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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君側美人在線閱讀 - 第11節

第11節

    那送她來的乞兒,女師父倒還印象深刻,只是亂世當頭,活著都艱難,一個乞兒能有何作為?怕是這輩子都難來接她了。

    但女師父不好傷她心,只說:“再等等,等阿貍長大些?!?/br>
    山中日月長,可轉眼也是歲末,這一年雪尤其大,大雪封了山,庵子里糧食一日比一日少,眼見著到了絕糧的時候,那雪也絲毫沒有停的意思。

    一個果敢的女師父自告奮勇去山下尋吃的,卻再也沒有回來過。其余庵姑心有戚戚焉。

    庵子里的女師父都快熬不住了,各個面有饑色,師父們憐阿貍還是個孩兒,總不忍心叫她挨餓去,總是留夠了她的吃的,旁人才去分。

    一個年老的女師父還要把自己僅有的一點再勻出來些,說著:“我老了,活多久已不大緊要了,你尚年幼,往后日子長著呢!可要好好活下去?!?/br>
    阿貍頭搖的像撥浪鼓。

    阿貍懂事,后來每頓都只吃一點點,便說自己飽了,時常餓得發昏,也強撐著不喊餓。

    她再也不去大石頭上眺望了,天實在太冷了。

    有時她又擔心偃哥哥來接她找不到,她就扒著門坐在門坎上,其實也是沒事可做,庵子里日子過得清苦,也沒什么樂趣可言。

    冬日的風啊,煞冷煞冷的,她常常吃不飽,身子骨弱,沒多久就病了,燒得像塊兒炭。

    胡夢里還要攥著女師父的袖擺,固執地搖頭說:“阿貍不餓?!?/br>
    庵里沒有藥草,女師父汲凍得透骨的山泉水給她敷額頭,那燒卻長在她身子上了似的,怎么都褪不下去,熬了半個月,一個女師父說,再熬下去怕是不行了。

    趕巧雪化了幾日,路大約好走了一些,兩個女師父把她裹得嚴嚴實實,抱著她下了山。路上換著抱她。

    庵子鄰著玉滄城。

    沒想到那一年鬧瘟疫,城中封鎖了,玉滄乃福地,百年難見一次災害,這次疫情傳說就是外地人帶來的,因著商貿通達,人來人往,故而生了事。

    女師父還沒到城門,就被攔了下來。

    那守衛好生兇悍,未問話,只見是個燒的不省人事的女童,便急匆匆趕她們走。

    女師父心里著急,連連求情,只說山中何來疫情,這女娃不過是發燒罷了,請個大夫一看便知。左右是條人命,求官爺開開恩。

    那守衛實是心狠,最終也沒有叫他們去尋大夫,因著大夫實在太忙,全在城里控制疫情。他們要嚴防死守,免卻疫情擴散,沒空去搭理她們。

    女師父在城外流連二日,終于放棄了。

    阿貍有時是清醒的,看著女師父焦急的臉色,心生愧疚,在她記憶深處有一抹身影,那身影厲聲對她說著:“你本不該活著,于這世上人,不過是個拖累。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莫停留?!?/br>
    她又走了,在一個夜色里,對著女師父落腳的廢棄茅屋,叩了無數個頭。

    她不知道去哪里。

    就一直走。

    有時念偃哥哥,有時喚女師父。

    她知道如今喚誰都沒用了,眼淚簌簌地往下落。

    她走了許久,雪停后就是大晴天,可晚上依舊冷,她把自己縮在草堆里抵抗無處不在的寒風,想起和偃哥哥四處乞討的日子,那時冬日最難挨,偃哥哥的身子卻很暖,她起初怕他,后來就不怕了,后來她常常窩在他懷里睡,睡著最是踏實。

    她就想象著自己睡在偃哥哥的懷里。

    終于在這個寒夜睡著了。

    再醒來……

    謹姝睜開眼,一場大夢,心有戚戚,眼前更是黑漆漆一片。

    她醒了會兒神,才發覺自己在李偃懷里,他用寬大的大氅把她裹在懷里,抱著她往驛站走去。

    她整個被他遮在懷里,是以黑漆漆一片。

    他方才沒有叫醒她,思忖了片刻,便抱她出來了。

    當時四下驚詫一片,如此越禮之事,實是叫人驚破眼球。

    他卻面目如常著,于他來說,早在許多年前,他尚且年幼時,便知道臉面是這世上最不值錢的東西。

    他一路走,一路有人為他開道。

    他怕吵醒她,知道她今日起得太早,便想叫她多睡一會兒,說話聲音都輕了許多,吩咐道:“備間僻靜的房,晚上輪流巡邏,都警醒些?!?/br>
    下屬應是。

    李偃突然覺得腰身緊了緊,謹姝正用力抱他。

    他低聲問了句,“醒了?”

