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節
可他未曾放弱聲勢,反而愈發有力地挺刀而起,如北風呼嘯,在校武場的地面劃開一道道深裂的刀痕。 他接連使出十四招,在虛實進退中不斷變化,開口道:“記住,千錯刀法的要訣是一個錯字,這個錯字發乎于心。天地萬物,有正必有邪,有對必有錯?!?/br> “何解?”江重雪大聲問。 千錯刀法的要訣從他記事起便知曉,可始終參不透。 江重山眉眼里結出一層凜厲,“你活到今天,可有做過不該做的事,殺過不該殺的人?!?/br> 江重雪脫口道:“沒有?!?/br> 江重山微不可查地笑道:“想清楚了再答我?!?/br> 江重雪輕輕喘了幾口氣,忽然說不出話來。 這世上誰會沒有做過不該做的事,尤其是武林中人,殺人似乎不過眨眼之間罷了。 有沒有做過不該做的事。 有。 有沒有殺過不該殺的人。 亦有。 “我明白了,”江重雪赫然抬首,“錯字要訣,在于承認其錯,知錯必改?!?/br> 江重山搖頭,古怪地笑了笑,“你錯了。這是一套殺人的刀法,用來殺人的武功,何須知錯必改,難道改了之后你就再也不拿它殺人了嗎?” 江重雪愣住。 江重山使出余下招式,他身姿既快且狠,招招緊密連接。 一刀落下,他聲音再次響起:“金刀堂先祖創千錯刀法時年逾古稀,先祖自審一生罪過,發現不該做的事做了不少,不該殺的人亦殺了不少,門下弟子道:‘師父武功蓋世,就是殺錯個把人又怎么樣,這江湖中誰還沒殺錯過人?’先祖聽后大笑道‘說得好,說得好’,遂創千錯刀法?!?/br> 這個由來江重雪沒有聽過,一聽之下更加糊涂。 江重山說到一半,出刀的招式越來越行云流水,他的身體應該早就油盡燈枯,但他渾然不覺似的把這套刀法揮舞到趨近完美。 流金刀法太快太戾,殺氣剛烈,不留余地。 而千錯刀法招招堅實,硬而不狠,仿佛一個久經殺伐的人磨出了嫻淡心腸,袖手坐看風起云涌。 “千錯刀法的要訣意義,就在于無論你做了多少不該做的事,無論你一生錯過多少次,那都取決于你自身的決定,是你自己做出的選擇,與人無尤,與你手中的兵器無尤,與殺人的刀法無尤,與天無尤?!?/br> 江重山手腕一沉,刀往下壓,近到地面時做出回旋姿勢,橫掃一圈。 刀風切斷江重雪衣角,他停了須臾,面向江重雪的方向,“你懂嗎?” 江重雪的身體熱了,有什么東西急于在年輕的軀殼里蓬勃。 他手向旁一抄,從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刀,躍到校武場上。 他低眉垂目了半晌,抬頭時眼睛熠熠生輝,如藏星河萬千:“哥,我耍給你看?!?/br> 他說著,回想江重山使出的一招一式,分毫不差地揮舞出來。 江重山看不到,他把嘴巴咬得滿是血味,從未有哪一刻如此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夠復明,讓他可以看一看江重雪使出這套千錯刀法。 他只能聽,聽江重雪的刀風,聽刀的清鳴之聲,以及江重雪衣袂當風的輕響。片刻,他嘴角有了欣慰的淡笑。 他聽出了江重雪的刀風堅而穩,暗含悲愴,但沒有猶疑,沒有躊躇。 江重雪搖搖頭,“我還是不懂?!?/br> 他手上未停,在利落生風的揮刀中沉沉道:“但我想,先祖創這套刀法,不是為了認錯,也不是要贖罪,他只是想告訴世人,做對也好做錯也罷,選正也好選邪也罷,都莫怨他人?!?