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周梨看到他眼角掛著微微冷意,“為了采火靈芝?!?/br> 江重雪嗤地一笑,“憑他的武功,還要采火靈芝?” “不知道,”周梨低頭踢掉了一顆小石子,“好像不是為了自己,說是要救人用的?!?/br> 江重雪停下來,周梨隨他一起停下。他沉著臉:“你和他交過手了?” 周梨頓顯頹色,想到練功四年竟還不能逼迫楚墨白拔劍,有氣無力地點頭,把她和楚墨白交手的過程演說給江重雪聽。 江重雪越聽臉色越白:“你練了四年的功,難道他沒練嗎?你進步了,難道他沒有嗎?” 周梨怔了一下,江重雪說的話有道理,憑什么她進步了,楚墨白就不能進步。 他又想起什么,問:“你今晚上去就是為了采火靈芝?” 她舌頭打結,“我病了……火靈芝不是能治百病么,我就想……” 期期艾艾良久,江重雪在腦子里繞了個彎才想通她采火靈芝的目的,哭笑不得。 把她帶回山洞后,他在石桌上點起蠟燭,讓她好好坐著不準亂動。 周梨正襟危坐,眼睛看著他。他清咳一聲,開始把腹內醞釀了百遍的說辭徐徐道出。 一盞茶后,周梨詭異地盯著江重雪。江重雪看她沒反應,心氣不順。 難為他想了這么久盡量把話語羅織得不讓她尷尬,難道他解釋得還不夠清楚? 周梨卻心想,江重雪竟然知道這種姑娘家身上的事情,讓她一時間不知該作何想法。 不過之后,周梨也就懂得了其中的奧妙。她覺得自己真正長大了,也許是因為這樣,周梨臉上的光彩都比從前明媚了起來,眉眼輪廓愈發出挑,胸脯飽滿,眼睛有神,兩道眉如水中彎月,秀氣得很。 翌日,她把敗于春風渡一事告訴給了聶不凡。 聶不凡難得大驚,“江湖上除了謝天樞,又有人練成春風渡了嗎?” “那人叫楚墨白?!敝芾婢o了緊劍,把楚墨白此人向他略略一說。 聶不凡沉默。 周梨道出實情:“看來六道神功打敗不了春風渡?!?/br> 聶不凡一笑:“你說岔了,是你的六道神功打敗不了春風渡。換做是我,那小子早被我打死了?!?/br> 周梨悶聲不響。這也有道理,她的功力自然不能跟聶不凡比。 “昨天可是七月十五?”聶不凡忽然這樣問。 周梨奇怪地點點頭,聶不凡眼中忽然驚濤駭浪,上下兩瓣顏色深沉的唇慢慢地蠕動了幾下,才道:“丫頭,你為我辦一件事,辦好了,我會讓你的六道神功更上一層樓?!?/br> 周梨倏地變色—— 這四年他在教授她的過程中,竟然留了一手么! “什么事?”她先壓下情緒,啞聲問。 “梅山上有一座無謝園,你去替我祭拜一個人?!甭櫜环裁鏌o表情地說,但就算拼命抑制也能從顫抖的細紋里看出他是在偽裝,“替我在墓碑前燒三炷香,不要開口,只在心里說一句:聶不凡到此祭拜。記住,千萬不要說出口?!?/br> “為什么?” “她若聽到我的名字,怕是不喜?!?/br> 周梨從來沒見他這么脆弱的模樣。又是無謝園,又是那座墓碑。她沒想到,聶不凡也牽扯其中。 那墓碑下埋的,究竟何方神圣。 回去之后,周梨把聶不凡的話告訴江重雪,江重雪也覺奇怪:“他真是這樣說的?” 周梨點點頭:“重雪哥哥,我想去無謝園?!?/br> 江重雪看著她,“你決定了?” 周梨鄭重點頭。她去無謝園,不止為了六道神功,也為了知曉那里埋藏的秘密。 不過要去無謝園之前,要先備好迷藥,用來對付那只可能還在園子里的黑熊。 迷藥不難在城中買到,備妥之后,兩人趁著夜色小心翼翼地避開崗哨,一路來到無謝園中。 