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節
而事實上,她的母親在即將要掐死她的那一瞬間,她伸手把一根銀簪插進了母親的咽喉,沒有人知道她是懷著怎樣的恐懼和恨意才把那根并不十分尖銳的簪子刺進母親堅韌的肌膚的。 她凝視著母親喘動不已的猙獰面目,一點一點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在劫后余生里感受死而復生的虛脫之感,亦在長久的寧靜里,品嘗目睹死亡的……快意。 她看著那個美麗的女人咽下最后一口氣,她緩慢拖著虛脫的身子,腳步虛浮地蹲在院子里的魚池邊兒上清洗雙手,衣襟和袖子上全是血,越洗越多,她卻仿佛忽然變得極有耐心,一點一點搓洗著,直到日暮西山,夜色潑灑到院子里,她抬頭看了一眼,朔月正緩緩升起,母親還在屋子里,狗吠深巷,打更的聲音從極遠處飄過來。 在這史無前有的寧靜夜里,那個卑怯的女孩兒死在母親尖利的指甲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惡鬼,躲藏在萬丈紅塵下,披著如她母親一樣美麗外衣的……惡鬼。 靠吞噬惡念和報復而活著。 “抱月?!彼穆曇粼谝股镲@出幾分陰森和寒意。 抱月應聲進了屋子,掀開重重的帷幔,跪伏在床邊,輕聲而緩慢地問了句,“小娘子叫婢?” 屋里寂靜無聲,只有鄭鳴凰喘息粗重的呼吸。 氣氛壓抑而緊張。 鄭鳴凰忽然掐向抱月的脖子,充血的雙目凝視著她,“我苦心孤詣想去匡扶他,為他掃平障礙,替他籌謀,他竟瞧都不瞧我一眼,你說這是為何?” 抱月驚恐地看著這位年紀并不很大的小娘子,她的雙目因憤怒而變得通紅,臉上的表情卻依舊是淡漠的,仿佛那張面皮是假的,貼上去的一樣。 她對鄭鳴凰的恐懼,已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 她亦劇烈地喘息著。 鄭鳴凰嗤笑了一聲,“你的樣子,同那個女人一樣?!?/br> 一樣沒趣、可悲、愚蠢! 抱月并不知道她在說什么,只是被恐懼攥著脖子,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你知道嗎?她是個無能的女人,做過的最英勇的事,是要殺她的親生女兒?!编嶘Q凰喃喃著,嗤笑不停,“可惜她還是無能?!?/br> 這樣的鄭鳴凰,讓抱月幾欲想逃。 但她不能,她不能。 鄭鳴凰沒發多久的瘋,她只是壓抑太久了,她內心的惡鬼在張牙舞爪地折磨她,快要不耐在皮相下躲藏了。 她終于松開了抱月,漠聲吩咐道,“想救你父親,就把他沒完成的事完成。我自然會想辦法保他?!?/br> 抱月抿了抿唇,垂目:“諾?!?/br> “你倒是聽話?!编嶘Q凰嗤笑一聲,翻身又躺在了床上。 啟程那日,嬤嬤力勸謹姝,滿目擔憂,“小夫人還是等主公回來再做打算吧!何故如此著急?!崩钯扰R走時候曾特意吩咐,叫她不必著急回繁陽,那邊無甚要事,叫她留在玉滄也自在些。 李偃說待他凱旋,親自來迎她。 那時謹姝還笑,“那阿貍好大的臉面?!?/br> 李偃勾了勾她下巴,“孤喜你?!?/br> …… “嫂夫人身子不大好,夫君又在外打仗,我留在這里,總歸不像話?!敝旀厣竦氐?。 嬤嬤見她意已決,遂不再勸,只是隱隱還是擔憂。她總覺得……小夫人在謀劃些什么。 謹姝一行人沿著上次走過的路回的繁陽,路過遜縣的時候,依舊宿在那里。 翌日要啟程的時候,謹姝那邊來了人吩咐,“小夫人身子不大好,暫留幾日?!?/br> 鄭鳴凰垂了垂目,眼里閃過一抹漠然的厲色。 轉頭對抱月低聲說:“今晚!” 而這夜里,謹姝亦一直等著,并未睡著,同上次一樣,在做一副針線活,她對著燈光比了比,瞧那針腳。 窗戶外有異動,謹姝裝作未聽見。 轉眼燈也滅了。 一個身影閃了進來,謹姝卻好似早有預料,冷笑一聲,“比我想象的要慢一些,也更拙劣一些?!?/br> 一轉身一個臂膀已困住了她,那身影探身瞧她手里的一件外袍,低聲道,“給孤做的?”抬手的瞬間,燈又亮了。 謹姝身子一僵,回頭,聲音澀澀的,“夫君……” 李偃哼笑一聲,“你說,你怎就如此不安分。叫孤時時擔憂?!?/br> 第28章 謹姝其實繃得很緊, 方才也不過是裝腔作勢,腦海里一瞬間刀光劍影都閃過一遍,卻沒想到,抬眼卻看見李偃。 