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節
留下這句,他把傘往少女手里一放,開門,走進自己家。 江晚晴看著他的背影,足有三分鐘不曾移步,抬手摸了摸臉,指尖的水溫熱,肆意流出的淚水止都止不住。 其實,他不用對她這么好的。 所有的真心換來決絕的死別和夢碎的殘酷,他…… 他有一切恨她的理由。 凌昭進門,雨水順著發梢和衣角滴落,他身后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 陳嫂正好撞見他,吃了一驚:“大少爺,你、你什么時候跑出去的?快上去洗個熱水澡。先生和太太看見你這樣子,又要說你?!?/br> 凌昭點頭,往樓上去。 他的房間和林晉對門。 此刻,那眉眼之間帶著優越的少年倚門而立,雙手環胸,也不問他怎么會渾身濕透了,剛才去了哪里,開口就是:“林昭,今天早上你搞什么鬼?” 凌昭懶得理他,轉動門把手。 林晉跟過來:“我們和你不是一類人,你自說自話強行跟著我們,結果弄的大家都很尷尬,不知道怎么跟你說話……你心里應該清楚,你在我們圈子里不受歡迎。早上那些女孩子和外面的小混混太妹不一樣,你別禍害人家。還有,你再對江晚晴死纏爛打,我就告訴——” 他打開門,當著少年的面關上。 整個世界清靜多了。 凌昭洗完澡,擦干頭發,泡了杯茶,到陽臺上等著。 雨停了。 空氣中彌漫著雨后特有的氣味,潮濕又清新。天黑下來,路燈灑下昏黃的光,小區的夜晚靜謐安寧。 隔壁的窗簾開著,房間里燈光明亮。 沒有人在。 他仰起頭,看了眼烏云散開后,露出的一彎明月。 前世,江晚晴死后,夜深難眠時,他總會想起那一幕。 猩紅的血從她唇角不斷溢出,無論如何都擦不干凈,她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看著他的眼眸,閃著淚光。 她說,凌昭,如有來生…… 他沒給她說完的機會。 很多年過去,他不得不承認,那是個錯誤的決定,也許是他一生的敗筆。 因為,他用了整整后半輩子人生,苦苦思索,她想說的到底是什么,然而上窮碧落下黃泉,注定余生不得答案。 ——如有來生,我們重新開始。 ——如有來生,但愿從未遇見。 到底是什么。 他曾那么肯定她愛他,結果被告知只是一場騙局。 他所有的優柔寡斷,因此而起。 凌昭擰眉,雙手無意識地伸進口袋,左手觸到一枚硬幣。 這是身體原主的習慣。 林昭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就會拋硬幣決定。 凌昭遲疑片刻,望了眼隔壁燈火通明、空蕩蕩的房間,將硬幣高高拋起,然后立刻接住,蓋上。 正面是緣定來生,反面是再拋一遍。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皺眉。 是反面。這種碰運氣的東西,果然信不得。 他又拋了幾次,每次都是反面,直到旁邊傳來奶聲奶氣的詢問:“你在想今晚吃什么東西嗎?” 凌昭看了過去。 那孩子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一本正經的說:“正面是兒童牛排和酸奶,反面是炸雞可樂?!?/br> 凌昭收起硬幣。 他在大夏活了七十多年,死后來到這里,這孩子還是五、六歲的模樣,除了體態更富貴之外,根本瞧不出變化。 福娃手里拿著個平板pad,正在玩益智類游戲,又說:“我昨天就是這么決定的,拋硬幣是反面,我吃了炸雞?!?/br> 凌昭淡淡問:“你整天只想著吃?” 福娃驚訝地搖頭:“當然不是。還想著玩,還想著jiejie?!?/br> 凌昭頗不認同:“不學無術?!?/br> 福娃放下平板,氣鼓鼓的:“你才是不學無術的壞哥哥。我告訴你,我可聰明了,我背的詩比幼兒園里的小朋友都多,就是數學和abc差了點,但是有jiejie教我,我很快會比所有人都厲害,老師都說我是小神童?!?/br> 凌昭看他一眼,嗤了聲:“就憑你?!?/br> 福娃生氣了,跺了跺腳:“你放肆。你、你瞧不起我!”他背著小手轉了兩圈,瞪著他:“你別看我小,我告訴你,我的見識比你多。這里——”他用胖胖的手指,指住自己的胸口:“這里裝著一個成熟滄桑的靈魂?!?/br> 凌昭挑眉:“你幾歲?” 福娃脫口答道:“虛歲六歲,實歲五歲?!