奇怪的是離無謝園越近,守衛則越少,等來到無謝園外,這里一個求醉城弟子也沒有。 無謝園是禁地,除哥舒似情外,其余人等禁止入內,所以這里唯一的守衛就是那只雄偉可怖的黑熊,它會攻擊除哥舒似情外每一個意圖進入無謝園的人。 園子外那塊巨石微露歲月滄桑的模樣,上面朱砂寫就的“無謝園”三字色澤深郁。兩人屏息凝神,以此避過那只野獸。園子里一間茅草屋,屋前豎碑,與四年前一點不變。 江重雪打亮了火折子,把它照向墓碑。 逝者的名字喚作哥舒輕眉,碑高丈余,上好的花崗巖,但是碑上的刻字只鐫了一行“哥舒輕眉之墓”,既無墓志銘,也無碑文,簡單得很。 周梨把這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滾,立時便熟稔了,回頭看到江重雪手一抖。 她聽到他驚詫地低語:“哥舒輕眉竟然死了?” 她更奇了,“重雪哥哥,你認識她?” 江重雪稍定心神,搖頭說:“認識倒不認識,只是知道?!?/br> 哥舒輕眉是昔年江湖第一美人,無人不曉。 江重雪目中添了哀思,向那墓碑拜了拜,對周梨說:“二十年前,岳陽哥舒府是數一數二的名門世家,據說哥舒家有兩個女兒,大女兒便是哥舒輕眉,哥舒家以掌法出名,哥舒輕眉不止掌法好,還擅長煉毒,人又長得極其美艷,凡是見過她的人,無一不為之神魂顛倒,故稱江湖第一美人?!?/br> 江重雪一直記得,在金刀堂時有個師兄偶從集市上買到一副哥舒輕眉的畫像,從此便得了花癡病,對著畫中的人兒茶飯不思愛慕不已,時常對人說今生要是能看上一眼哥舒輕眉,就是死了也值了。那畫他也見過,的確漂亮,不可方物,后來被娘發現沒收了。 周梨想,江湖第一美人,不知美成什么樣,可惜死了,無緣一見。 “要說這個謝天樞,就曾與哥舒輕眉結成連理?!苯匮╇S意地道,誰知周梨大為震驚。 她瞪著杏眼:“謝前輩成過親?” 江重雪為她的驚奇而驚奇,“他是個正常的大男人,成個親怎么了?” 周梨說不出話來。 江重雪悠悠道:“當時謝天樞雖只是江湖上的后起之秀,但他武功已奇高,儼然是將來的掌門人物,與哥舒府的女兒也算匹配,兩個人男才女貌,神仙眷侶,十分登對。只可惜,沒過幾載,兩人的關系出現裂縫,后來分離了,那之后哥舒輕眉就消失了,就連哥舒府也江河日下,漸漸在江湖上消聲滅跡了?!?/br> 周梨問:“他們為什么分開?” “傳言是謝天樞另結新歡,拋棄了哥舒輕眉?!苯匮┹p輕拂了拂碑上塵埃。 謝天樞千里迢迢來到這里祭拜故人,原來這故人曾是他妻子。 周梨難以想象,她的印象里,謝天樞太虛懷若谷,仿佛沾不上一點丑惡。 她捻了三支備好的香,虔誠地向墓碑祭拜,把聶不凡要她說的話在心里帶到,而后把香插在碑前,抬頭時看到江重雪推開了茅屋的柴門。 屋里一塵不染,屋頂也有補過的痕跡,小小的茅草屋在風雨里屹立不倒。桌子上有六角圓形漆金為架鑲以玉石的燭臺,江重雪用火折子點亮了燭臺里的蠟燭,屋子里的物什便在火光中打磨出氤氳的輪廓。 這明顯是女子住的,布置精巧,梳妝臺上還堆著嶄新的胭脂石黛,都沒有用過,應該是擺舊了,就有人來換上新的。江重雪眼光獨到,這屋子里的東西件件都是好物,可見住在此間的人十分講究。 “重雪哥哥?!敝芾娣鏖_用珠子串成的簾幕,喚他。他上前一看,眉毛挑起,兩人驚訝對視。 簾幕后端坐一位美人,渾身覆蓋一層冰霜,端正地坐著,著云羅深纁華服,衣飾厚重,曳到地面。