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節
楚墨白微微動了動眉梢,出手以兩指夾住了那把匕首,那人眸中大驚。 周梨一怔。這一招四年前她見過的,江重雪的金錯刀就是被他這樣夾在了手中。金錯刀不知比這匕首鋒利多少倍,尚且敵不過楚墨白這區區兩指。只聽格拉幾聲,匕首盡碎,跌落在地,柳長煙的劍也正好從背后刺穿他的胸膛。 死得慘烈。 那人死后,楚墨白朝周梨微點了下頭,“多謝?!?/br> 他是多謝周梨那一聲“小心”。 周梨一抿唇,沒說什么。 楚墨白道:“你們那里如何?” 柳長煙一擺手,“沒事,已經被放倒了,南山和景西正看著呢?!?/br> 來人有二,聲東擊西,一個引開楚墨白,另一個來追周梨。 楚墨白搜查完那具尸體,在尸體的衣襟內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畫像。他將其展開,兩人齊齊看向周梨。 周梨愣了愣,探頭一瞧。 畫像上的人面目清秀,纖眉如黛山,眼睛有神。正是自己。 “他們是江北的人,”柳長煙存疑地打量周梨,“你怎么得罪他們了?” 周梨也不知該說什么。 楚墨白把這畫像收好,“先回客棧再說?!?/br> 路上柳長煙不停地數落她,一根手指頭蒼蠅一般在她眼睛前指指點點,“原來這些人都是沖你來的,害得我們一路擔驚受怕的,你說說你這一路都惹了多少麻煩了,???” 周梨一把握住他亂戳的手:“這真是惡人先告狀,我一個人好端端地行走江湖,要不是你們非把我囚在身邊,我才不稀罕給你們惹麻煩,你要真覺得我麻煩,你倒是放我走呀?!?/br> 柳長煙就說:“你來路不明,未查明身份之前,豈可放你走?!?/br> 周梨笑道:“我是何身份憑什么由你來查,你是朝廷還是神仙,不過就是天玄門少主而已,名門正派就是了不起啊,都欺負上我這種無名小輩了,厲害厲害?!?/br> 柳長煙被她一噎,捂著微疼的胸口氣悶。 兩人在這邊斗嘴斗得歡,楚墨白臉色平靜得一腳跨進了客棧。 那人的同伴,身上亦有這張畫像。 經盤問過后,那人吐露出了實情:一個月前,求醉城城主哥舒似情親自發布了一張懸賞畫像,以高價懸賞畫中女子,誰能抓到這女子,將她生擒至求醉城,哥舒似情必有重賞。 所以方才與她交手的人不殺她,還唯恐傷了她半根汗毛的樣子。 桌子上兩張畫像,皆是周梨。 這次,換他們四個人集體看向周梨,周梨被看得渾身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柳長煙揣著雙手感嘆:“你一個小丫頭,連求醉城都得罪了,你還真是能耐啊。不過還好啊,哥舒似情是要生擒你,看來在你被抓到求醉城前,還是有活頭的?!?/br> 周梨臉色雪白。 這個哥舒似情,不就是偷看了他一次洗澡么,不用恨到要殺了她吧? 還發出這種東西讓整個江湖的人都來抓她?! 柳長煙道:“看來這些日子一直跟蹤我們的,就是接了求醉城懸賞令的人?!?/br> 沉默了一會兒,三人皆問:“怎么辦?” 楚墨白把畫像收好,神色如常,“明日一早,照舊上路?!彼nD了一下,對周梨道:“放心,到了小樓,無人可傷你?!?/br> 周梨慢慢抬起眼簾。 楚墨白添上一句:“我會護你安全?!?/br> 周梨歪頭看他半晌,心里卻想著這莫名其妙的事,忽然有些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現在,哥舒似情在追殺她,楚墨白這邊也執意帶她回小樓。她把眉頭擰得扯不開,心中一團亂麻。 翌日五更,天尚未大亮,幾人收拾了包袱踏上行程。 “靈芝姑娘?!?/br> 周梨一怔,楚墨白在馬上向她伸手。 靈芝姑娘這稱呼是柳長煙發明的,因為周梨一直不肯告訴他們她的名字,柳長煙從楚墨白那里聽說了他們為搶一株火靈芝的趣事,所以順口叫她靈芝姑娘,意在調笑。 楚墨白從來沒叫過的,這是第一次。他也是聽柳長煙叫的多了,極其順口地就喊出來了。 周梨歪歪嘴,嘆口氣:“我叫周梨?!?/br> 她沒有上楚墨白的馬,而是去踢柳長煙,試圖把他踹下去,自己乘一匹。 馬本來是有五匹的,不過周梨逃跑的精神太過堅持不懈,他們只好收回了她的馬。 柳長煙偏不下來,周梨拽他的衣角,兩人快打起來了。 楚墨白手伸了個空,慢慢收回去。 周梨。 不知是哪個梨。 此時云層后的陽光露出了臉。 兩日后,到達金陵。 第40章 小樓 千趕萬趕, 五人趕在千華賞的前一日到達金陵。 