彼磻^來,氣道:“我都說了!你別看我小,我……我是見過世面的人。你不懂的,不信你問我jiejie——” “你jiejie呢?” 福娃停下來,不走了,神情有些沮喪:“jiejie淋雨,mama說了她幾句,她哭了……她說不是因為mama罵她才哭的?!?/br> 他嘆了口氣,低著頭:“其實jiejie以前很少哭,只有想家了才會……到這里以后,我晚上看見她抹眼淚?!?/br> 凌昭一怔。 福娃抬起頭,又瞪他一下:“所以你不要纏著我jiejie啦,她已經很難過了。她不想理你,你從樓上跳下去有什么用?只會摔痛屁股,讓你爸爸mama難過?!?/br> 就在這時,江晚晴開門進來,環視四周,見福娃在陽臺上,忙走過來:“福娃乖,聽話,先去我房里待會兒,我等下就去找你?!?/br> 陽臺燈光下,少女眼圈微紅。 福娃踮起腳尖,用袖子輕輕擦拭她的臉:“jiejie不哭,福娃在?!?/br> 江晚晴眼神一軟:“沒哭,進沙子了?!?/br> 她彎下腰,又說了幾句,看著他抱著平板離開,乖巧地帶上門,這才松口氣,擁緊身上披著的長棉襖,轉身。 星空夜色,他的眉眼陌生又熟悉。 江晚晴著了涼,鼻子有些堵,聲音微?。骸斑@個?!睆目诖锾统鲆黄克?,伸長手臂遞過去:“感冒藥,你別忘了吃。還有板藍根,預防的?!?/br> 凌昭接過小瓶子,倒出一粒,咽下。 江晚晴看著他,蹙起眉:“你吹干頭發了嗎?怎么看起來還是——” 凌昭淡聲問:“你會用么?” 江晚晴一愣:“用什么?” 凌昭伸手,原本想叫她過來,轉念一想,還是作罷。他用手撐在陽臺上,一個利落的翻身,輕松落地。 江晚晴見他沒事,放下心,又緊張地轉頭看樓下。 ……還好,應該沒人看見。 凌昭牽住她的手,只覺得觸手冰涼。他皺眉:“進去?!?/br> 室內有地暖,溫暖如春。 凌昭脫下外衣,走進浴室,翻找一會,拿著吹風機出來:“你會用?” 原來說的這個。 江晚晴瞄了眼關著的門,到底做賊心虛,生怕爸媽不小心闖進來,撞見多尷尬,怎么都解釋不清。于是把門上了鎖,接過吹風機,輕聲說:“會,我……我幫你?!?/br> 吹風機嗚嗚的響,吹出的氣熱烘烘的。 江晚晴臉上一抹微紅,不知熱氣熏的,亦或是心中五味雜陳所致。 細白的手指沒入他柔軟的黑發,細碎且短,輕輕揉兩下,暖風一吹,很快就干了,服服帖帖的。 可心頭仍是微微潮濕的熱。 江晚晴把吹風機往旁邊一放,心中莫名酸澀,聲音更輕:“你不會,我教你……自行車,吹風機,所有對你來說陌生的東西,你……你不要怕。我都會教你?!?/br> 孤身一人在異世的感覺,她清楚。 形單影只,被陌生人環繞,身邊都是無法理解的事情,根本沒有安全感,無時無刻不在思念故鄉,做夢都想回家。 起初幾年的煎熬,至今記憶猶新。 凌昭說:“不怎么喜歡,但也談不上可怕?!?/br> 江晚晴看著他,想起這幾個月,他的行為……跳樓未遂之后,就很淡定了,想必是死了回去的心。 等等,他跳樓,該不會是為了想回去? 她思忖了會兒,低聲問:“七哥,你上次尋死,是因為想回家嗎?” 凌昭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 江晚晴心中有愧,低下頭。 只聽他說:“壽終正寢,沒太多牽掛?!?/br> 江晚晴沉默一陣,輕輕咳了聲,又問:“……你不想留在這里?” 凌昭臉上沒什么表情,聲音極為平淡:“因為當時不是我?!彼聪蚴肿銦o措的少女,“生而為人,便有必須承擔的責任和義務,無論何時,我都不會尋死?!蓖nD片刻,語氣轉冷:“正如你死后,我過的很好,所以不必愧疚?!?/br> 江晚晴抬眸。 凌昭看著她的眼睛,一字字道:“我不需要?!?/br> 心口的位置迅速寒冷下去,片刻前還溫暖如春,如今已下起霜雪。 江晚晴慘淡的笑了下:“我知道的。我……”喉嚨堵著,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哭一場,她往門口挪動幾步,艱澀道:“不打擾你,我先走了?!?/br> 凌昭閉了閉眼,站起來:“這是你家。你去哪里?” 江晚晴驀地停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窘迫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