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節
和諧在于他們的身份,好像真沒什么不對勁。 古怪在于,容定穿著小太監的衣服,身份真的很不對勁。 福娃看見她,臉上綻開甜笑,又跳下椅子,拿著畫去邀功:“娘,你看我畫的忠勇和聰慧,還有紅燒雞腿?!?/br> 江晚晴看了他一眼,正色道:“福娃?!?/br> 于是,福娃又改了說詞:“娘,你看小容子畫的忠勇和聰慧,還有紅燒雞腿?!?/br> 江晚晴失笑,蹲下身看著他:“貓狗就罷了,雞腿……你倒是會畫餅充饑?!?/br> 福娃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肚皮,字正腔圓道:“我記得娘說的話,福娃寶寶太胖了,再不注意,遲早吃成一個球?!?/br> 江晚晴低頭一笑,摟住他:“我是說你不能一個勁的吃,偶爾是沒關系的,小廚房里有你愛吃的玫瑰甜糕,我叫奶娘去取了?!?/br> 福娃聽了歡呼一聲,笑彎了眼睛,忙不迭的去找他奶娘了。 江晚晴轉過去,問跟進來的喜冬:“五小姐呢?不說想和我下棋嗎?” 喜冬嘆氣:“五小姐回來后就說不舒服,回自己房里了?!背聊粫?,忍不住心口的悶氣,恨恨道:“姑娘,羅家小姐太過分,明擺著字字句句沖著您來的,虧得您還有閑情逸致,當真和她一起談養花,她心里指不定怎么笑您呢!” 江晚晴笑了笑:“我當時說了什么,你記得嗎?” 喜冬愣了一下,答道:“您說……有些花未曾開到最美,得不到有緣之人賞識,便已經凋零了,那才是可惜?!?/br> 江晚晴點點頭:“然后又怎樣?” 喜冬道:“然后,羅小姐氣沖沖的走了……”她用袖子掩住唇,低笑了聲:“原來姑娘揣著明白裝糊涂,還好沒吃大虧?!?/br> 江晚晴神情平淡,無喜無怒:“逞一時口舌之快,本就毫無意義,真想對付我,那就得來點真格的?!?/br> 喜冬一驚,道:“姑娘這是怎么了?怎么倒像幫著羅小姐,跟您自己作對?” 江晚晴打發她:“我就隨口說兩句。你去瞧瞧,五小姐到底怎么了,不舒服的話,傳太醫過來?!?/br> 喜冬道:“是?!?/br> 江晚晴見門關上了,拿起一邊的畫,仔細看了看,對那氣質沉靜的少年道:“福娃這孩子,要你來畫這個,太大材小用了?!?/br> 容定不答,走向放置在旁的一架古琴,撩起衣擺跪坐下來,雙手放在其上,一陣沉寂后,琴音頓起,抑揚頓挫,極為激昂。 江晚晴神色微變,想制止他,剛走一步,又停住。 許是才和福娃吵鬧過,他發絲微亂,一縷碎發垂在耳側,卻無暇顧及,琴弦上十指翻飛,一段段激蕩人心的旋律傾瀉而下,連貫悠揚,稍微懂得音律的,都能聽出彈琴之人造詣極高。 直到一聲突兀的響,琴弦斷裂,琴音戛然而止。 他蒼白的指尖上,猩紅的血珠滲出,緩緩滴落。 容定縮回手,用帕子抹去琴上沾染的血漬,低著目光:“弄臟了琴,姑娘恕罪?!痹捯魟偮?,忽然有什么東西塞進嘴里,有些硬,但那味道甜的入骨。他怔了怔,抬眸:“這是……” 江晚晴放下手,輕聲道:“沒什么,就是糖?!?/br> 容定沉默了會,執起她微涼的手,握?。骸肮媚锵氚矒嵛?,這是不夠的?!?/br> 江晚晴低嘆一聲,良久無言,忽然道:“我是真的不懂你怎么想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替你找個宮女對——” 容定低聲打斷:“后一個字,你真要說出來么?” 他看著她,目光冰涼,隱隱又有撼天動地、眾生俯首的魄力。 這不是容定的眼神,無論攤牌前還是攤牌后,都不是他該有的模樣,這是……先帝凌暄。 江晚晴閉了閉眼,道:“你跟著我絕無出路,還要執迷不悟到何時?” 