眼神還滿是厲色, 卻撞進他含笑的雙眸。 心一軟, 下意識便回抱住了他。 謹姝好一會兒心臟還在劇烈地跳著,埋怨地捶了下他胸口。 李偃悶聲笑了聲,“好了, 是孤不對,你打我就是,允你?!?/br> “夫君你……怎么……”謹姝倚在李偃懷里, 不知怎的, 眼眶有些熱。半晌才完整地說了一句,“怎么在這里??!”她抬頭, 蹭了蹭他下巴,渾身冰冷的寒意頃刻收了起來,撒嬌道,“阿貍好想夫君。很想很想?!?/br> 從目睹他的的軍隊走出她視野的時候就開始想了。 那晚一個人睡在她從小睡到大的床上的時候,她竟然覺得一個人是有些孤獨的, 閉上眼的時候幾次疑心身邊還有他的呼吸,和他灼熱的總是叫她忍不住躲的身軀。 他強勢地霸占了她每一寸的身體和每一分的精神,以至于他突然的離開, 叫她覺得無比的悵然。 謹姝不是在哄他, 是真的……很想很想他, 這會兒看見他,恨不得就這樣一直抱著他,再也不叫他離開。 不過他不是去往鹿陰了嗎? 怎會在這里…… 李偃從窗戶跳進來本想嚇一嚇她,瞧見她這會兒真的被嚇到了,小臉都蒼白了,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哄說,“這就嚇到了?就這點兒膽子,還使計去挑撥鄭鳴凰和她那侍女?!?/br> 謹姝咬了咬唇,“夫君都知道啦?” “有什么是孤不知道的?!崩钯忍竦恼Z氣,莫名叫謹姝覺得安心,脫口說了句,“夫君好厲害?!?/br> 他漫不經心地攬著她,目光依舊放在那件外袍上,抿唇笑著:“阿貍,你疼夫君,夫君自然也是疼你的。你想做的事,孤替你做?!闭f完吻了吻她唇角,低聲調笑她,“孤亦甚想你,夜不成寐?!?/br> 不想同她說那些算計,只想同她說說話,摸一摸她,看她宜嗔宜喜的細微表情,逗得她面紅耳赤,或嬌羞或嗔怒地叫他夫君。 李偃疼愛地揉了揉她的腦袋,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他其實都知道。 因為知道,更覺得心疼。 她其實很聰慧,只是太聰慧了反而活得很累。 前世里,謹姝從來不曾奢想過會有人去替她謀劃什么,那些被命運捉弄的日子,她像一座孤島,橫在那里,無依無靠,四顧茫然。 而現在這一刻,她像個不曾被寵愛過的孩子,猛地得到了一塊兒飴糖,甜得眼淚幾欲流出來,“夫君知道我要做什么?” 她抱他更緊了些,是那種類似于撒嬌的情緒,恨不得將自己融到他身子里。 她記得他曾說過想把她揉碎了塞進他身體,她一邊覺得那場面不忍直視,一邊煞風景地說叫他快一些。 現在想想,突然覺得好笑。 但她也終于能體味他說的話了。 喜愛一個人,喜愛到無以復加的地步,只想自己能變成他,或者和他融為一體,永不再分離。 李偃抬手敲敲她的腦袋,“你竟還敢說?!彼谂赃呑讼聛?,亦攬過她的腰,叫她坐在自己大腿上,謹姝蜷在他懷里,摟住他的脖頸,將身子掛在他身上,那柔軟的身子幾乎全貼著他,李偃笑了笑,“休想以色迷惑孤,孤這次還是要好好教訓你的。你可知,你犯了三個大錯?!?/br> 謹姝洗耳恭聽,“夫君你說,阿貍聽著?!彼媚樫N他的胸膛,滿頭青絲鋪散在他胸口,幾縷掃在他手背,叫李偃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眸色深深地低頭瞧著她,恨不得將她當場按在身下。他微微笑著搖了搖頭,美色誤人罷。 他捏著她一縷頭發在指間繞著,攬抱著在她耳邊說,“首先不該瞞著孤,其次不該以身做餌,最后……你錯估了形勢,這不是你和鄭鳴凰之間的戰爭。是孤和劉郅之間的?!彼呐乃哪X袋,“所以你安心就是,一切交給孤?!?/br> 謹姝忙直了直身,掙扎了片刻道,“那汝南王劉郅,十幾歲的時候曾失手打死過人,那人是漢中從四品的武將,已故汝南王劉雍是個窩囊脾氣,不敢聲張,想替兒子瞞天過海,就把劉郅送到溫縣鄉下去了。劉雍的別院里養著一個女人,劉雍妻子是被封為翁主的漢中貴族,劉雍懼內,被妻子鬧過,不敢帶回家,后來更是放在那里不聞不問,幾年沒碰過她,那女人房中寂寞,就同一個馬奴茍合了,生了一個女兒,劉郅去的時候,那女人已經死了,據說是病死的,但有人說是她怕劉雍知道她的丑事,本想殺自己女兒,結果被女兒刺死的。