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節
她深吸一口氣,直視他細長漂亮的鳳眸:“如果非要說清楚,才能令你安心,那么我告訴你——是,我必死無疑,一定會離開這里,皇上會成為大夏的明君,而你……你若當膩了皇帝,便出宮當個閑散富貴人,若是有心留在宮中,和你七弟相爭,那我也不管了?!?/br> 容定問:“一定要走?” 江晚晴沉默片刻,道:“有人在等我,我若不回去……他們的一生都毀了?!?/br> 家中獨女,日漸衰老的父母所有的寄托和希望。 她的家,她的朋友,親人,同學,老師…… 那才是屬于她的時代,有她認同且堅守的價值觀,可以坦言自己的看法,而不必被視作異類。 她要回去。 江晚晴眼圈泛紅,一字一字,沉重而真切:“陛下,這是我的命,不是你的。當年身在帝王家,身為太子,你責無旁貸,如今……你是能選擇的,你這么聰明,在哪里都能過的好,而我……我……” 容定唇邊溢出一聲嘆息,輕輕擁住她:“好了,不哭……我知道?!?/br> 江晚晴笑的比哭難看:“你知道什么???” 容定低聲道:“我不逼你,今后如何,各憑天命?!?/br> 天命? 什么才是天命。 江晚晴閉上眼,一串溫熱的淚珠滾落。 從鬼差帶話來的那天起,她一直忍耐著,沒掉過一滴淚,只想著怎么為身邊人都安排妥當,所有的煎熬和掙扎沉甸甸壓在心口,此刻終于爆發,再也克制不住。 容定感受到肩上的濕潤,心里一緊,皺了皺眉:“姑娘——” 江晚晴嗓子是啞的,緊繃著:“別看?!?/br> 容定輕輕拍著她的背脊,就像在哄一個萬般委屈的孩子,語氣溫柔:“好?!?/br> 慢慢的,懷中人平靜下來,哽咽聲漸止,他握住她的肩膀,看了一會兒,便用袖中手帕替她抹去臉上淚痕,緩聲道:“哭一場也好,憋久了,就成了心病?!?/br> 他笑了笑,又道:“……就是心疼的很?!?/br> 江晚晴偏過頭:“我說的事情,你好歹考慮一下。假扮閹人禍亂后宮,這等罪名,你要怎么才脫的了身!” 容定淡然:“從沒想過脫身?!?/br> 江晚晴氣煞:“凌暄!” 容定又笑:“你叫我的名字,真好聽。以后多叫兩聲?!?/br> 江晚晴對他無奈:“我跟你說認真的,你……你又來了?!?/br> 容定捧起她的臉,拇指抹去她眼角一滴將落未落的淚珠:“姑娘只需顧著自己,至于我的去留……”他雙手籠入袖子中,眉眼淡淡:“打從一開始,也已經作出了抉擇?!?/br> * 慈寧宮,正殿。 李太后派人來請,凌昭處理完正事,便到慈寧宮請安。 剛進殿,就見李太后手里捧著一本冊子,正指指點點的,和彭嬤嬤說著什么,抬頭看見他,慈祥的笑起來:“皇帝……行了,免禮了,你坐下?!?/br> 凌昭在一旁落座,端起劉實奉上的茶。 李太后合上手中的小冊子,道:“這是哀家母家的族譜,哀家翻找了半天……倒是有個還算親近的表妹,嫁進了一戶姓江的人家?!?/br> 凌昭手上動作一頓,差點以為聽錯了。 李太后擺了擺手,除了彭嬤嬤和劉實外,其余的人都退了出去,獨留下一室暖香。 她看了一眼屏風上一簇簇的秋菊,仿佛頗有感慨:“一不留神,這天就冷了下來,待得明年開春,卻是婚嫁的良辰吉日?!?/br> 凌昭沉默地看著母親。 李太后安靜了會兒,突然問:“昭兒,你是非晚晴不娶的了?” 凌昭道:“是?!?/br> “將來也不封妃、不納妾?” “是?!?/br> “一生都如此么?” “是?!?/br> 李太后嘆了口氣,似乎早知會是這個答案,點頭:“好,那就這樣罷。哀家去打點晚晴身份的事,此次入宮的貴女,多一個也沒什么,至于哀家那表妹,自然愿意有一位當皇后的女兒。前朝那邊,哀家相信,你自有安排?!?/br> 凌昭頷首,沉默片刻,又問:“太后何以——” “改變心意?”李太后接過話,苦笑了下:“哀家只是倦了,既然你心意已定,晚晴也愿意,那么哀家何苦當那棒打鴛鴦的惡人?” 她看著年近而立的兒子,自那俊朗深邃的眉眼中,找尋他父親的輪廓。 是不同的。 昭兒不會是圣祖爺,更不會是先帝。 記憶又回到那個瓢潑的冷雨天,她站在養心殿外,想求圣祖爺,想為自己的兒子做點力所能及之事,最終等到的只有絕望。 那年的風雨,終究過去了。 她嘆息一聲,唇角彎了起來:“昭兒,這是娘唯一能為你做的,你……放心?!?/br> * 入夜后,啟祥宮。 “真的?” 何太妃放下一盒胭脂,朱紅的指甲輕敲桌面,嫣紅的唇揚起饒有興致的笑:“太后真的松口了?” 侍女回道:“豈止松口,宮外都在傳,所有貴女都離宮了,唯獨留下了一位,也是太后娘家的親戚……這話定是慈寧宮放出來的,誰不知道貴女走的一個不剩,只有宛兒姑娘獨占圣心?” 