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節
他們所知道的關于梅影的消息,竟還不如她從江重山那里聽來的多。 第44章 慕秋華 正在這時, 幾個小樓弟子穿過聚仙臺下重重人堆。 南山心知有事發生, 不然不至于讓弟子破壞千華賞的規矩上到聚仙臺來。 聽完弟子的稟告,周梨看到南山臉色微變, 他匆匆行了幾步,把話傳給楚墨白。 楚墨白從蓮花座上起身,略一拱手:“各位掌門稍后?!?/br> 眾人各自交換眼神, 有人耳尖, 知曉了發生何事,如風般迅速傳播開來。 南山留在臺上善后,給眾掌門致歉, 眼角一斜,正巧看到周梨尾隨楚墨白一起去了。 她穿小樓的白色弟子袍,面容秀雅,一根腰帶一束, 身姿清逸,模樣上倒是完全能渾水摸魚。 南山一手扶額,這姑娘真是料不準她的心思, 千萬別惹出什么麻煩來。 周梨隨楚墨白來到一座三層飛檐的閣樓前。 此閣為劍閣,在小樓的西南角, 朱漆黛瓦,四周設有隔扇。 顧名思義, 里面擺放的是歷代小樓掌門所用過的佩劍,如今專給前任樓主慕秋華做長年閉關之用。 進入劍閣,楚墨白走到最上層, 周梨緊隨其后,同時觀察四周。 劍閣中不點燭火,頂端鑲一顆斗大的夜明珠,是昔年樓蘭國主敬獻給皇帝,皇帝轉賜給小樓的。 此閣一共三層,每層四壁上皆懸掛數把佩劍,無煙云裊裊之香氣,無金碧熒煌之奢靡,唯頭頂落下淡淡明珠光華,加之諸劍在側,隱隱縈繞一股說不上的清冷之氣,寧靜到略顯肅穆無趣。 到達第三層后,陳設與其下兩層并無差異,唯獨中央設一張小席,席前一張四方矮幾。 已有七八個弟子紛側而立,見掌門來了,嘩地閃開。 這一讓開,周梨就看清了所發生的狀況。 那張席子上坐了個白袍男子,長發未挽,任意的隨它滑至腳邊。 他印堂發黑,面色青紫,眼睛里血絲道道。 另外有個女子盤腿坐在席子旁,正給那男子把脈,這女子眉眼銳利,臉部弧線瘦削,一張面容出奇清冷,像不可褻瀆的蓮花。 周梨不認得那男子,卻認得她,正是小樓神農閣的執劍長老蘇合香,周梨昨日去神農閣看病,還是她給自己上的藥。 小樓十位執劍長老,她是唯一的一名女子。 “師父?!背椎秃纫宦?,向來鎮定自若的眉宇逼出一絲緊張。 周梨微感驚訝,原來他就是楚墨白的師父,謝天樞的師弟,曾經名動江湖,與謝天樞一起被齊名為“謝俊慕風”的慕秋華。 慕秋華有一張相當溫潤的臉,即便上了點年歲也無傷大雅,他眼角明朗深邃,十分有神。 她記得謝天樞已近六十,慕秋華雖說是謝天樞的師弟,但她總以為兩人年紀不會差的太大?,F在一看,這個慕秋華不知是不是保養得好,看起來大概四十多歲。 慕秋華走火入魔,先前已有幾名弟子試圖為他調息,但皆被他震開,就連蘇合香也不例外,所以大家都不敢再碰他。 蘇合香把慕秋華的手腕放下,對楚墨白耳語了幾句,周梨隱約聽到“舊傷復發”“我也無法了”“春風渡”“火靈芝”這幾個字,楚墨白點了下頭,神色不好。 “你們都出去?!逼毯?,楚墨白冷靜地下了命令,“速速將火靈芝熬成湯藥送來?!?/br> 弟子不敢耽擱,取過矮幾上用的只剩最后一點須枝末節的火靈芝,趕緊退了出去。 正是他在梅山與周梨相爭的那一株,原來竟用到了現在。 火靈芝稀有,就是在梅山上也是一年一開,而且何時開何時謝都是無定數的。 弟子皆退下,蘇合香也離開了,唯獨周梨未走。 看這情形,這樣的事情已不是第一次發生。 華山血案后,慕秋華的傷始終反復不定,神農閣的蘇合香乃是天下聞名的神醫,卻也沒辦法完全治好他的傷,時不時就需要楚墨白以春風渡安撫,所以這些年他一直都在劍閣閉關。 半個時辰后,弟子把煎好的藥送來,周梨順勢接過:“我去給師尊?!?/br> 那名弟子未覺什么,把碗擱在她手里,又輕輕咦了一聲,感覺她的臉甚是陌生。 藥端過去時,楚墨白正好收了掌,慕秋華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他臉上的黑氣已消退,剩下蒼白,整個人如在冰水中浸泡過,汗珠濕潤了發絲。 周梨把藥放在矮幾上,抬眼時看到他薄薄的唇勾了勾,轉瞬不見,但那一笑,憑的給他多添了一份俊秀。 謝俊慕風,十幾年前謝天樞的俊朗慕秋華的風姿,無論是品德武功還是樣貌,兩個人皆出類拔萃。 不過在私情方面,謝天樞雖超塵脫俗,但和哥舒輕眉的一段感情糾葛為人詬病良久,倒是慕秋華,從未聽聞他與哪個女子有過糾纏,而且至今未娶。 她聽江重雪說過,當年大家都以為謝天樞會接掌小樓,哪知謝天樞離開了小樓,幾年后建立了浮生閣,于是遍觀其余弟子,只有慕秋華一人堪當此任了。 