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酉時將至的時刻,車馬終于安然行到了城外的長野上,遠遠已看得見城門了。 謹姝端坐在車里,因著母親的教導,行止持重。發飾很重,禮服也很重,裹了幾層,身子裹得板板正正,一舉一動都仿佛被捆綁著似的。她在馬車里悄悄伸了伸胳膊和腿,然后便聽到車外一陣喧嘩。 她忙又端正了身子,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又不好撩開簾子去看。 ——與家里辭別的時候往外探看片刻,因離家不舍,倒還說得過去,現下狀況不明,胡亂探看則顯得多事。 李麟幾乎是一瞬間便看見了主公,騎著高頭大馬,玄衣纁裳,著爵弁禮服,威嚴赫赫地立在那里。 似是等了有些許時候了。 他一瞬間倒呆了,一時竟不敢認,過了須臾,才倏忽夾了馬腹,離開隊伍甩下車馬,先往主公那里去了,隔著幾步的距離,李麟下馬拜道:“主公!”而后似是不解的問了句,“主公怎在此?” 李偃身后跟著幾頭馬匹,上面皆坐著人,軍師魏則向來形影不離,其余將軍校尉亦在側,陣勢凜凜,倒似兩軍對壘時刻。 魏則捻須應了李麟的話,微微笑道:“主公令,今日與小夫人行禮,恰是吉日,故而親自來迎?!?/br> 李麟“???”了一聲,瞧見主公眼神,忙又將語聲吞了下去,只拱手道:“如此恭喜主公,我這便報于小夫人,好叫她知曉?!?/br> 李偃頷首,李麟便繼續翻身上馬,掉頭疾奔而去。 謹姝聽見喧囂聲后不久,就聽見一陣疾馬奔騰的聲音,聽著像是剛剛離去的李麟大將軍,他先去了謹姝輦車后面的馬車,揚聲吩咐了些什么,謹姝聽了兩句,沒太聽清,正疑惑之時,李麟已經策馬過來,隔著幛簾對里面的謹姝說:“小夫人,我家主公來迎了,現下就在前頭,主公說今乃吉日,又兼禮備周全,為免周折,故今日行禮?!?/br> 隨嫁仆婦侍女,謹姝按照當下的習俗帶了三個,一個年長的嬤嬤,行看顧教習之用,他日房里事,也須得她提點,還有兩位隨身侍女,稚櫟從小跟她到大,如今也隨嫁陪她來了,還有一個侍女,叫作漣兒,這時全在后面的馬車里,剛剛李麟便是知會他們去了,好提前做好準備。 現下謹姝一個人坐在婚輦里,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 她委實沒有預料,只覺得一瞬間頭暈目眩。 今日……行禮? 剎那間,謹姝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身邊一個熟悉的人都沒有,幾個侍女都也在后頭,更加覺得不安,她張了張嘴,卻終是沒能說出反駁的話來。 從她登上婚輦那一刻,其實一切都只能聽從夫家的安排了。 只是原說是回繁陽擇定吉日成婚,現下忽然告訴她,這晚上就要行禮了。 她如何能承受的??? 原就夠快了,快的她措手不及,現下更是離譜,夢也似的。 倏忽間謹姝就坐立難安起來了。一剎里腦中千轉百回,大約是母親這幾日總教導她夫妻之事,又囫圇塞給她諸多畫冊書籍,而今第一反應卻是,豈非今日就要圓房? 李麟沒聽到應聲,又問了句,“小夫人可有話要我代傳主公?” 謹姝幾欲流淚,靠著過人的心性,終于定下心神來,平復了心情回道:“無話,但聽王上安排?!?/br> 事已至此,多說已是無益。 李麟點頭,“一切妥當,小夫人莫要緊張?!?/br> 說得倒是輕快,又非你去行禮,罷了罷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謹姝腹誹。 前世里她嫁去林州,其實相當委屈,傅弋此人她早先便有聽聞,但婚姻之事,媒妁之言,全憑爺娘做主,她又怎好說不愿,故而心下反而平靜。 現下里,她也說不清自己倒是緊張些什么,大約是知曉李偃非平庸之輩,大體她心里還是有些期待的。