    謹姝甕聲甕氣地“嗯”了聲。

    叫他,“偃哥哥……”

    他恍惚著“嗯?”了聲。

    “你竟真的來接阿貍了?!?/br>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提前更……

    第16章

    李偃腳步頓了一頓,復又闊步而行。唇角微微彎了一彎,“孤從不食言?!蹦钦Z調,頗有些矜傲。

    李偃。

    他還教她寫過他的名字。

    筆畫甚多,她學了許久才學會。

    兩個人入了屋,此地乃遜縣驛站,遜縣離江東還有些距離,但前不久已是李偃的地盤,驛丞得知江東王李偃路過此地,第一次得見主公,甚為殷勤,照吩咐準備了一處僻靜的院子,因著此地潮濕,先置了熏爐及炭盆祛潮。原本還備了些美艷女子充做侍女守在屋子里,若是主公看得上,也消解消解疲乏,若是看不上,則留著侍奉也無礙。

    可李偃方跨進了屋,就揮退了左右仆婦下人,哪里顧得上去瞧什么美人,挾著謹姝擱到了床榻,俯身去探她臉,鼻息撒在她臉上,帶著幾分暖烘烘的意味,他親她嘴巴,舌尖絞著她香舌汲她芬芳,而后抵著她鼻尖咕囔了一句,“那日你被驚馬撞了,我卻是一眼就認出你來了?!?/br>
    這是怨她竟這時才想起他了。

    謹姝攀著他的脖子跪立在床上,隨著他靠過來的身子貼著,她其實有許多話想說,可最終不知從何說起。她方才睜眼瞧了片刻,那侍奉的侍女可不似一般的侍女,各個腰身嫵媚,眉眼精巧可人,不由岔開話道:“夫君忙著讓下人退下,是怕我知曉你平日里都是過得什么日子?那些侍女,模樣倒是可人的很?!闭Z氣頗為酸澀。

    李偃擱在她腰身上的手緊了緊,將她狠狠揉在自己懷里,漆黑的眼珠凝在她眼里,“莫冤枉我,我連她們長得什么模樣都沒瞧見?!?/br>
    謹姝耐著笑,“瞧沒瞧見,夫君自己心里清楚,阿貍是不知的?!?/br>
    說著,他的大手已擰上了她的臀,謹姝吃痛,羞惱地捶他,兩個人倒在床上。片刻后,均重重喘氣。

    謹姝用指尖描他眉眼,他其實未變很多,如年少時那般線條凜冽。

    她怎么會忘了他呢?大約是怕再也等不到,于是就只好封藏記憶,不愿再想起他。久而久之,便徹底忘卻。

    或許也只是不敢去想,那時有多艱難,只她自己知道,一想起他,便容易軟弱。

    無論如何,時過境遷,如今多年過去了,她竟還能等到他,這究竟是何運道。

    他派使臣去家里提親時,她還左右思索他此舉究竟是何意,想來想去都覺得不通,她那時聞他姓名,竟毫無知覺,想來也是可恨。

    謹姝被親得發昏,問他,”你如何認得出我的?我已是長大了,與從前又不同?!八樕厦俺鰜砑毼⒌暮?,麻癢癢地蹭著她,她又躲又笑,一雙柔荑橫在他胸前,又被他捉了剪在身后。

    ”眉眼相似,“他撫她眉眼,指腹摸上她的眉梢,”大約是爾太過貌美,在這短短二十幾載,我只見過一個長得這樣貌美的女子?!?/br>
    謹姝微微羞赧,”這話我卻知,定是哄我的?!八r并不好看,至少隨著他那幾年并無甚美的意味,因著時常飽一頓饑一頓,故而面色饑黃,瘦得面頰凹進去,嘴唇總是干裂的起褶子……且她那時防備心極重,時常無故發脾氣,如果不是她無意救過他一命,他怕是早沒有耐心去照顧她。

    “我何時哄騙過你?”他俯瞧著她說。

    這話與記憶里重疊,謹姝忽便笑了,搖搖頭,“未曾?!睆那八?,樁樁件件,而今都應了。

    大婚之夜,他便說過,她笑起來甚美。

    這會兒亦是晃得他心馳神搖,兩人溫存片刻,幃帳落地,交相纏繞,如此這般回憶往昔,新婚夫婦的拘謹,徹底散了。謹姝如今半分也不怕他了。

    因著萬分感激天命及他,對他索取亦是柔身盡力去迎,那如絲鍛膩滑的少女的胴體,主動去貼他胸膛,而于他,仿佛靈思平白被人灌了一壺酒,竟是醉得目眩神迷,他便旁的什么也不顧了,困著她的身,只管去索她。