/br> 一把殺人的刀同樣可以用來救人,你用它來殺人,就不要怪是刀的錯。 你殺了人有人恨你,你也莫怪那人要尋你報仇。 什么都是自己的選擇,什么都是自己做出的決定,你可以殺人,可以做錯,可以毀天滅地,可以做上一切壞事,但莫要怨天尤人,莫要把錯都推給其他人,唯獨不怪自己。這是底線。 江重雪止不住輕輕笑了笑,手上的刀停了下來,就停在江重山最后展示給他的那一招上。 看來先祖也是個怪人,才會有這等離經叛道的想法,怪不得先祖在世時,金刀堂就被人喊成邪魔歪道。 江重山點頭:“正是?!彼训兑凰?,“這是最后三招,你看清楚?!?/br> 第37章 機關術 前廳里的洛小花坐在椅子里擦拭他的雙劍, 一把的劍柄上歪歪扭扭地刻了兩個字“浮一”, 一般人看到這兩個字都一頭霧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洛小花要是興致好, 就會給人看他另一把劍,那把上刻了另兩個字,“大白”, 合起來就是“浮一大白”, 是他親自刻上去的,這劍的名字就叫做“浮一大白”。 若是有人問他怎么會給劍取這么個奇怪的名字,洛小花就會用劍砸他的頭, 罵他沒有品位。 蠟燭燒光的時候他擦劍的手停下,浮一大白收回鞘中,人如貓兒般躍了出去。 洛小花來到校武場上時,江重山使出了千錯刀法的最后三招, 那把刀完成了使命,瞬間崩碎,斷成了數截, 落在地上。江重山臉上的光芒也在剎那熄滅。 江重雪扔掉了手里的刀,上前抱住欲倒的江重山。 身體里最后一點精力散盡, 像一張繃到極致的弓弦,終是斷了。 江重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害怕地顫抖,“重雪,你說爹娘看到我這個樣子, 看到我這雙眼睛,會不會覺得我很可怕,會不會認不出是我?” 江重雪聽他這樣說,便想用手去為他蓋住那雙眼睛,可他不能一直這樣為他蓋著。 他從衣服上撕下一塊,纏裹在江重山的眼睛上,仔細地在后面打住一個結,不讓它掉下來,低聲道:“這樣就好了?!?/br> 江重山點頭,輕輕呼出一口氣,放心了。 洛小花站在校武場的一棵大樹下,慢慢地走過去,近到江家兄弟身邊時,江重山正好震斷了自己的心脈。 江重山太了解圣教的規矩,他知道違抗圣教的下場會是怎樣慘烈。 洛小花奉命把他帶回去,這一路上就一定會想方設法保住他的命,等回到圣教后,再用極刑處死他,所以他寧愿自行了斷。 他的命早在四年前就死了,靈魂已碎,活下來的不過是一具名為江重山的行尸走rou罷了。 他在漆黑無邊的地獄里活了四年,夠了?,F在,就讓江重山的靈魂與軀體融合,帶著這個名字,去走另一段黃泉路。 江重山,取自岳元帥的《小重山》,其實他一直都很喜歡自己的名字。 洛小花看到江重山咽下最后一口氣前蒼白的唇動了動,隨即沒了聲息。但洛小花眼尖,看出來江重山對他說了兩個字,多謝。 謝洛小花給他自斷經脈的機會,謝四年前他救他一命。 有什么好謝的呢。洛小花輕輕地想,手指輕撫過淚痣。 四年前他救他不過是心血來潮,無聊嘛,救個人玩玩。是他炸了地宮,救了楚墨白,只不過江重山都不知道罷了。 江重雪抱住的尸身逐漸失了溫度,變作冰涼。他保持著那個擁住江重山的姿勢不變,眼中爆滿了難以言說的苦痛。 洛小花看了他一會兒,歪頭道:“抱夠了沒有?” 江重雪沒有反應,洛小花出其不意地一指頭點過去,江重雪眼前一黑,昏倒在地。浮一大白來到手中,離江重雪的頸邊僅一寸距離。 “要不要殺了他?