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節
這實在要怪柳明軒眼光特殊,人家掌門是把錢投在酒樓茶館當鋪這種地方,利滾利,銀子滾銀子,當然賺的多,可柳明軒就喜歡把銀子投在書坊畫齋,后來經人勸后,也試過投錢在酒樓,結果又賠了。 柳長煙是個溫和隨意的性子,蒔花弄草舞文弄墨他倒是比較在行,和他爹柳明軒一脈相承,也是不諳經商之道。 楚墨白嚴肅道:“能在清河有據點,說明其他地方也會有?!?/br> 柳長煙嘿嘿笑了幾聲,重點歪了,“小樓真是有錢啊。這個梅影,也是有錢啊?!?/br> 走進倒數一間石室,發現這里和其他石室不一樣,有點刑室的意思。 一個熄了火的爐子旁置了諸般刑具,中間設了個木架子,架子上是條用來縛人的粗繩子,地上有陳舊到已經洗不清的黯淡血跡。 而且有血味。一個地方常年有血腥氣,即便打掃干凈了,氣息日積月累,短時間是難以去除的。 楚墨白面色更重。 柳長煙心想,看來梅影殺的人絕不止他們知道的那些名單,這里恐怕刑囚過不少江湖中人。 梅影刑囚他們到底想做什么?是想從他們嘴巴里撬出武林秘籍或是武功心法?或者,是逼迫他們去做某件事? 刑室的一面墻壁上有一個圓形機括,柳長煙正要摸,被楚墨白制止,“小心涂毒?!?/br> 柳長煙收了手,改而去摸自己的鼻子。 楚墨白身負春風渡,不懼有毒。他試著扭動機括,發現它很沉,需要很大的力氣才行。他眸子一凜,手上用勁,墻壁里發出機械聲,尖銳刺耳。 柳長煙極不喜歡這聲音,忍不住皺眉,叫了一聲,“師兄?!?/br> 他是想讓楚墨白不要再扭了,正好楚墨白已經順向扭到了底,聲音停止。 什么都沒發生。 柳長煙敲了敲那面墻壁,從聲音聽,墻里是空的。 他回過頭,楚墨白眼神一沉,開始逆向扭動,于是那種怪異的聲音再度響起。 這個機括一定是控制這面墻壁的,當楚墨白逆向扭到底時,墻壁忽然震動起來,兩人持劍后退,看到那面墻從中間分開,墻壁里裝著密密麻麻的鐵刺,不知什么東西從墻里倒了下來,一團血rou模糊。 柳長煙還沒看清是什么,但見擋在他面前的楚墨白臉色大變,三兩步走過去,地上的血淌過他的白靴。 那是三具尸體。 全身上下被戳了數都數不清的窟窿,眼睛鼻子被擠壓成了一灘爛rou,骨頭盡碎,連內臟也被攪得變了形,身上一個個血洞,四肢盡折,彎曲成詭異形狀,其中一具的手肘骨戳出了皮rou,正好抵在另一具的咽喉上。 三具尸體扭曲地環抱在一起,死得面目全非,慘烈異常。 柳長煙不是沒見過世面,但也從未見過這樣猙獰慘絕的死相,脖子后泛起陰森森的寒氣,一陣干嘔。他瞄到死尸身上被鮮血浸紅的衣服,有小樓的蓮花圖騰。 他瞳孔劇烈收縮,霎時去看楚墨白。 這三具尸體是小樓失蹤的那三個弟子。 楚墨白出奇地鎮靜,他先是抬頭看了看墻壁里面錯綜復雜的鐵刺,再看了看地上這三具尸體,立即明白了面前發生的事。 這三具尸體一定是被人藏在墻壁里,方才楚墨白扭動的機括正是控制這些鐵刺的,鐵刺扎進了他們的皮rou,那種難聽的聲音,正是機械伴著骨rou斷裂的聲音。 想通了這一點的楚墨白臉色瞬息萬變,手指扣緊了朔月劍,輕薄的唇被抿掉了血色。 楚墨白的春風渡不受控制地溢出,朔月劍在劍鞘中發出低低一聲清鳴。 柳長煙忙道:“看這三具尸身的僵硬程度,他們應該已經死了很久了?!?