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節
楚墨白說話的聲音很低,好像快要支撐不住,可他支撐的很好,這么多天,也沒有倒下去,“天下之大,哪里都可?!?/br> 景西古怪地盯著他看。 掌門一向是把任何事情都擔在肩上,一力承當,絕不假手他人。所以小樓中,達成了一個不成文的習慣。有掌門在,萬事可解。 是,一向如此。楚墨白從不喜歡多說什么,他的行大于言,他會把所有危險擋住,護著身后的人永遠置于安全之中。他習慣了什么事都一人鋌而走險。 這算是一個好習慣么。 捫心自問,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掌門,仿佛天塌下來,只要有他在,就不用擔心。依賴這東西,已經在日積月累中形成。 可是此時此刻,景西忽然意識到,他不累嗎,什么都自己做,什么都自己來,從不向人吐露悲苦,這樣真的好么。 “你說不是你殺的南山,那他死的時候,你看到了嗎?”景西喃喃地問。 楚墨白眼底一片濃郁。 景西覺得身體虛脫無力,拿劍的手輕輕垂了下來,夢囈一般地道:“這幾天,我總夢到他。早上起來,也總是在老地方等著他一起去吃早飯,等了很久才想起來,他已經不在了。以前都是南山叫我起床,叫我去吃飯,叫我該去上晚課了,我啊,對時辰一點不上心,時常都忘記該去做什么,南山訓了我好幾次,讓我改掉這壞毛病,我懶得改,因為想,反正有他在,我要記得那么清楚干什么,他總會提醒我的啊?!?/br> 他眨眨眼睛,撇過頭,伸手一抹眼角,大概是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聲音哽咽,怔了好半晌,才道:“我相信你?!?/br> 楚墨白輕輕看他。 “那天,南山和我在一起,”景西道:“就是他……死的那天,我與他練武忘了時辰,正好在戒律堂附近,有個戒律堂的弟子跑過來,告訴南山,掌門和師尊到戒律堂來了,他的樣子很緊張,結結巴巴的,說什么掌門要把師尊下獄,然后南山就和他一起去了。我本來也想去的,但那時已很晚了,南山要我回房睡覺,怕我明天一早又起不來,他那個樣子,一副高高在上的訓人口吻,氣死我了?!?/br> 他停住話頭,輕笑了下,“然后我就氣得回房了,現在想來,我若和他一起去了,大概也身首異處了吧。這算不算是他救了我?” 楚墨白緊緊抿著唇角,一張臉繃緊,臉色雪白。 景西回頭,盯著黑暗中楚墨白垂頭的模樣,“我知道那天師尊是和你一起在戒律堂的,雖然我不知道為什么,但是并不像那個守門的弟子說,師尊未踏出劍閣半步,他在撒謊,師尊也在撒謊?!?/br> 楚墨白輕聲:“你沒有說出來?!?/br> 景西眸光變了變:“你在怪我嗎?” 楚墨白搖頭:“不,是慶幸?!?/br> 景西訝異地看他。楚墨白道:“如果你說出來,也許已經死了。他不會放過你?!?/br> “他?你是說師尊?”景西頭腦混混沌沌,沒有理出什么頭緒。 他沒有說出來,一來的確是害怕,他向來不及南山那樣仗義執言。二來,是他在想,掌門和師尊,他們到底誰是真兇,他知道師尊在撒謊,可是那么多線索和證據又表明掌門才是兇手,他糊涂了,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辦。 “你在流血?!焙鋈?,景西這樣說了一句。 景西收起劍,想給他去拿點傷藥,走到出口下端的昏暗光線里,微微偏過頭,“放心,你可以在這里,我不會和人說的?!?/br> 景西上去后,不忘搬好木板把入口遮掉。 楚墨白把身體的重量完全靠在背后的墻上,輕輕滑坐在地。 傷口不深,但還在流血。他的懷里有金瘡藥,是在房間里拿的。他輕微地抖著手指摸索出來,給自己上藥,血味與藥味混淆成古怪的味道。 一炷香的時間。