按時間來算,謝天樞離開小樓正好是他和哥舒輕眉的關系臨至冰點最終破裂,也許正因為這個原因,他才沒有接掌小樓。 “請師父喝藥?!背子H自端了碗給他。 慕秋華細細慢啜,火靈芝是天下奇藥,下肚之后不久藥效發揮,慢慢的延至全身,說不出的適宜。 但再好的藥似乎也難以完全治愈慕秋華的傷,幾年來他們已試過許多靈藥,皆是治標不治本。 楚墨白臉上露出擔憂。 這一路過來,楚墨白永遠頂著一張死人臉,那張臉上除了眨眼說話,好像不會產生多余的表情,今天竟然讓周梨一連看到了擔憂緊張諸如此類的復雜表情,可謂嘆為觀止。 慕秋華應該挺高,光是坐著的姿勢就比楚墨白略高出一些了,楚墨白已不算矮。 他身段瘦長雙目飄逸,比之清冷雅正的楚墨白,他更溫和些,臉上始終有絲淡淡的笑,看上去很溫柔的樣子。 周梨暗暗地想,這師徒兩的氣質截然不同。一個如冰,一個如水,而且有趣的是,楚墨白的冰碰到慕秋華的水時,居然就消融了。 “為師這傷怕是好不了了,”慕秋華微笑,話如此說,但語氣并無什么遺憾,看得很透,“倒是苦了你,每次都要累你給為師療傷?!?/br> 楚墨白把眉一緊,“師父?!彼活D,低語道:“不要這樣說?!?/br> 師父在他猶如親生父母,命都可以豁出去,這些算什么。 慕秋華笑道:“師父說笑而已,你怎么總是這么當真?!?/br> 楚墨白張了張口,微微垂了眸子。 慕秋華大笑幾聲,引發了幾下咳嗽,楚墨白給他順氣。 楚墨白當他是親人,他也一向寶貝這個徒弟,那是他一手調教出來最為珍貴的璞玉,他可是萬分珍惜的。 周梨站在一旁看他們師徒情深,轉而想到聶不凡。 她嘴角有點跨。 她和聶不凡……呃,實在稱不上師徒情深,天天斗嘴日日互譏倒是不少,每天都奔著把對方氣死的目標而去。 “你在信中所言,讓我為其診脈之人,就是這位姑娘嗎?” 周梨一怔,回過神,慕秋華已打量她良久。 她現在是男裝,慕秋華一眼看穿她。 “正是,”楚墨白道:“不過現下師父才穩定些,等師父好了,再……” 慕秋華揮揮手,“若要等我全好了,真不知要等到哪一日了。你過來?!?/br> 周梨駐足不前,楚墨白輕聲道:“周姑娘,師父為人一向隨和,你別怕?!?/br> 她只好走過去,盤膝坐下,還未完全坐正,手腕被按住。 周梨看到他的手指疏朗修長,掌心有長年握劍的繭。 細細把了一會兒脈,慕秋華臉色不停變化。 楚墨白看出了不對,“師父可有解決她體內這股怪異真氣的法子嗎?” 慕秋華把他的話當做了耳旁風,死死盯住周梨,一股內力逼進周梨經脈中,周梨驚駭之下本能地運起內力抵抗。 “你!”慕秋華詫異看她,“如此邪門的武功,你是從何處學來的?!?/br> 周梨緊抿著唇,不答。 “周姑娘,”楚墨白低聲道:“你只需說出事實,師父也許有辦法為你療傷。放心,師父絕不會到處張揚?!?/br> 周梨依然不言不語。 “呵,”慕秋華一聲笑,“她這真氣,即便是為師,也沒有解決的方法。若想多活幾年,就再也不要動用這門武功,或者,將武功廢去。不過,你也將成為一個廢人,再不能習武,你自己掂量吧?!?/br> 其實還有一種方法,慕秋華沒說。 春風渡是天下至柔至綿的武功,只有它,可以略微化解六道神功的剛猛。 楚墨白用春風渡給周梨療過傷,所以他知道。 但周梨身份不明,慕秋華怎么肯讓愛徒一直自耗內力為她療傷。 周梨卻不介意他說話說得如此直白,“既然慕前輩也無辦法,那就聽天由命好了。家師脾氣古怪,告誡過我一定不能說出他的真實姓名,還請前輩見諒?!?/br> 慕秋華眼中帶點深意,“用這種武功的人,想必不是邪魔也是歪道?!?/br> 周梨笑了笑,不說對也不說不對,頗有自知之明地從劍閣退了出去。 楚墨白眸底一片深色,像在沉思。 慕秋華叫他一聲,他才回神,聽師父沉聲道:“這姑娘你是從哪里帶回來的?” 楚墨白一五一十將此次出門的遭遇復述出來。 慕秋華聽完之后,沉吟著:“你懷疑她與梅影有關?” “原本弟子曾這樣懷疑,但這一路同行,弟子發現她不諳武林中事,不像梅影的人?!?/br> “也許,是她裝出來,故意給你看的?!?/br> 楚墨白道:“不像?!?/br> 慕秋華看他一眼,微笑,“為師看你待她頗為上心,你極少帶女客回來的?!?/br> 楚墨白想辯解,但覺得越描越黑,干脆閉口無言。 慕秋華笑看楚墨白微窘的臉色,“你的事,你自己解決就好。不過,早日成親立家,武林上的人看你,會認為你更加穩重,與小樓也有利?!?/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