    暖香盈帳,滾灼的汗淚交織在一塊,李偃正是血氣方剛的男兒年歲,情濃之時,仿似不知疲倦,從前非是貪色,實則有更要緊的事,而今無事貪歡,竟也別有滋味。

    阿貍后來卻連連求饒,四處躲他,兩個人雙雙滾落床下,李偃倚著床榻曲腿席地半坐,扶她坐于床沿……

    種種荒唐,不足為提……

    窗外暮色四合,驛丞備了飯菜,至門外侯著,欲請示主公用餐,稚櫟盈盈而笑,“大人莫急,這時候不便叫,再過些時候,婢去請示?!?/br>
    驛丞了然,微微一笑,禮道:“老朽明了?!?/br>
    眼見著時辰一點一點過去,驛丞侯著,稚櫟并一種婢女侯著,后來來了鄭鳴凰的侍女,奉了主子吩咐來送吃食,順帶欲來讓主公知曉,她家主子病了的事,眼見著這架勢,倒也說不出口了。

    稚櫟更是笑了笑,余光微微落在她食盒上,心下微譏,面上卻禮貌道:“鄭小娘子來尋我家小夫人還是主公?現下不甚方便,不若轉告于婢,待主子們出來,再行一并請示?!?/br>
    抱月亦行了一禮,余光里瞧見禁閉的門戶,她非人事不知,回想當時主公抱小夫人下車時四下驚詫的場面,如今也該明白里面在做什么,只是從下榻驛站到這個時候,已過去了一個多時辰……

    她抿了抿唇,亦堆起溫和的笑意,“本無甚大事,婢就不打擾主公與小夫人了,待回去稟了我家小娘子,再另行處置即可。如此叨擾了?!?/br>
    二人各自致意。

    抱月便匆匆回了。

    回了鄭鳴凰下榻的屋子,鄭小娘子正在涂口脂,口脂里混著脂粉,于是那嫣紅混了些慘白,美人瑩潤的面龐上,頓時多了幾分楚楚可憐的病弱意味,小娘子穿的隨意,但細看卻是仔細打扮過,外衫松松披在肩上,里衣亦不甚整齊,巧巧露出一抹若隱若現的春光,小娘子胸前玉房已挺拔而出,擠出深深的一道溝壑,那幽深的一線,被細膩的肌膚襯得越發攥人眼目。

    便是抱月也不禁吞咽了口唾沫。

    她仿似做錯事似的,匍匐在了地上,拜道:“婢無能,茶點未送進去,主公……主公他尚在房里,閉門不出,婢不便去叫?!?/br>
    鄭鳴凰手上的動作停了,扭頭微微挑眉,那張眉眼精致的臉上正面無表情地瞧著抱月,抱月頓時抖得像是篩糠,叩首道:“與小夫人一起,從進去還未出來過?!?/br>
    一記清脆的裂響,口脂水粉全被拂到地上,鄭小娘子卻一言未發,那張臉上的表情甚至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她就那樣面無表情地在銅鏡前端坐了半刻鐘,終于起身去了床榻,扯掉外衣,拉過衾被躺了下來,一動也未動過。

    她這樣安靜到可怖的時刻,抱月知道,她必是在思索什么,戰戰兢兢地跪地收拾了碎裂的物品,盡量不發一聲地過去放下了幃帳,掀開香爐添了一匙香料,躬身退了出去。

    幃帳里,鄭鳴凰的腦海里反復回想起抱月的話,“與小夫人一起,從進去還未出來過?!?/br>
    她無法去想象那屋子里正在發生什么,她無法讓自己接受她在這里滿腹算計,而她慕艾之人,正攬著旁的女子,行顛鸞倒鳳之事。

    或許更準確一些說,她無法接受的是,那樣看似寡淡不近人情且目高于頂向來無女子可入他眼的男兒,竟有一天會被一個叫她不屑的女子輕易所俘。

    她被嫉恨吞噬的這短暫時間里,她對葉女的恨,已達到了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高度。

    在所有的計策和謀算里,她考慮過諸多的變數,但從未想過有一天會面對如此的狀況。

    她閉上了雙目,靜聽這沉寂的夜,和胸腔里翻滾的血液。

    以讓自己平靜,并且保持狼一般的警醒。

    稚櫟等了許久,終于等到屋內喚了一句備水。她忙吩咐下去,驛丞殷勤去使人準備了,大桶的浴水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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