/br> 他聲音帶點顫抖,其實也并不確定。 只是,自少時遇到楚墨白以來,就極少看到他情緒波動得如此激烈。 楚墨白是不輕易牽動七情六欲的,柳長煙雖然沒有練過春風渡,但是他可以說是陪伴著楚墨白親眼看著他練成春風渡的人,深知修煉這門武功一定要克制七情六欲,達到太上無情的境界,不然情緒太張揚,內息便會不穩。 這些年來,楚墨白已做的很好,但他終歸是人,也會遇到難以控制情緒的時候,這時候春風渡就會失去控制,在體內肆意游走。 “你說的對,”楚墨白突然開口,說:“他們是餓死的?!?/br> 餓死的人表面皮膚干皺,口唇龜裂,形如干尸。 他們一定是昏迷的時候就被人塞進了墻壁里,在漆黑中活生生被餓死的。沒想到死后也不得安寧,被鐵刺扎得面目全非。 他們死亡的過程一定非常凄慘,柳長煙光是想象一下就覺得毛骨悚然,怒道:“這梅影真是喪心病狂?!?/br> 楚墨白臉色凝重,像能知曉近在咫尺的危險在向他們逼近,緊緊地把柳長煙拉到自己身邊,“先把他們帶出去?!?/br> “好,”柳長煙看了看地上那三具極其扭曲的尸體,恐怕很難清理,“我去叫南山景西來幫忙?!?/br> 柳長煙去了,留下楚墨白一人。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又放下來。有一種古怪的感覺,仿佛是他害死他們的。楚墨白難得皺眉,這三個弟子在他扭動機關前已經死了。但明知道是這樣,他還是覺得很不舒服。 他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師兄!”柳長煙急奔過來,打斷了他的沉思,滿臉驚慌,“出口被封住了!” 第34章 地宮驚魂2 楚墨白旋即奪身掠出, 抬頭往上一看。 那個能容納一人通過的洞口合上了, 一絲縫隙也無。 楚墨白聲音低沉:“你站遠些?!?/br> 柳長煙退后幾步。 楚墨白手掌運起內力,腳尖一點, 一掌直拍洞口,巖石紋絲不動,倒是反饋而來的回音震得人耳朵一痛。 楚墨白落了地, 眉間閃過一道訝然, 朔月劍緊隨其后地出了鞘,劍鋒奇亮,劍尖與巖石摩擦出一陣火花, 牢牢抵住,無法刺穿。 柳長煙朝上面喊了一聲:“景西!南山!” 上面沒有回應,不知是因為南山和景西沒有聽到,還是他們出了事。 不對。柳長煙心想:“景西南山看守洞口, 若發現洞口被封,不可能一點反應也沒有?!彼恢?,只好去看楚墨白。 楚墨白仍是用朔月劍刺向洞口, 但是,即便他用的是名劍朔月, 使的是最厲害的春風渡,那塊堅硬質地的封口也只劃出了幾道淺痕而已。柳長煙也拔出了劍, 助他一臂之力。 試了幾十下后,兩人放棄。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只是再做無用功而已。 楚墨白收劍, 目光如冰地橫掃了一圈地宮。 外面石碑下的機括他試過,只能打開洞口,現在洞口關閉了,說明還有一枚機括藏在地宮里,有人用它關掉了洞口。 把機括找到,或者把藏在地宮里的這個人找到,也許他們就可以出去。 柳長煙手背忽然刺痛,他低頭,不知哪來的煙霧覆上了他的皮膚。 周圍浮起了白霧,繼關掉洞口之后,那人又放起了毒煙。 柳長煙知道有毒,立刻屏住呼吸,可沒有用,即使呼吸不到,但毒已從他手背的皮膚滲入。 