秋分的陽光甚好, 把金陵冠蓋滿京華的模樣照得熠熠生輝。 牽馬入城時,周梨發現金陵城十分繁華。這座擁著六朝金粉氣的城池, 有濃稠的酒,鮮紅的花,鳳蕭聲動, 玉壺光轉, 一夜魚龍舞。他們正巧趕上廟會,人來車往,甚為熱鬧。 隨江重雪一路到江北, 又隨楚墨白一路到金陵,途中并非沒見識到大城大鎮,但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金陵有一種自成一脈的風華。 小樓坐落在金陵城外的深山之中, 三座奇峰高聳入云,山腳大片農田菜地,全歸小樓所有。 包括方才在城里, 周梨看到許多家酒樓軒坊外都掛著印有蓮花圖騰的幌子,也都是小樓資產。 柳長煙隨手一指, 畫出個極大的圈,告訴她, 不光是這三座高峰,方圓五十里,皆屬小樓地盤, 這是太祖時期,親自賜給小樓的。 周梨不免咋舌,默默低聲說了一句:“真有錢?!?/br> 柳長煙難得同意了她的話,感慨地點頭。 中間那座高峰為主峰,山上遍植紅楓,每年秋候滿山楓葉紅透蒼穹,如燒著了一把火,看碧成朱。 來到山門前,周梨把手遮在額頭,擋了微微刺目的陽光。 薄薄的一方淺芒似輕紗籠著巍峨山門,天穹泛著青色,溫潤至極。 與求醉城十分不同,求醉城色沉調深,小樓則是一派清雅,鱗次櫛比的飛檐在碧藍如洗的天空下格外出塵。 看守山門的弟子高呼一聲:“掌門回來了!” 山口搭了高臺,作瞭望之用。臺上幾名弟子從高處掠下,朝楚墨白圍過來,臉上皆是喜色,單膝下拜。幾人白衣錦襟,蓮花幽幽綻放。 楚墨白臨風玉立,神色如清雪淡月,即便在滿目白色里,他也是鶴立雞群的存在,他道:“樓中一切可好?” 弟子說:“本是一切都好。不過昨日有百姓來小樓告狀?!?/br> 楚墨白微微垂頭聽下去。 那名弟子趕緊解釋:“千華賞在即,五大派已陸續趕來金陵,按照歷年的規矩,已讓他們分別入住于主峰和側峰。但是不少沒有收到請帖的門派也來到了金陵,人數眾多,攪擾到了城中百姓?!?/br> 這些門派大多非正統,但人數不可小覷,他們知道沒有請帖是上不得山的,卻想看一看這盛會。 周梨豎起耳朵細聽,她以為門派的地界都是禁地,百姓竟然能夠隨意上山來?還來告狀? 方才在城中,她就注意到身邊的目光看向他們時都帶了敬意,來百姓都是沖著南山景西身上那套蓮花錦服。 看來,小樓在金陵很得人心。 周梨還不知道,小樓不止是得人心而已,蓮花圖騰幾乎已成金陵標志。 小樓歷來奉行嚴于律己寬以待人,既有一技之長自當護長及幼,以守護一方為己任,金陵百姓得小樓護持,百年間都太平無事,所以這里的人對小樓充滿敬佩之心,逢年過節不少人會親自上山拜候。 須臾,楚墨白忖思完:“讓幾名弟子親自下山,將城里的武林人士帶到城外別院,把他們安置妥當?!?/br> 弟子頷首。 楚墨白問:“師父如何?” “師尊仍在閉關中,這段日子沒有出現問題,預定的出關之期在三日后?!?/br> 楚墨白遠遠一望,青山白云浮上他雙眼,吩咐弟子:“有客到,把客人領去客房?!?/br> 轉身對周梨說:“你先休息幾日,待師父出關了,我會請他為你診脈?!?/br> 幾名弟子把周梨和柳長煙一同迎了進去。 小樓恪守樓規,雖然言語上沒改掉叫柳長煙師兄的習慣,不過柳長煙既然已離開小樓,就不算小樓弟子,而是客。 他這客人當得悠哉,如在自己家門,揣著袖子隨處閑逛去了。 周梨隨領路的弟子七拐八繞,行過一片花柳濃蔭地,被帶到一處雅致的回廊上,往前走了十來步,就是客房了。 這里的亭臺樓閣錯落有致,暗藏五行八卦,初來者很容易迷路。周梨拍拍腦袋,發現自己完全不記得是怎么走過來的了。 客房分了西廂和東廂,西廂是給女客的。 屋子里一塵不染,博古架上擺了幾樣給客人閑暇時把玩的小玩意兒,案幾上一副文房四寶和一只乳足香爐,墻上懸掛了一把長劍。 小樓以劍出名,每間客房里都有一把劍,用來賞玩,也可用來與人切磋比武。 劍出鞘的聲音清脆悅耳,一聽就是好劍。周梨把它握在手中掂量掂量,掛了回去。 她坐下來,窗戶上日影描花,開始慢慢整理思緒。 現在的情況是,哥舒似情發布了懸賞令要殺她,她只要離開小樓,離開金陵,必然會被人盯上。 哥舒似情用這種方法來對付她一個籍籍無名之輩,理由不明。楚墨白這里,恐怕也不會輕易放她走,她知道楚墨白是懷疑她和梅影有關。 重雪。關鍵是重雪。一想到這里,她眉頭鎖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