阿貍懷疑……那個女孩兒就是鄭鳴凰?!?/br> 并且劉郅曾和那個女孩兒一起度過一年的時光,二人住在一個院子里,那女孩兒負責侍奉劉郅,劉郅對他老子的情人的姘頭的女兒并不在意,他什么都不在意,年輕的劉郅一腔熱血,胸有溝壑,目光望得更加長遠。 聽說劉雍養著的小妾是個極美的女人,否則劉雍也不敢冒著被妻子折騰的風險去把人養起來。那女孩兒長相隨了母親,劉郅年少時亦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兒郎,二人有沒有生出些情愫,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那個女孩兒便是鄭鳴凰,那么前世里,很多事情其實都捋得清了。劉郅對鄭鳴凰有著別樣的情愫,而鄭鳴凰借著那幾分愛意算計劉郅,而劉郅大約還以為鄭鳴凰亦傾心于他,只是迫不得已只能被困在李偃那里,劉郅對李偃的恨意,除了李偃愈來愈大的聲勢,大約還有鄭鳴凰這一則。 至于為什么劉郅竟讓鄭鳴凰一直待在李偃身邊,倒是不好解釋。 所以謹姝也不敢斷定,劉郅是否真的傾心于鄭鳴凰。 況且謹姝跟了劉郅許久,大約也知道,他非多情之人,一個得不到的女人,就算他再喜歡,也不見得會一直心心念念,以至于甘心被她擺布。 謹姝微微蹙了蹙眉,“阿貍猜的,也不見得準?!?/br> 所以她之前也沒說過她要對付鄭鳴凰,一則不想叫他憂心這些腌臜事項,一則是……不好解釋。 然而她最怕的事情,終究還是來了,李偃目光一直盯著她,那眼神里含著幾分探究和疑惑。 他時常有種直覺,直覺謹姝的身體里住著一個另外的人,那個人不似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謹姝偶爾會流露出一種極決絕又謹小慎微的矛盾態度。 謹姝敏銳地察覺到了李偃情緒的變化,那眼神里的審視叫她覺得心里發涼,她并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上一次她去云縣截劉郅,聽說李偃去查了鄭氏及鄭鳴凰身邊的人,查究竟是誰透露給她的消息,后來沒查到什么,因為謹姝一直生著病,后來不了了之了。 這次……謹姝實在忍不住要告訴他這些,她不想他被蒙在鼓里。 上一世里,劉郅將他逼得節節敗退退守繁陽的場面,一直在她腦海里盤旋,即便后來他舉兵越過中州堅若壁壘的城池拿下劉郅的王城成為最后的贏家,亦不能叫她覺得松口氣。 那場敗局對李偃的打擊可謂是巨大的,謹姝越喜歡他,越不想他再經歷一次那樣的事情。 她希望他能如他設想的那樣,睥睨群雄,一路所向披靡,而后君臨天下。 關于劉郅的消息,謹姝知道很多,但都是前世里一點一點積攢起來的,溫縣這件事也是她偶然聽來的,但她當時并不知道那個女孩兒去了哪里,究竟姓甚名誰,亦不知劉郅對她是懷著一種怎樣的感情。 前世里,鄭鳴凰在劉郅和李偃那里各扮演著怎樣的角色,謹姝直覺弄清楚這件事是非常重要的,可她不知該如何對他說,如何叫他相信。 謹姝有些緊張地看著李偃,緩慢地眨了眨眼,在他不怒自威的表情面前,越來越覺得緊張和不安,她甚至吞咽了一口唾沫,她忽然很怕他誤會她些什么。 可她又不想騙他。 “夫君,”謹姝手扶在他肩膀上,仰著臉看他,很緩慢地呼吸著、緊張著。 李偃“嗯”了一聲,依舊看著她,似乎在等待她的解釋。 謹姝咬著下唇,忽然問他,“夫君你相信人生能夠重來的?就好像你做了一場大夢,夢里走了一生,那一生詳盡的像是真的,在你咽氣的那一瞬間,你好像釋懷了許多,但更多的是不甘心。然后你閉上眼,以為去了黃泉之下,再睜開眼,卻在十幾歲,一切都還未發生,那些夢里的遺憾或許會重來,或許會改變,一切都還不好說。夫君……” 話還未說完,李偃忽然俯身吻向她,很兇,不似平時那樣對她遷就和體貼,他微微蹙著眉頭,好似被什么迷思困擾著,亦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煩心事,那股類似于發泄的情緒,叫謹姝越發覺得不安,她一邊承受著他的粗蠻,一邊低聲咕噥了句,“夫君……罷了,你別生氣,當我說夢話吧!”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