要命,最近難道流年不利,怎么總是中毒? 暈眩來得極快,柳長煙用劍勉強撐住身體,楚墨白把他順勢一帶,兩人輕輕一旋,盤腿坐在地上,以春風渡給柳長煙解毒。 楚墨白道:“出來吧?!?/br> 柳長煙一怔,意識到他不是在跟自己說話。 “這般處心積慮,步步為營,不正是等這一刻么,何不現身一見?” 這個藏在地宮里的人肯定正在暗處窺視他們,享受勝利的戰果。 毒煙nongnong淡淡,此起彼伏。這座地宮只有頭頂長明燈亮著,毒煙起了之后,煙霧把唯一的光源也遮蓋。 半晌,一個笑聲突兀地響徹地宮,兩人同時抬頭,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笑聲古怪,帶了意味不明的悲愴。 “柳師弟,”楚墨白用了傳音入密對柳長煙耳語,“我將一部分的春風渡傳進你體內,你將其封在你的經脈中,可暫時抑制毒素流入心脈。我試著將那人逼出來,你不要動,我來對付他?!?/br> 柳長煙沒力氣說話,點了下頭。 藏在暗格里的江重山慢慢止住了笑,手顫抖著壓向一側的機括,把它往下拉,于是越來越多的毒煙蔓延出去。 他嘴角吊起一個詭異的弧度,說:“楚墨白,四年前你殺我滿門,今日我便要你死無葬身之地?!?/br> 楚墨白持劍站起,口中道:“原來是為四年前江北一戰,你是何門何派?” 江重山沒有回答。 楚墨白為了逼他現身,從容不迫地猜測,“你是陳氏邀月堂的人?還是,天河幫?亦或者,是江氏金刀堂?”這猜測不過隨口一說,說錯說對都沒有什么意義。 但是對江重山而言卻是意義非凡,尤其聽到楚墨白用他清雅冰潔的聲音說到“江氏金刀堂”那五個字,他抖如篩糠,同時把手邊幾道機括一起壓下。 隱約聽到外面箭矢破空鐵器倒轉的聲音,他捂著眼睛大聲地笑,嘴角弧度擴到最大,但眼珠子僵死,什么感情都看不出來。 楚墨白回手一抄,手中已抓了大把射來的暗器,暗器都呈現不正常的銀光,沾血封喉。 不可能是邀月堂的人,邀月堂是江北一戰的引線,當時邀月堂是遭受攻擊最重的。 事后青城派還曾經清點過邀月堂的尸首,發現逃掉了三名弟子,那三人也在這四年中逐個被武林正派找到并誅滅了。 那么,就是金刀堂了,而清河的確曾是金刀堂的地盤。 楚墨白面上壓了層寒氣,用淡然的口口吻激怒對方:“原來金刀堂還有余孽在世。早知如此,當時就該清點一下金刀堂的尸首。不過,金刀堂死去的人斷頭斷手,要清點起來也是十分麻煩?!?/br> 笑聲的主人一言不發,楚墨白道:“金刀堂也算赫赫有名的門派,沒想到活下來的弟子竟用這種不入流的圈套來報仇?!?/br> 這一招激將法也算不得高明,不過對癥下藥,成效十足。 江重山未必不知道,可即便知道了,他也依舊會出去。 一個人在另一個人面前侮辱他最重要的東西,如果他還能無動于衷,要么說明這樣東西對他而言并沒有那么重要,要么,他忍辱負重,還有更遠的路要走。 這兩者江重山正好都不是,他的路已經不長了,他的命也已經不長了。 隨即,起起伏伏的毒煙里,走過來一個黑色人形。 楚墨白與柳長煙對望。 只有一個人? 這個人渾身漆黑,大半張臉遮在黑袍下,根本認不出是誰。 江重山用一種仿佛入定的姿態立在那里,不往前行,也不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