他需要一炷香的時間休息一下,一炷香后,他會離開這里。 既然景西已經發現了他,那么這里就不能再待了。 他并非是懷疑景西。直覺告訴他,那少年不會加害他。 可是現在,他已經不相信直覺了。 其實他現在就應該立刻離開的,但他實在起不來身。 密室里靜謐無聲,安靜久了,便能數到自己的心跳。不知過去多久,突如其來的火光沖散了黑暗,光華流瀉到他衣角,眼皮躍上金光,讓他霎時驚醒。 糟糕,他睡過去了? 哪里來的火光,景西還是帶人來了么。 “掌門?!本拔鬟h遠地喚他。 景西擎著一方盤龍燭臺,殷殷火光照亮他清秀模樣。密室的入口半開著,兜轉進來的風將燭臺上的火焰搖了搖。他右手托了一個包裹,走過來時,楚墨白警覺地向后退,但景西只是俯下身,把黑布打開,其中瓶瓶罐罐,都是他盡量搜尋來的傷藥。 楚墨白道:“你做什么?” 景西舉起其中一個小瓷瓶,“給你上藥啊?!?/br> “不,”楚墨白冷聲,“你走?!?/br> 景西聽若未聽,執意要給他療傷,“這些是我在南山房里找到的,他一直喜歡把東西都準備齊全,以備不時之需。我不敢去神農閣,怕蘇師叔問我用來做什么。只好先將就著用了?!?/br> 楚墨白拒絕道:“你……” “你閉嘴?!本拔髋?,誰知話音未落,兩人皆是一怔。但話已出口,潑出去的水收不回。景西干脆把話說到底:“我說信你,就是信你。要救你,就是要救你。救完了你,我們一起去找出線索,給南山報仇。你怕連累我,我不怕?!?/br> 怕還是怕的,但只要想到南山,他就不懼了。 景西不由分說的,幾乎是扒下了楚墨白的衣服,上藥的手卻愣住了。 楚墨白身上的傷很多,武者身上有傷在所難免。但是掌門武功高強,除了在湘西時,他還從未見他受過傷的。 眼前的身軀肩背高大骨rou均勻,肌膚瓷白,不失剛勁,是一副極好的身體。 但現在這身體上多了許多深淺不一的傷口,皆是被六大派圍攻之下所受的。右肩上赫然一個鮮明的紅色掌印,那地方骨頭突出,頂著皮膚,顯出一個詭異的畸狀,捏這一掌的人未免太狠。 景西失神地看了一會兒,瞄到片刻前自己刺他的那一劍,瞳孔微縮。他鼻頭奇怪地泛酸,輕聲道:“你別動,我給你上藥?!?/br> 神農閣特制的傷藥有一股奇異的淡香,那香氣偶爾鉆進鼻子,讓人心神寧靜。 “可惜,這一處,我沒有辦法,”他指一指楚墨白的右肩,以及他軟若無骨的右臂,“我不會正骨,而且這看上去這么嚴重,恐怕只有蘇師叔出手才能治好了?!?/br> 楚墨白無動于衷地端坐著,感覺到那藥喚起了傷口麻木已久的疼痛感,但也沒有教他露出一丁點吃痛的神色來,好像那斷掉的手臂根本沒長在他身上。 景西抹了把額角的汗珠,把楚墨白脫下來的衣服扔在一邊,上面滿布血污,衣料都和傷口黏合了,已經不能再穿。 他上去在臥房里尋出一件干凈的袍子給他換上,又想起了什么。 外傷已上好了藥,但他與八大派的人周旋那么久,必定是受了內傷的。 景西想給他灌些真氣,被楚墨白攔住,“不必了?!?/br> 他的傷太重,景西的功力低微,治不了他的傷。 景西會錯了他的意,自以為地恍然道:“我都忘了,掌門有春風渡,可以自己療傷?!彼粤T,起身收拾掉傷藥,沒注意到提及春風渡時,楚墨白輕抽了下眉尖,那滿身的傷都沒有讓他露出這樣的表情來。 景西把這前前后后的事情認真思索一陣,發現越想越亂,甩頭不想了。 他問出一個關鍵的問題,“掌門,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 現在六大派都在外面找他,小樓相對而言空虛下來,在這個時機回到小樓,的確是比躲在外面要好過一些,但敢真的這么做的,景西還是不得不說他太有膽色了。 但是,兩人心里都清楚,一旦六大派長時間搜尋未果,便會回歸小樓,所以他躲在這里也非長久之計。 楚墨白知道,所以他沒有打算長待。他會走,離開這里,待傷好了,他會隱匿在江湖中,傾盡余生之力,找出慕秋華的罪證,鏟除梅影。 