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周梨忖度,想來是近日求醉城在江湖上惹了什么麻煩。憑哥舒似情的古怪性子,惹了麻煩也不足為奇。她想著,把食物送進了山洞。 聶不凡倒是和四年前沒有任何變化,一身臟兮兮的,睡起覺來還是倒吊著。他嗅到食物香味,睜開了眼睛。 周梨也曾想過給他梳洗一番,換件干凈衣裳,但考慮到會有求醉城弟子來給他送食物,他若變了個模樣,必會引起懷疑。而且聶不凡根本不在意,反而覺得周梨多管閑事,周梨便打消了這個念頭,由他臟去。 “丫頭,耍劍與我瞧?!彼?。 周梨點點頭,耍出修羅劍法。 聶不凡還是老樣子,說她這里不好那里不到位,盡挑毛病。周梨習慣了,這四年來兩人不知斗了多少嘴,聶不凡是臉皮厚,所以周梨通常是他手下敗將。不過在習武的時候,無論聶不凡說什么,她都不會回嘴,這點讓聶不凡很滿意。 收劍之后,她頂著一腦門的細汗問:“有幾成火候了?!?/br> 聶不凡吃飽了肚子,打個哈欠,恨鐵不成鋼地道:“兩成吧?!?/br> 周梨深皺眉頭,很久,說:“我知道了?!?/br> 聶不凡看到她眼睛里跳躍光芒,這丫頭也是性子極倔,換做別人被這樣天天打擊,早就蔫了,她卻越挫越勇。 實際上,不止是兩成,他少說了一點。聶不凡把油手隨處一擦,“什么時候你能拔出洞外那口劍,你的火候也就到了?!?/br> 這話四年來周梨聽了不下十遍,所以她經常會去試著拔出那口卻邪劍,但總不成功。卻邪劍當年被聶不凡親自插入石壁,憑聶不凡的功力,當然不會給她輕易拔出。 她發誓,總有一天要拔出那口卻邪劍。 這天半夜里周梨忽然鬧起了肚子。 她摸著疼痛不已的小腹從石床支起身子,直覺是不是自己今天吃得太多了。她擰著眉頭出洞方便,并且在路上決定明天一定要少吃些,再這么吃下去,恐怕真的要變豬。歷來口腹之欲最難戒掉,她這決定也不知做過幾次了。 半晌過后,她從草叢里跳出來,臉色雪白,抖著唇角,五雷轟頂般地跑回山洞。 江重雪驚醒了,疑惑地看她。 周梨抓住他肩膀搖晃,“重雪哥哥,我得病了,我得病了?!?/br> “什么?”他微蹙眉頭。 她急得要哭出來,“我流血了,我流血了……” 江重雪神色一斂,翻過她肩背,“哪里?” 周梨倏地住口,臉色由白變紅,又由紅變白,最終定格在鐵青上:“我沒事了,沒事了……” “阿梨……” 她大叫一聲,又跑出了山洞。 江重雪不放心地跟了出去,這谷太大,周梨又不在她一貫待的地方,他尋了半天也沒尋著。結果翌日早晨,他回到山洞,發覺少了一套周梨的衣服。沒多久,洗過澡的周梨就穿著這套衣服歸來。江重雪問她話,她不答,把劍一提,借口去練功了。 接下來的幾天里,江重雪就看到她變著法兒的換衣服,每次換下來的衣服都是洗凈了才帶回來的,身上一股子清泉氣息。 他只能皺著眉頭看她整日里紅著臉忙碌地抱著衣裳進進出出,還非要說是練劍出了汗才換的。他鼻子靈,即便周梨洗澡洗的渾身清爽,但也叫他聞出了一絲異樣。 直到四五天后,這古怪的狀況才算消失。周梨臉上緊張的神色也緩和了,照舊和以前一樣練劍吃飯。江重雪看她一臉紅潤實在不像是受傷有病的樣子,也就把這怪事當做是她不小心被雷劈了發了瘋病。 可就在他幾乎要忘記的時候,周梨竟然又開始重蹈覆轍了。 江重雪支著腦袋頗為頭疼,直到腦袋瓜里靈光一現,他跳起來,想到了什么。 距離周梨上次發病和這次發病的間隔,他粗粗算來,正好一月有余。 