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節
江晚晴也笑了一聲,隨即又皺眉,站起身,往里走:“頭疼,我睡會兒,你自便?!?/br> 剛鋪開被子,身后那人平淡道:“動心了嗎?” 江晚晴倏地回頭。 視線所及,唯有他冷清清的背影。 他已經走了。 江晚晴閉上眼,心緒紛亂,輾轉很久,總也睡不踏實,半夢半醒的。 突然,眼前情景一變,黑茫茫的霧氣消散,那久違的小鬼差又出現了。 他笑瞇瞇地開口:“別這么看著我,沒什么,不要緊張……我就是來通知你一聲,你在現代的情況不太好,得早作準備?!?/br> 江晚晴大驚:“什么叫不太好?!” 小鬼差抱著手,答道:“就是植物人當久了,身體出現不良反應,一個不小心可能會咽氣……沒了軀體,你就成了孤魂野鬼,回去也毫無意義?!?/br> 分明是在夢中,江晚晴卻覺得周身寒冷,那是從心底生出的涼意。 小鬼差看著她:“是去是留,你盡快決定,即使……總有一邊會因為你的選擇,痛不欲生?!?/br> 第61章 慈寧宮,西殿。 江晚晴這些天越發沉默。 和以往受挫后的苦悶少言不同,她表面上十分平靜,情緒并不鮮明,以至于剛開始,就連喜冬都沒瞧出異樣,只覺得姑娘不太愛說話了。 漸漸的,卻憂心起來。 好像……不太對勁。 江晚晴連著兩、三天晚上都在趕制一雙繡花小鞋,喜冬原先看見她納鞋底,還以為姑娘閑時無趣,做來給自己穿,直到有天早上,江晚晴喚她過去,將那雙繡著寒冬紅梅的鞋子,遞到她手里。 喜冬愣住,受寵若驚:“這是……這是給我的?” 江晚晴笑了笑,拉著她的手坐在身邊:“我記得小時候,你有一雙類似的,你很喜歡,后來有一次,你陪我爬山進香,鞋子穿壞了?!?/br> 喜冬點頭,奇怪道:“那么久的事情,姑娘怎么突然提起?!?/br> 江晚晴不答,只道:“你一直想買雙同樣可心的,卻沒能找到,平日里你總說要自己做一雙來穿,轉頭忙起來,又忘記了?!?/br> 喜冬心中感動,但更心疼主子這兩天的cao勞,勸道:“奴婢這樣的人,穿什么鞋子都一樣,姑娘還費這個心?!?/br> “這樣的人?”江晚晴喃喃念了聲,用手比了比:“你跟著我的時候,才那么小,替我梳頭,還得踩在小凳子上?!?/br> 喜冬赧顏:“多虧姑娘不嫌棄?!?/br> 江晚晴又道:“你總是掛在嘴邊,說我是你的恩人,是你的主子,像個大人似的照顧我……冬兒,其實在我心里,從沒這么想過?!?/br> 喜冬怔怔地望著她。 江晚晴垂眸:“府里的十幾年,因為有你在,才沒那么苦悶?!?/br> 遙想當年待字閨中,春天,喜冬陪她閑坐窗下繡花,夏天,她們一起用團扇撲蝶打鬧,秋天剝瓜果吃,賞秋楓落葉,冬天縮在暖融融的被窩里,悄悄說起姑娘家的心事,一個個漫長的夜晚,就這么消磨過去。 喜冬曾是陪伴她最久的人。 此時,喜冬見她低著頭,臉上分明帶笑,神色卻莫名酸楚,便道:“姑娘待奴婢好,奴婢心里知道?!?/br> “不及你待我一半?!?/br> 喜冬一怔,脫口道:“姑娘是主子,奴婢是下人,怎能相提并論?!?/br> 江晚晴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微微笑起來,眼底卻隱隱有水光。 ——在你心里,我是你的主子,可在我心里……你更像meimei,朋友。 這句話,說出來也是無用功。 喜冬不會懂。 這個時代的定義中,尊卑有別,主子和奴仆之間,生來就有天與地的距離,階層分明,等級森嚴,不可能打破。 江晚晴又低下眼眸,沉默了會,道:“不說這個。衛九,他對你好嗎?” 喜冬淺笑:“姑娘都問了不下十遍了!他對我很好,一直都很好?!?/br> 江晚晴頷首,輕聲道:“別過的太拮據,我這里——” “姑娘?!毕捕瑖@氣,對著她搖頭:“您給我的嫁妝,早就足夠我們倆過日子的。我們在他老家有房子,還有一間小醫館,能賺些閑錢,現在雇了人打理,每月還有進賬?!?/br> 她看著手里的鞋子,無比珍惜地抱在懷中,口中卻道:“姑娘別為奴婢費神,多為您自己想想。若是得空,您還是給皇上做一雙靴子,繡個小荷包罷?!?/br> 江晚晴不置可否,說道:“你也是,不要成天姑娘姑娘的,什么都先想著我。衛九聽的多了,只怕心里不是滋味?!?/br> 喜冬嘴角一撇:“那是他的事?!?