只是與虎為謀,難免皮繃得緊。 車馬進了城門,轔轔碾過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中街四下安靜,百姓有遠遠觀望的,但憚于李偃威名,不敢上前湊熱鬧。 李麟更是率衛兵仔細護送,以免沖撞。 謹姝在這樣靜得只能聽見自己呼吸聲、外面馬車碾過石板路的聲音、以及馬蹄蠹蠹之聲中,終于等到了下車的請聲,她掀開幛幕之時,有下人已放了腳踏在旁。 她小心謹慎地預備下年輦的時候。 一只手遞了過來。 謹姝下意識抬了頭。 四目相對,李偃立于馬車下,正伸手預備牽她下來。 周遭倏忽變得愈發安靜了。 他目光幽深而篤定,謹姝眼中的訝然卻怎么都藏不住,她忽地想起來那天隨祖母去寺里燒香一事。 祖母先行,她乘小車隨后,卻沒料到路上一匹驚馬撞翻了她的馬車,她從馬車上滾下來崴了腳,跌倒在路旁的草叢,疼得渾身僵硬,動都不能動,那馬圍著馬車跌撞了一圈,倏忽掉頭又朝她奔過來,須臾就要踏著她身子過去了。 稚櫟隨行,在一旁尖叫出聲。 幾個隨行家仆攔了幾下都不能抵擋,眼看著謹姝就要慘遭馬踏之苦,這一蹄下去,以她體格,恐也是非死即殘。 千鈞一發之際,有人打了個響厲呼哨,驚馬身子頓了片刻,然后一道身影翻身上了馬背,勒繩生生將馬轉了個方向,而后馬仍向前胡亂奔走發瘋,謹姝魂魄盡失地被稚櫟扶著從草叢里爬起來。 她瞧見馬背上的人,更是心驚rou跳,唯恐那人從馬背上摔下來。 卻沒想到馬卻被他制服,終于乖順下來。 那人御馬而來,高高坐于馬背上,俯看于她,那目光幽深而森然,威凜不可直視,聲音卻還溫和:“可有恙?” 他目光鎖了她許久,似乎若有所思,又似乎在等她回答。 謹姝勉強行了謝禮,望著他的眼神有些不明所以,只懇切道:“無恙,多謝英雄相救。大恩大德,無以為報,愿贈金帛財物以謝大恩,可笑納乎?” “不必?!蹦侨死涞亓艘痪?,似乎有些失望,使馬掉了頭,側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又道:“來日相討,愿莫推辭?!?/br> 他身旁跟了幾人,皆沉默不語,卻形影不離,一副唯命是從的樣子,謹姝料想應是哪位顯貴之人,不敢叨擾,只當客套之語,恭謹應下,再次拜了謝,出聲告辭。 那人著了兩人一直護送她們到寺廟。 后來稚櫟還與她提起,“那相公生得好姿貌,又兼勇武過人,小娘子當言以身相許才對?!?/br> 謹姝那時已在為江東王李偃求親之事煩惱,哪里顧得上和她打趣,只說:“莫要胡言亂語?!?/br> 而今那人就立在馬車外,正遞手迎她下婚輦。 謹姝終于回過神來,心下百轉千回不能平靜,只將手遞了過去。 李偃緊緊握住她的手,寬厚的手掌將她手盡數握于掌心。 只覺柔軟異常,又感慨女子手怎這樣小。 謹姝卻感受到他指腹常年被馬匹韁繩以及兵器磨出來的厚繭,她從未有過被男子牽著手走路的經歷,只覺得整只手都不似自己的了,灼熱異常。 李麟悄聲和軍師說,好似發現了什么稀奇事,“先生你瞧,主公兩耳是不是紅了?” 第9章 軍師搖頭而笑,“爾實皮癢,竟敢取笑主公,仔細主公聽見,又要cao練你?!崩铟霂缀跄酥鞴皇謳Т?,此子天資過人,奈何頑劣不堪,平生天不怕地不怕,獨獨怕自己這個叔叔。論力氣,李麟天生神力,然卻不及主公。論智謀,李麟十四歲統騎兵,擅以少勝多,屢建奇功,旁人欽佩乃至五體投地,然主公又比他算高一籌。 李麟這會兒仗著主公忙正事無暇理會他,仰著脖子拍了拍胸脯,“子嬰不懼也!” 朱嬰在旁微微挑眉,只覺萬分好笑,“如此我說于主公聽,汝大話莫閃了舌頭,前次主公還說,你最近憊懶,要考你騎射?!?/br> 李麟欺身捂了朱嬰嘴巴,咧著一口白牙笑,“好哥哥,有話好說,莫做那嚼舌婦人?!?/br> 其余人笑作一團。 