江重雪把她做的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像串珠子一樣串起來,總算得出結論。 昔年在金刀堂內也是有女弟子的,而這些女弟子每個月總有那么幾天要賴在房間里,爹娘竟然也不罵她們偷懶。那時候他尚且年幼,未能開化,等年歲長了,師兄弟們偷偷買回來的春宮圖秘戲圖滿天飛的時候,他雖然也很嫌棄他們低俗得很,但也耐不住心癢地偷看過兩眼,加之人的天性使然,隱約就知道了其中的原因。 一般女子來月水是十五六歲,周梨以前吃不飽穿不暖,營養不足,難以跟上身體的發育,所以晚了些,她也沒人與她說過,因而不知。 江重雪一經相通,連忙就出洞去找她,把人找到了,結果話在舌尖醞釀了幾遍,快要釀爛了也沒說出口。 他好歹是個大男人,要怎么開口。 “咳,阿梨,你那個流血其實是因為……” 他話沒說完,周梨轉身飛進了草叢。 江重雪臉部微抽,打算給她一個心理準備,晚上再好好與她說。 誰知晚上的時候周梨沒有回山洞,而是趁著夜色踏上了玄鐵樁,去踩一株火靈芝。 她很堅定且認真地覺得,自己一定是得病了,而且得的一定是不治之癥。 梅山上的火靈芝是世上絕無僅有的珍貴藥材,傳聞能治百病,習武之人食之,可提升功力,極其稀有,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寶物??上婚L在了求醉城的地界上,故而沒人敢來采擷。靈芝雖珍貴,但為它被哥舒似情打死就得不償失了。 周梨曾在某個契機里得知它生長的地方,采過一株,分了三瓣,自己與江重雪還有聶不凡各得一瓣。如今再去尋時,沒有費多少力氣。 峽谷峭壁的山縫間,一朵深赭石色的靈芝覆著漆樣光澤,被月色一照,妖艷幽紅,似沐著血。 周梨撥開繁雜的草木看到它時,露出了笑意。 幾年不見,果然又開了一株。 她把劍提了提,向上一躍,半空中就迫不及待地向火靈芝伸出了手。 就在這時候,她突然聞到清幽的沉水香味,一襲白袍掠眼閃過,她被那香在鼻端繞了一匝,眼前一晃,旋即山縫里的火靈芝就沒了影。她大驚之下落回地面,抬頭就迎上了一雙湖水深潭般的眼睛。 來人白衣若雪,即便行走的是泥濘山路,靴子上也不沾一點塵土。手握一柄朔月劍,劍鞘銀白。他不聲不響,氣度縹緲。 周梨慢慢睜大了眼睛,險些背氣。 居然是楚墨白。 奇怪了,他是怎么上來的? 梅山上的崗哨與陷阱可是花了江重雪很長時間才摸透的,這人竟孤身而來,而且沒引起求醉城的注意。 真是藝高人膽大。 楚墨白低頭看了眼手中完好無缺的火靈芝,這才把目光轉移到周梨身上。 四年的時間未在他身上留下絲毫痕跡,還是四年前他謫仙般地降在城頭火光中的模樣,不染一點紅塵煙火氣。 謝天樞也是這樣脫塵的模樣,只不過謝天樞更像是經歷過喜怒哀樂后達到忘我境界的一種脫塵,而楚墨白……有點太過渺然。 楚墨白轉了下手腕,朔月劍變了個方向。 他看周梨的穿著不像求醉城弟子。還沒確定對方的身份,他沒有貿然出手。這次他來梅山一為采這株火靈芝,二是為了探查近日江湖上發生的血案是否真的與求醉城有關。當然是暗訪,如無必要的話,他不想與求醉城的人發生沖突。 周梨以為他有了殺機,立刻喊道:“天玄門弟子在此,你別過來?!?/br> 楚墨白昂了昂下巴,“柳師弟門下?” 周梨急中生智,她一直記得四年前遇到的天玄門少主柳長煙,柳長煙告訴過她,楚墨白是他的師兄。 謊既撒了,總要圓滿。她為求真實地拔劍出鞘,橫在面前。 過后,楚墨白慢慢收住了手腕。不管她說的是不是真的,總之在求醉城地界上,他不想生出事端:“我不殺你,你走吧?!?