/br> 江晚晴不再多言,默默無聲。 半晌,她抬頭看著喜冬,低聲輕語:“你要過的很好……冬兒,你一定要過的好?!?/br> * 午后時分,陽光曬在人身上,懶洋洋的。 江晚晴坐在窗下,拿起凌昭那條縫縫補補又十年的帕子,對著亮光照了會兒,看了半天,實在看不下去他張飛繡花的手筆,便照著樣式,又開始做一條新的。 喜冬不在,身邊只有寶兒。 那丫頭扭捏了一會兒,瞥了瞥她,忍不住開口:“姑娘,你做了一雙新鞋子給喜冬姐,真好看?!?/br> 江晚晴問:“你也想要嗎?” 寶兒用力點頭,答的飛快:“好啊好啊?!?/br> 江晚晴便笑了出聲,輕點她的額頭:“你啊。鞋子有什么好羨慕的?……你現在還小,但也能定下來了。給你許個好人家,好不好?” 寶兒擺手:“不要,奴婢只想一輩子陪著姑娘。這會兒我是寶兒姐、寶兒姑娘,以后就是寶嬤嬤?!?/br> 江晚晴笑著搖頭:“可我不能一輩子陪著你。若有了合適的人,你又喜歡,就嫁了吧?!?/br> 寶兒眨眼:“我沒有呀?!?/br> 江晚晴問道:“上次給你的體己錢,你都存下來了嗎?” 寶兒搖頭,老實交代:“沒存,全寄回家去了。后娘去年底生了個小弟弟,爹說以后弟弟要體面地娶媳婦兒呢?!?/br> 江晚晴:“……” 沉默片刻,一聲嘆息:“還是得給你找個歸宿?!?/br> 寶兒嘟起嘴,垂著頭不說話。 江晚晴打量著她的臉色,緩聲道:“你覺得皇上身邊的秦侍衛如何?” 寶兒微微一驚,訝然:“他?他跟著皇上打仗,那肯定也是個有力氣的,奴婢如果真要找個男人,只想找天底下最沒力氣、最不風流的男人?!?/br> 江晚晴抬手掩唇,撲哧一笑:“傻丫頭,你理解錯了……我隨口一說,你就信,你把我的話當圣旨了嗎?” 寶兒挽住她的胳膊,嬌憨的笑:“皇上的話還有反復,姑娘說的總是對的,奴婢不信您,還能信誰?!?/br> 過了會兒,她又開始撒嬌:“姑娘,喜冬姐有鞋子,你繡個小荷包給奴婢……” 江晚晴柔聲道:“好,依你?!?/br> 等到晚些時候,西殿正清閑,宮人多是犯困打瞌睡的,江晚晴帶上寶兒,穿過彎曲的廊道和后院,來到那人的房門前。 寶兒守在外頭。 江晚晴敲了三下,聽里面有人應聲,便推門進去。 自那天聽見凌昭說他教兒無方后,容定連續幾日不見蹤影,就像刻意避開人。 他一向心理承受能力非人的強大,臉皮又厚,此般作態,想必不是因為凌昭的話,更可能是那天他臨走前說的四個字。 “動心了嗎?” 他很少丟下一句話,自己走掉。 室內很暗。 窗戶本就關著,門又關上了,便只有暗淡的光,透過窗紙照射進來。 空氣中有茶葉的清香。 容定正在泡茶,房門開了又關,他不曾回頭。 江晚晴平時見了他,心里就沒底,今天他這么沉默、冷淡,就更忐忑了,輕喚了聲:“容定?!?/br> 沒回應。 “……小容子?” 不理她。 江晚晴嘆氣,一小步一小步挪到他身邊,輕輕叫了聲:“陛下?” 容定依舊低著頭,只擺弄他的茶葉和紫砂茶壺,并未抬頭:“你這么叫,準沒好事?!?/br> 江晚晴扯了扯他的衣角,頭低著,好聲好氣:“我有事和你商量?!?/br> 容定斟了一杯茶,淡淡道:“送我出宮?” 江晚晴一愣:“你知道?”話才出口就后悔了,騎虎難下,語氣越發沒底氣:“實話與你說,我……總之你快出宮罷,夜長夢多,宮中沒有永遠的秘密,上回死了的曹公公是何太妃身邊的人,保不準何太妃知道多少。我在還好,我若不在,你——” 容定抬眸,看了過來。 江晚晴下意識地后退一步,停住。 容定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忽然笑了聲:“你怕我?”他的眉擰起,唇角仍掛著那令人心驚的笑,聲音低柔:“你不怕他,你怕我?!?/br> 江晚晴張了張唇。 否認的話,終究說不出。 容定得到意料中的答案,又是一聲低笑:“為什么……是因為覺得我心思深,還是我看破了你的秘密,惹的姑娘不快?”停頓少許,那笑漸漸淡去:“他為你做的,我又有哪一件做不到?” 江晚晴閉了閉眼,冷靜下來:“原來你是為這個置氣,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想著和他一爭長短……罷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