容定淡笑:“我要的出路是什么,姑娘當真知道?”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的庭院:“七弟現在所有的,不過是我早擁有過甚至厭倦了的,皇權帝業,錦繡江山,我早已看淡?!被仡^,一瞬不瞬望著她,那雙狹長的眼眸一半如沉靜的冰泉,一半如燃燒的烈焰:“我今世所圖,唯獨姑娘一人?!?/br> 江晚晴只覺得他手心熾熱,想抽出自己的手,他卻不讓。 記憶中,這仿佛是第一次……他這般強勢。 容定神色淡漠,一字字道:“當年以為姑娘鐘情于七弟,所以不曾奢求,而今,我絕不退讓?!?/br> 為此,執念成魔,在所不惜。 * 喜冬去偏殿問候,翠紅只說五小姐無礙,吹了風抱怨頭疼,歇一陣就好。 剛回房,見江雪晴坐在窗下,望著一方繡帕怔忡出神。 她早上梳好的發髻被風吹的微有凌亂,鬢邊兩側垂下兩綹烏發,越發襯得皮膚雪白,頸項細長。 過了會兒,她開口,也不知道是對翠紅說的,還是對她自己:“小時候,我一度懶得學繡花縫補,先生都教的煩了,jiejie從不曾對我不耐煩,連一句重話都沒有?!?/br> 翠紅輕聲道:“大小姐和您感情一向是極好的?!?/br> 江雪晴淡淡道:“更小的時候,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破了父親書房的花瓶,嚇得大氣不敢出,是jiejie攬在自己身上,替我挨罰?!?/br> 喜冬嘆息:“姑娘……” 江雪晴抬起頭,目光雪亮:“如今jiejie不爭不搶,我卻不能不為她謀劃。在這宮里,空有帝王寵愛有什么用?這一點,jiejie不明白不要緊,皇上一定得知道?!?/br> 喜冬走上前,放低聲音:“可是大小姐的身份,能維持如今的境遇已是不易,強求一個名分,談何容易?” 江雪晴沉默片刻,冷靜道:“jiejie不是要我看清楚皇上嗎?這一回,我是真要仔細看看他?!?/br> 言罷,她對翠紅道:“你現在就去養心殿,見到王公公,就說西殿這里備下晚膳,看皇上是否有空過來?!?/br> 翠紅不解:“姑娘……” 江雪晴搖頭:“你去就是?!?/br> 翠紅走后,江雪晴重又打扮一番,去到江晚晴身邊,和她坐在一起,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靠在她肩上,就如小時候那般。 江晚晴笑了笑,柔聲問:“怎么突然撒嬌了?聽說你身子不適,可好些了嗎?” 江雪晴嘟噥:“還不是氣的?!?/br> 江晚晴勸她:“為了旁人幾句話,不值得?!?/br> 江雪晴不再多言,等了快一炷香的時間,宮人都快把晚膳上齊了,忽然低著頭,眼里掉下一串串珠淚。 江晚晴微驚,錦帕不在身邊,便用袖子輕輕替她拭淚,無奈道:“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又對殿內的宮女和太監道:“都先下去?!?/br> 江雪晴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著那些人魚貫而出,這才啜泣道:“jiejie,你還是隨我求了皇上,回家罷!” 江晚晴不知她怎么思緒轉到這上面,開口:“你——” 江雪晴忽然撲進她懷里,聲音大了起來,哭哭啼啼道:“jiejie留在宮里干什么呢?別人都借花喻人,那般諷刺你,羞辱你了!殘花敗柳,這樣的氣,jiejie忍的了,我可受不??!” 江晚晴拍拍她清瘦的背脊,就像在給悲傷的小貓順毛:“噓,小聲點。你一個人悶了半天,這是鉆牛角尖了?!?