她挽發髻,黑睫濃長,唇線完美,整張臉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 從前私塾先生教周梨,贊人好看,可說傾國傾城,周梨自小沒見過誰美成古書中的描述,今日總算見到。 周梨連呼吸都放慢:“她是……哥舒輕眉嗎?” 江重雪忍著心驚仔細看了看,沒錯,和那張他曾見過的畫像一模一樣。他向前一探她的脈搏,沒有心跳,觸手生涼,只是一剎,竟把他指尖凍得青紫。 “有人用了至強至寒的內力保存了她的尸身?!苯匮┱f。 兩人看到哥舒輕眉端坐的塌旁有只楠木匣子,里面裝了厚厚幾沓小札。 札上都是些哥舒輕眉平日里的絮語,漫無章法的,想到什么寫什么,竟也給她寫了十幾本,多年過去,紙張泛黃。兩人粗略翻過,竟給他們看出了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原來哥舒似情是哥舒輕眉之子,小札里時常寫到一句“吾兒今日來園中看我”,一開始她未寫明,后面又稱呼為似情。 周梨驚訝:“重雪哥哥,你說謝天樞和哥舒輕眉曾是夫妻,這么說,哥舒似情就是謝前輩的兒子了?!?/br> 哥舒輕眉只嫁過謝天樞一人,謝天樞辜負了她,也許正因為這樣,她讓兒子從了自己的姓。 江重雪想求證這一點,快速往后翻,但是小札越到后面越是凌亂不堪,可看出哥舒輕眉內心憤恨苦悶。 從這些碎語里,江重雪知道了,原來當年謝天樞轉而喜歡上了哥舒府的二女兒,哥舒輕眉悲痛欲絕,與meimei斷絕了關系,離開了謝天樞,而那時哥舒似情已經五歲,她攜子隱居梅山。 江重雪很意外,實在沒想到哥舒似情竟是當年岳陽哥舒府的后人,還是謝天樞的兒子。 當年的哥舒府是受人敬仰的名門世家,現在的求醉城卻是邪魔外道。 小札里到處是哥舒輕眉對meimei和謝天樞的泄憤之語,最后是寫到她得了重病,知自己將不久于世,故請來哥舒府的家主,即她的父親哥舒曼,期望她死后父親能用哥舒府的獨門武功化雪手封存她的尸身。 她不愿永埋地底,所以死后尸身仍保留在這間茅屋里。 看到這里便大致清楚了這場恩怨糾葛,也就明白了為何謝天樞每年的七月十五非要上梅山來,那應該就是哥舒輕眉的忌日了,而小札里也提到了她要哥舒似情為她報仇,殺了這兩個負過她的人,所以哥舒似情秉承了母親的遺愿,一定要取了謝天樞的命。 謝天樞明知兒子要殺自己還來梅山,恐怕也是因為愧疚。 周梨還想從中找出聶不凡的名字,可惜從頭到尾,哥舒輕眉根本連提都未曾提過他,她不禁微覺奇怪。 “有人?!苯匮┩蝗灰粍C,燭火隨之搖了搖。 第19章 梅影 他說完旋身躍出簾幕,一大片珠子碰撞作響。 到了門口,不知看到什么,把臂一揣,歪著頭玩味地笑。 周梨把小札整齊收回楠木匣子,緊跟出去。 月色下,她看到那只久違的黑熊半蹲在園子里,大概是這幾年吃得太好,又高大肥壯了不少,黑褐夾雜的毛色蹭了一地泥。 它看到周梨時興奮地在地上滾了幾滾,隨即沖了過來。 江重雪把笑一收,取出迷藥,誰知黑熊沖到跟前卻把身子一匍,用鼻頭嗅著周梨的裙角。 周梨僵住不動,良久看它實在乖順,沒有要攻擊她的意思,忍不住摸了摸它的頭,它開心地扭動起肥壯的身子,肚子上的rou跟著一甩一甩。 江重雪按下了手里的迷藥,抱著臂,輕哼了哼。 這畜生倒是會占便宜。 大概是他哼的聲音過重,那畜生回頭對他一陣齜牙咧嘴,轉頭看周梨時又換了一副諂媚表情。 江重雪的眉毛抖了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