何太妃笑道:“這是為立后鋪路啊,我就說了,我那jiejie好福氣?!?/br> 侍女皺了皺眉,謹慎道:“主子,那我們……” 何太妃抬眸,一雙千嬌百媚的眼,目光卻如許冰涼:“皇帝夜里還常去西殿嗎?” 侍女嗤笑了聲:“去,那又怎么樣?聽人說,皇上留宿,但是不和宛兒姑娘同寢的?!?/br> 何太妃沉吟片刻,道:“這話,你散布出去?!?/br> 侍女不明所以:“主子?” 何太妃不耐煩道:“你照做就是,問的太多,自己的主意多了,你是想學那溺死的蠢太監嗎?” 她一眼看過去,侍女心神一凜,忙跪了下來:“奴婢不敢,奴婢全聽主子的?!?/br> 何太妃哼了聲,轉向一邊的銅鏡,望著鏡中自己嬌美的容顏,眼神越發冷淡:“太后素來信佛,此次巫蠱案件徹底結束后,多半會找宮外僧人來做法事。這是個難得的機會,你設法聯絡‘他們’——” 侍女猶豫良久,咬牙開口:“主子,他們現在恨不得要了您的命,咱們的話,他們肯聽嗎?” 何太妃冷哼,手指收攏,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鉆心疼痛:“你告訴他們,事成之后,要我自戕謝罪又有何難?我自是罪該萬死,求不得饒恕??闪枵咽俏易宀还泊魈斓某饠?,在他刀下有多少族人的亡魂?是記恨我重要,還是抓住這最后的機會,同心協力殺凌昭重要,你叫他們掂量清楚!” 侍女道:“是!” 等她走了,何太妃的手松開,掌心竟然有血滲出。 可這切膚之痛,半點比不得內心的寒冷。 她為了那個人背叛同族,成了千古罪人,即使在他心里,從最初就沒有她的地位。 明知如此,她依然執迷不悟,今生今世,怕是沒有回頭路了。 第62章 慈寧宮,正殿。 近日,御花園的秋菊開的正好。 李太后從寶華殿回來,坐在椅子上喝茶,想著是否等會去御花園走一走,抬起頭,彭嬤嬤自殿外進來,神色微有異樣。 李太后笑道:“走這么急,出什么事了?” 彭嬤嬤站定,俯身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李太后越聽越氣,驚怒交集,擱下杯盞:“這話……這等無中生有的閑話,都是誰傳開的?一派胡言!” 彭嬤嬤皺眉,低聲道:“回太后,前些天有宮外來的貴女在,人多眼雜,一雙雙眼睛全盯著咱們慈寧宮。那些姑娘之中,又多的是費盡心思各處打探消息的,出手闊綽,難保不會有貪心的下人胡言亂語?!?/br> 李太后難得這般氣惱:“查,盡快查清楚!” 彭嬤嬤的聲音壓的極低:“查是一定要查的,可……太后,皇上在西殿留宿,知道的人不少。除了慈寧宮,更有養心殿和皇上身邊的人,當初皇上也沒有刻意隱瞞,這查起來……一時半刻也揪不出人?!?/br> 李太后以手支額,喃喃自語:“皇帝才登基不久,他從前在燕王府沒有侍妾,如今宮中只有晚晴,卻傳出這等不堪的流言,若是大臣們知道了,只怕人心不定——”她蹙眉,沉吟良久,小聲問:“皇帝在西殿過夜,真的沒有……?” 彭嬤嬤咳嗽了聲:“奴婢特意問過,說是皇上對江姑娘,一直以禮相待?!?/br> 李太后不知作何想法是好,脫口道:“那他這一晚上一晚上的,留在西殿作什么?” 彭嬤嬤老臉微紅,立在一邊,不敢出聲。 李太后嘆氣,喃喃道:“只這一點,怎就沒隨了圣祖爺呢?” 圣祖爺的固執、魄力,皇帝有,圣祖爺的憐香惜玉和處處留情,卻是半點也無。 彭嬤嬤猶豫良久,慢吞吞開口:“當初,秦侍衛也說,皇上在北地,這么多年,竟是從未有女子陪侍?!?/br> 李太后心里一沉,臉上掩飾不住擔憂之色:“你說,皇帝他都這年紀了,總沒個女人,難怪會有閑話,說他……說他不能人道。時間一長,不知還會傳成什么模樣——不成,立后之事,不能等到開春?!?/br> 彭嬤嬤點頭,心中也覺得無奈:“奴婢說一句僭越的話?;噬虾徒媚锴嗝分耨R的情分,現在又定下來了,他常在西殿留宿,旁人也知道,便是先圓房,也沒什么?!?/br> 李太后遲疑道:“是不是晚晴不愿意?” 彭嬤嬤搖頭:“聽著不像?;噬弦估锪粼谖鞯?,江姑娘都由著他,西殿的人說,是皇上自個兒——”這話不知怎么啟齒,她斟酌片刻,接著道:“皇上一會兒叫王充帶著奏折在殿外批閱,一會兒洗冷水澡的……總不能先叫江姑娘開這個口?!?/br> 李太后長嘆:“誰知道他怎么想的!” 這時,殿外有太監來報:“太后娘娘,江家五小姐來請安了?!?/br> 李太后一怔,坐正了,道:“快請進來?!?/br> 巫蠱事件一出,宮里的貴女查清嫌疑后都離宮了,江雪晴也回府住了幾天,這日再進宮問安,不止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