/br> 可江雪晴偏偏不聽,哭的更大聲了:“皇上留你在宮里,就跟養貓養狗似的,高興了陪陪你,不高興了,忙起來了,便晾在一邊,任你受了委屈也不管,還不都因為jiejie身份尷尬?兄妹不是兄妹,夫妻不是夫妻,jiejie在宮里遲早受人欺凌——” 江晚晴聽她愈加口無遮攔,出聲截斷:“小聲點,小聲點!別說了?!彼赂魤τ卸?,急得伸手去捂meimei的嘴。 江雪晴一邊哭,一邊用心留意外面的動靜,聽似乎有異樣的聲響,便站了起來,遠遠躲開,哭得凄凄慘慘:“jiejie就聽我一句,趁早遠走高飛罷,這皇宮就是個籠子,走的越遠越好!” 剛說出最后一個字,門開了。 凌昭鐵青著臉站在門口,眼里寒意逼人。 他來的不早不晚,前頭的話沒聽清楚,只隱約聽見‘委屈’、‘欺凌’幾個字眼,但最后這一句,一字不漏的傳進他耳里。 江雪晴說他是個籠子,挑唆他的心上人盡早離他遠去,遠走高飛。 等等,遠走高飛……? ——卻是跟誰。 第50章 自江晚晴穿越以來,這是第一次親眼見證原作男女主的正式會面,可謂是具有歷史性紀念意義的一刻。 原書中,這一段刻畫的特別唯美。 女主一抬頭,四目相視,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冷傲的帝王久久不愿移開目光。 雖然現在想來,那多半是因為女主和白月光相似的容貌,男主看見她,萬千往事如潮水紛紛涌上心頭,因而塵封已久的心湖死水微瀾,罕見的人前失態。 但至少也是天雷勾地火,無言中訴盡曖昧的場合。 此時此刻,同樣的火花四濺。 只是這火花和想象的不太一樣。 江晚晴看凌昭的樣子,知他心中不悅,甚至微怒,而江雪晴則伏在自己肩頭,嚶嚶哭泣不止,委屈又弱小。 這樣的見面,別說相逢恨晚了,不互生反感就是萬幸。 凌昭聽見無休無止的哭聲,很是煩躁,念及對方江晚晴meimei的身份,終究忍住滿心不快,沉聲道:“這都怎么回事?” 王充見狀,本想悄悄退下,剛到門口,忽聽皇帝道:“你站住?!?/br> 他忙抬起頭,詢問:“皇上?” 凌昭不語,看向那背對著他微微顫抖的豆蔻少女,沉默片刻,問道:“你方才說,有人欺凌你?” 江雪晴心底一片冰冷,慢慢轉過身,臉上淚痕交錯,我見猶憐:“欺負我,我自會欺負回去,大家都是臣女,誰又比誰低一等?可我見不得別人欺侮我jiejie,我們反倒連還手的資格都沒有,還嘴都嫌沒底氣!” 說完,她又是委屈又是傷心,摟住jiejie的脖子,哭聲凄涼:“jiejie隨我走罷,咱們回家,宮里再好,卻沒有你的立足之地……” 少女看起來尚且不足十三歲,眉眼青澀,說話更是帶著一股天真稚氣,任誰聽了去,都不會跟她較真。 她哽咽著說話,顛三倒四的,凌昭到底聽懂了,心里冷了下來:“是同你一起進宮的那幾人?!?/br> 不是疑問句,而是平鋪直敘的陳述。 江晚晴只怕他下一句就是‘都逐出宮去’,嚇出了一身冷汗,道:“雪晴出去時受了點風寒,開始胡言亂語了,翠紅!還不趕緊扶你們姑娘回去?” 翠紅剛走過來,江雪晴一把推開她的手,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滾落,悲傷之余,難掩驚怒:“皇上原來心里清楚,既然您知道,那不就是放任別人欺負到jiejie頭上——” 江晚晴難得語氣嚴肅,略帶警告:“雪晴!” 江雪晴毫不動搖,只盯著皇帝,紅著眼睛道:“——當著面罵jiejie是殘花敗柳,遲早遭人踐踏嗎!” 凌昭驟然變色,臉沉如水,喝道:“王充!” 王充趕緊上前:“皇上,奴才這就去查是哪個不長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