻不停地往山下疾掠,竟將背后追趕的人甩到看不見蹤影。 景西伏在他肩膀上,楚墨白掌心的內力源源不斷地往他背脊灌入,直到他自己終于受不住地身體一滯,跪倒在地。 景西從他手里脫離,被一股前傾的力量輕輕摔了出去。 他膝行了兩步,去摸他的臉。 景西還睜著眼睛,眼中的驚恐已經在慢慢消散,徒然暗了下來。 “為什么,”楚墨白失聲道:“我讓你走,為什么不聽?!?/br> 景西張了張口,楚墨白伏低了身子,好不容易聽到了他說的話,雖微弱不堪,但到底傳進了他的耳朵。在聽到那句話后,楚墨白抖如篩糠。 景西說:“南山也會這樣做的?!?/br> 他怕死,也怕疼。他從來不及南山認真,也不及南山有血性。但是在生死攸關之際,他忽然想到了南山,于是他沒有走。 就是這樣簡單。 眼前景西的臉和南山死前的臉重疊了,楚墨白覺得身體一陣陣地抽痛,景西無聲地向他說了一個字,走。 走,快走。把他放下,逃得越遠越好。 “好,”楚墨白把他重新抱起,“我帶你走?!?/br> 半山腰上原本就有許多六大派的人,預警鐘聲響過之后,他們便知道出了大事,皆足不點地地往山上飛去。 楚墨白雙眼發赤,慘無人色,他根本沒有想過先躲一陣,而是堂而皇之,絲毫不避人耳目的運足了輕功往山下飛。 很快,他就被胭脂樓的弟子率先發現了。 莫金光暗示過門下弟子,若遇楚墨白,先不要大張旗鼓,尤其不要讓青城派的人知道,能通知到他的就先來通知他。 不等他們向楚墨白傳達這份善意,楚墨白毫不遲疑地向他們揮劍。 在把朔月劍送進一名胭脂樓弟子的肩膀時,楚墨白總算回歸了一點理智,他微愣了下,神志上好像在天人交戰,最終,他把朔月拔出,以內力震開了他們,轉眼已在極遠之處。 胭脂樓的弟子喚來了其他人幫忙,楚墨白正往山下去的消息立即傳開,用來傳信的信號彈被放出,一簇簇火花瞬間升上天空。 “楚墨白在那里!”有人大叫一聲,紛紛朝火花炸燃的地方圍了過去。 楚墨白回轉劍鋒,不意戀戰,那些人武功在他之下,但也經不住他們一波波地上,他身上添的傷口越來越多,臉色隨之越來越冷。 天上明月高懸,月色晃到他身上。 楚墨白扛了一人在肩,手持一劍,滿身是血,如同妖魔,看到的人無不為之戰栗。 漸漸的,受傷的人太多,沒有人敢圍上來了,所有人都借著樹影暗暗窺探,屏著呼吸,生怕楚墨白會突然回頭,斬殺自己。仍有那么一兩個不怕死地沖過去,未及觸到他衣角,便被楚墨白一劍劃傷了經脈,倒地痛呼。 “他瘋了,他瘋了!”有人在楚墨白離開后,畏懼地大叫。 那副模樣,那種眼神,還有他那神乎其神的春風渡,這人不是瘋了是什么?! “可是,”在方才與他交手后被逼退的宋遙低聲道:“他沒有殺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