要是不殺他,萬一被伏阿發覺了可怎么辦?”洛小花敲敲劍身,“大白,你說呢?!?/br> 問的一本正經,好像那劍真能回答他似的。 慢慢的,天上廣寒越來越深,月光被云層涂抹開。 過去兩個時辰,江重雪轉醒。 洛小花那一指不算輕,點得他渾身劇痛。 懷里的尸身早就沒了,他爬起來,緩慢地扭動脖子四下張望,小聲地叫喊了幾句大哥。 空蕩蕩的金刀堂里沒人了,洛小花帶著江重山的尸體回去復命,只剩下他,孤零零地在月下站著。 過了一會兒,江重雪開始走動,失魂落魄地把金刀堂的每一處都走了一遍。 他多半已知道江重山的尸身是被洛小花帶走了,根本不可能還在金刀堂里。 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想找到的究竟是什么,就這么在金刀堂里走著,又驀地想起來,周梨還在亂葬崗。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幾乎讓他渾身冰冷,他足不點地地掠出金刀堂,半刻不停地奔向亂葬崗。 黑夜里的亂葬崗還是那副蒼涼模樣,不久前的崩塌把這里攪得混亂狼藉,墓碑橫七豎八,好幾具無名尸骨被震了出來,骷髏頭滾到江重雪腳邊。 他四處搜尋,卻不見周梨身影。 這里沒找到,他想周梨會不會受了傷沒力氣走路暈倒在周圍,于是在亂葬崗外一圈的地界里找了半天,硬是敲開了四五戶農家,挨家挨戶詢問他們有沒有看見或者收留過一個受傷的姑娘,這些人揮手趕他走,他眼神空洞地推開他們往屋里屋外一頓查看,惹翻了人家,揮拳上臉時,江重雪一個擺手震開了那人,唬得他們噤聲。 找了許久,沒有周梨的蹤跡,江重雪又回到了亂葬崗。 他跪在地上,徒手扒開那些破爛的裹尸席子和污穢的泥土。 到處都沒有周梨。 他停了半晌,輕輕喘了幾口氣,像被什么沉重的東西壓著快要負擔不了。 他把亂葬崗的每一寸土都翻了一遍,就算下面埋了個人也能被翻出來了。 這時候指尖觸到一抹熟悉的冷意,他一怔。 被掩蓋在泥土里的金錯刀散發隱隱光澤,在他用手拂開上面塵土時射出一縷銀光。 江重雪呆呆地看了它半晌,金錯刀平靜如水,照著頭頂月色,刀刃一片清冷。 又是這樣,和曾經一樣,天意作弄,他什么都找不到,到最后陪伴他的,只有這把刀。 他伸手去握刀,還沒使勁,痛意溜過背脊直抵后腦,他輕輕摔了下去,側臉正好臥在金錯刀上,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可身體的力氣已經全部不見,無論他怎么動用四肢,就是起不來。 一個人總有極限的,他的精神也好身體也罷,都已到達了極限。 此刻正是寅時。 江重雪在亂葬崗里瘋狂尋找周梨時,不知道周梨躺在楚墨白懷里,而楚墨白則踢開了當地府衙的大門。 府尹大人還睡得迷迷瞪瞪的,下人通報過后,他披了衣裳咒罵這群江湖人真是吃飽了飯沒事做天天來攪他的清凈,出門看到楚墨白一身血污,懷里抱了個女子,還有另外兩名小樓弟子一臉萎靡地拖拉在他身后,一起扶著一名男子,他差點沒被起床氣給噎暈過去。 楚墨白一聲不響地進了門,叫他去請大夫。府尹哪敢不從,慌忙應了。 在大夫來之前,楚墨白已為柳長煙肅清了體內的毒,又為那名他帶回來的女子渡了真氣療傷。春風渡用的太急,不免也讓他露出了疲態。 大夫來后,給他們一一診脈開藥。 天快亮時,柳長煙先醒了,但還虛弱,說不上兩句話便要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