李麟雖則加封大將軍,多年征戰,戰功赫赫,其實今歲還不及弱冠,仍舊存幾分少年心性。 平日里和朱嬰關系最好,常吵著要和朱嬰拜把子,前幾日還聽他念叨,“好哥哥,雖則你和我叔叔一般大的年紀,然則我也并不嫌棄于你,莫非哥哥你看不起我?” 朱嬰翻了他一白眼,并不屑于和傻子說話。 李麟字子嬰,而朱嬰字懷麟,豈非緣分? 朱嬰生性穩重,雖則在李麟面前還會玩笑幾句,動手動腳這種有辱斯文的事,他是決計不會做的,如此便常常成了李麟上躥下跳在他面前造次,而他則不動如山地無視著,實在礙眼了才罵他兩句,李麟不痛不癢,甚則嘿嘿而笑,繼續造次,嘴上好哥哥親哥哥叫個沒玩,氣煞人也。 旁人早已習慣,只是心下暗暗發笑。 如此熱鬧著一行人便進了府門。 時下昏禮崇簡,尤其這夜里,幾乎無甚需要應付的事項,新房里已布置好,二人入了房。 在禮官的唱聲下,照例行過共牢而食、合巹而酳之禮。 禮成。 李偃趁此機會正好大饗軍士,李麟朱嬰并其余將軍校尉與諸將士共飲,約定不醉不歸。 這夜月朗星稀,因著寒意尚未消散,多了幾分清冷的意味,然而篝火長燃,歡聲笑語四起之下,倒烘出熱鬧非凡的情狀來。 李偃慣例要與諸將對飲,以順帶謝過列位的誓死追隨之恩。 如此良辰,無人敢留主公,李麟隨主公后,更是替主公喝了許多酒,然則李偃回房的時候,依舊也是很晚了,人已半醉。 謹姝一直等在屋子里,在稚櫟的服侍下凈身換了常服,桌上燃著腕粗的大紅精燭,燭火搖曳,謹姝不知道該做什么,只盯著那燭火看,漸漸開始昏昏欲睡起來,偶爾又猛地驚醒了一下,想著待會兒李偃回來后的事,心緒不定,又兼惴惴不安,如此滋味,當真折磨人。 外面仆婦高呼主公歸了,謹姝神游太虛的三魂七魄都重新聚攏起來了。門從外面推開,李偃闊步走了進來。 嬤嬤行了禮,領著稚櫟和漣兒退了出去,順帶合上了門。臨行前深深看了一眼謹姝,滿眼擔憂。 謹姝強自鎮定,起身迎了過去,不甚習慣地開口,“夫君,可要先沐???” 她這會兒才好仔細看他,稚櫟倒沒說錯,他生得好姿貌,身形亦是高大挺拔,虎背猿腰,瞧著甚為結實健碩,立在那里,好似一座安安穩不動無人可撼動的山峰。 如此瞧著,謹姝的身形便越發小,嬌嬌小人兒,立在那里,好似畫上觀音大士旁的玉女童子,李偃貪戀地看了一眼,眸光灼灼地鎖在她身上,忽覺得醉意仿佛更深了。 他“嗯”了聲,謹姝便上前一步,替他寬衣解帶,先解了外衣,又解中衣,后面謹姝的手卻頓了,有些為難地微微蜷著指尖,不知自己該不該繼續。 她初初來,一應事項均還沒有了解,現下倒有些趕鴨子上架的感覺。男子魁梧灼熱的身軀立在她旁側,她覺得自己呼吸都不暢了。 頭頂李偃終于忍不住笑了一笑,握了下她的手,應道:“余下我自己來?!?/br> 謹姝在心里長長舒了一口氣,被他握住那寸肌膚卻倏忽又是灼熱,好在他一觸即離,謹姝應了聲是,抬頭微微一笑。因著害羞,面龐微熱,一副桃花芙蓉面。 李偃被那笑晃了眼,腳步一頓,言道,“汝笑起來,甚為好看?!?/br> 說完轉身去了浴房,山南這一帶多溫泉水,富貴人家大多將臥房相通的耳房建做浴房,引溫泉水,冬日也不冷,謹姝方在府里下人的伺候下洗了身子,這邊府里的池子建的尤其大。 她這會兒著常服,坐在臥榻邊沿,給他備了干凈的中衣,想起他方才說的那一句話,不由面皮發熱。 想來,他倒似對她還算滿意? 她把里衣抱了起來往浴房去,隔著屏簾惴惴問他,“夫君,衣服我放這里了??尚枰疫M去侍奉?” 李偃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不必,就好了?!?/br> 謹姝應了聲是,又長長松了口氣。 腦子里仍舊胡亂想些什么,想起那次驚馬一事,他臨行前于馬上俯首看她說:“來日相討,愿莫推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