/br> 周梨不語,打量被他負在身后的火靈芝,說:“那是我的?!?/br> 楚墨白看向她,她執拗道:“是我先看見的,只不過我輕功沒你好,所以才被你先得手了?!?/br> 先看見的和先得手的,到底該算誰的? 楚墨白語塞,被這個小到微乎其微的可笑問題給難住了。 他一貫是非常講究公平的人。 周梨提議:“我有個法子,不如一人一半?!?/br> 一半的火靈芝功效頓減,于他而言不如沒有。楚墨白正要拒絕,周梨已探手過來。 修習四年的六道神功,原本就是為了對抗春風渡的,這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好機會,終可一試她的六道神功較之楚墨白的春風渡究竟還差了多少火候。 周梨出劍往楚墨白的咽喉刺去。楚墨白還未抬頭,好似還在關心她片刻前對他提出的問題,待劍氣逼近身側,他身體竟在眨眼間滑了出去,一刺一躲,兩人距離瞬間隔開了兩丈多。 周梨不甘示弱,手腕快速飛轉,向外繞起數匝,一匝比一匝密集,形成了一個劍花,旋即劍花劈開,一抹劍尖迅雷不及掩耳地刺出。 楚墨白當下奇怪,覺得這招式從前沒有見過,也不合一貫的武學邏輯。但他只是奇怪,不曾慌亂,端起手臂格擋。劍未出鞘,隨意一揮,但周梨的劍勢卻倏地一滯,偏了方向落空。 她不覺什么,早知楚墨白武功一流的,也不氣餒,繼續向他發招。 楚墨白招招接下,一一化解,身形不動如山。 周梨不求勝他,只期逼他拔劍,可他自始至終只用劍鞘應付。 江湖傳言,能讓楚墨白出劍的人只有兩個,一是他的師父慕秋華,二是謝天樞。巧合的是慕秋華和謝天樞還是師兄弟。 “姑娘,”又是一次停頓之后,即便是楚墨白這樣惜字如金的人也未免要開口了,“我取火靈芝是為救一人,性命當前,還請姑娘見諒。姑娘需要這株火靈芝不知是何故,如果為提升功力,下次我一定采擷一株新的給姑娘,如果也是為救人,可與我說那人是得了病還是受了傷,我若能救,定當盡力?!?/br> 說的也算誠懇。 周梨咬牙望他,眼色灰了大半,這春風渡到底是什么武功,怎么光是逼他拔劍都這么難。 兩廂靜默,這時候,天外傳來一聲尖銳的琴聲,傳遍山谷。緊接著,笛聲響起,與那琴聲沖撞起來。 周梨在梅山待了四年,也聽了四次這樣的琴笛交擊之聲。 今天是七月十五。 第18章 美人 日子過得糊涂,周梨忘記今天是七月十五。 琴聲才起,笛聲緊隨其后。楚墨白臉色一變,低語:“春風渡。謝前輩?” 他回頭,正勸梨周梨先放下對火靈芝的爭奪,他可護她一起下山。既是天玄門弟子,就是正道上的同襟,他作為小樓掌門,理應護持。才一轉頭,那姑娘卻已三兩下提劍飛遠,被草木掩去了蹤影。 楚墨白:“……” 周梨撤退的速度相當之快,她輕車熟路地踏著玄鐵樁飛快下掠,不想飛到一半就瞥見底下一抹人影正與她相反地向上跳躍,兩人在中途遇著,她一腳勾住玄鐵樁,尚有閑情逸致地在萬丈懸崖的半空沖他一笑,結果被一把抓住胳膊訓斥,“你到哪里去了?不知道今天不能上去么!” “我沒事?!彼⑿Φ?,“不過,我遇到一個人?!?/br> “誰?”江重雪一個字問出口,向下瞧了瞧,“先下去再說?!?/br> 回到谷中,琴笛之聲猶在耳畔。周梨如今不需江重雪幫忙,已能自行運功封閉xue道抵御這聲音。 她輕聲道:“我遇到了楚墨白……” 江重雪的身體繃緊,眼眶里卻不見多少洶涌的情緒,仿佛被他極力壓制在了四肢百骸中,沖不出來。 “是么,”他輕聲,“他來梅山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