這便是他這么多天來,仔細思索后的打算,一個長遠的,幾乎憑一人之力做不到的計劃。景西不忍說的是,再過幾天,也許不止是金陵的六大派要找他,而是全江湖的人都要殺他。他自保尚且不能,何談查出真相鏟除梅影。 但楚墨白似乎已下了堅定的決心,劍眉淡淡地橫著,景西猜不出他此刻的心緒到底如何。 景西還是不甘地道:“掌門,你真的不試一試,再去和他們說明真相嗎,你可以先和幾位執劍長老密談,我覺得他們會相信你的?!?/br> “你忘記沈云從了嗎?”楚墨白淡漠地說。 景西一愣,“那只是個例外,其他幾位長老一定……” 楚墨白慢慢搖頭,“不,現在小樓誰都不可信。這正是我讓你離開小樓的原因?!?/br> 景西低下頭,咬緊了牙關,過了很久,他吐露出一句方才就一直想說的話:“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這樣一來,在真相大白之前,你的余生都將活在別人的非議里,你會成為一個被眾人污蔑的對象,所有人都會恨你,你真的不在乎么?!?/br> 楚墨白沉默許久:“他們不知道真相。不知者無罪?!?/br> “你?!本拔鞅凰南敕ㄅ勉渡?,半晌,他苦澀一笑,不知該說什么了。 景西從入口上去時,外面天色已黑。一盞盞燈籠在山中鋪開,光芒很亮,這些日子,小樓的燈火晝夜不熄,亂得就如大戰來臨。 他知道山下更亂。打聽了一下,知道了六大派正準備把尋找的范圍擴大,而山下的武林人士已聚集在一起,正在幫六大派一起尋找楚墨白。他聽著這些話,心里突然被一股更奇怪的感覺攉住。 人為什么可以這樣簡單就顛覆了自己對一個人的信任呢。 這之前,楚墨白還是武林中公認的“天人”,所有人提起他,只有敬仰和崇拜。 可是短短幾天之內,流言甚囂塵上,這些人輕易就顛覆了這所謂的信任,任由別人一煽風點火,就將楚墨白變成了仇恨的對象。 簡單到讓人覺得可悲而可笑。 景西低頭踱步,心頭縈繞的疑云逐漸散開。這不是說他對發生的這一切都了解到了真相,而是他忽然堅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他相信掌門,相信他告訴他的每一個字,沒有任何懷疑和疑慮了。 他抬起頭,望著天邊閃爍的星辰,攥緊了拳頭。 景西準備了一些食物,考慮到楚墨白可能幾天都沒有進食了,他盡量帶些簡單又能充饑的,借著夜色避開眾人。其實就算偶遇到一兩個同門,對方也沒有心力和他閑聊,頂多問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他只消說是送到下山給師兄弟們的就可打發了。 他看到同門的臉上都是陰云密布,好幾個神色憔悴,顯然很久沒有休息過了。 這是一個開始。 幾乎所有人心里都猜到,現在的慌亂都只是開始,再過幾天,才是小樓真正需要面臨變故的時候。 到時會怎么樣,誰都不知道。 景西低下頭,腳步匆匆。他搬開屏風往密室里張望的時候,立刻便發現不對。 火光沒了。他明明點了一支燭在下面的。 要么是掌門怕人發現吹滅了,要么是他走了。 景西唰地白了臉色,跳下去到處查看一番,果然不見了楚墨白的蹤影。 楚墨白早已說過,他不想把他牽扯進來,一個人身處危險便夠了,他不能把第二個人也置于和自己同樣的境地。 他差點忘了,掌門是如何一意孤行的人,他說不行便是不行。 景西跺了跺腳,才從密室上來,小樓中的預警鐘聲忽然猛烈地傳來,像密集的雨點般。他心生不祥,跑出去一看,鐘聲是從西北方向傳來的。 那里是后山的劍冢,離鑄劍爐很近,是擺放出爐后有瑕疵的棄劍,以及各類邪劍異物之地,幾年前從江北一戰中得到的兵器也都被放置在那里。 景西臉色一變。 朔月劍也在那里。 第72章 圍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