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節
江晚晴看的奇怪:“你病好了?坐地上干什么,這不有桌子么?” 容定聲音更淡:“不敢?!?/br> 江晚晴四處看了眼,見沒人,便關上了門:“你大病初愈,不能吃大補的東西?!?/br> 容定低著眼眸:“大虧大補,病了才好,眼不見為凈?!?/br> 這分明說的就是氣話。 其實,江晚晴很理解他,畢竟她曾是他的皇后,即使他變成了太監,看見前妻一枝紅杏出墻來,總是心如刀絞的。 她走了過去,彎下腰拿走他手里的碗,放到一邊,又伸出手:“起來?!?/br> 容定很久沒動靜,半晌,深藍的袖子里探出蒼白而修長的手,與她十指緊握,沒怎么要她費力氣,自己站了起來。 江晚晴不能說的太深,點到即止:“你也別難過,我……不管我干什么,都有不能告人的目的,從前是,現在也是?!?/br> 容定低低問:“嫁給我是么?” 江晚晴沉默許久,點頭,平靜道:“是?!?/br> 容定看著她斟了一杯茶,捧在手中,突然道:“我也有?!?/br> 江晚晴一怔,看著他:“你也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容定一直繃著臉,此時臉上浮起淺淺的笑:“可以告人的目的?!彼戳怂粫?,不疾不徐說道:“當年沒能和姑娘生兒育女,是我畢生之憾?!?/br> 語氣十分嚴肅且認真。 江晚晴一口茶剛咽下,嗆的直咳嗽。 容定抬手,輕輕拍她背脊,柔聲道:“跟你說笑呢?!?/br> 只是那雙細長的眼眸深處,從無半點笑意。 * 這日,天氣正好,秋風送涼爽。 江晚晴帶著meimei,一同在御花園散步,身后跟著喜冬和翠紅。 江雪晴昨夜睡的晚,時不時的便打哈欠。 江晚晴側眸,看了一眼換上湖藍色宮裝,風華正茂的meimei,那眉眼和當年的自己,當真像極了。 她挽起對方的手,問道:“昨天怎那么晚才睡?” 江雪晴軟聲埋怨:“還不是jiejie寫給我的那份長長的單子,我花了整整一晚上才看完了,難為jiejie把皇上和太后的喜好,全記得那么清楚?!?/br> 江晚晴失笑:“我讓你留著慢慢看,不急在一時?!?/br> 江雪晴撇了撇嘴:“太后就罷了,jiejie讓我記住皇上衣食住行上的偏好,難不成是想和我當娥皇女英嗎?” 江晚晴搖搖頭,語氣溫和:“真有那緣分,你可能是女英,我不會是娥皇?!?/br> 江雪晴笑了笑:“jiejie這話說反了?!蓖nD了下,聲音輕下來,平靜道:“若真有那一天,我必須侍奉皇上,那只能有兩個原因?!?/br> 江晚晴問:“什么?” 江雪晴臉上的笑意褪去:“jiejie遭難,我要報仇。江家需要一人在后宮,形勢逼人,我不得已?!?/br> 剛說完,她就打了自己嘴兩下,又笑:“我知道jiejie要說什么,烏鴉嘴,烏鴉嘴,你瞧,我替你打了?!?/br> 江晚晴無奈:“你……你呀!” 正說著,忽見羅宛和婢女從另一邊走來。 羅宛本就在氣頭上,看見迎面而來的兩人,臉色更差。 這兩天,聽宮里的人一口一個‘宛兒姑娘’的,她總覺得是火辣辣的巴掌打在臉上,人人都在嘲笑她。 因為曾經的江晚晴,母親逼著她改了名字,然后呢? 且不說齊婉月,宮里已經有一個宛兒姑娘了,雖不清楚來路,但有風聲傳出,說這位神秘的太后義女,極有可能是已經葬入皇陵的貞烈皇后,因此晉陽郡主和江雪晴,才有那般反應。 如今看那兩人親親熱熱的樣子,這話也未必全是空xue來風。 而那天……養心殿外,所有人都被擋在外面,她磨破了嘴皮子,好說歹說,沒能讓王充退開半步,這個人一來,王充屁顛屁顛的將她迎進去。 這等屈辱,沒齒難忘! 江雪晴看見她,笑瞇瞇的打招呼:“羅jiejie,你也來御花園里看花嗎?” 羅宛隨意的往花叢中看了眼,目光在江晚晴臉上停頓片刻,挑了挑眉,慢聲慢氣道:“這不管什么花呀,盛放時開的再好,也總有敗落的一天,瞧著真叫人傷心?!?/br> 江雪晴像是聽不出另一層意思,笑道:“有過風光的一刻就夠了,普天之下,除了咱們大夏國祚昌隆,還有什么是能長盛不衰的呢?” 羅宛裝模作樣的嘆口氣,朝著姊妹二人笑了笑:“我也就是惋惜罷了?;ㄆ诙虝?,鼎盛時人人爭相觀賞,一朝凋零,成了殘花敗柳,遲早任人踐踏?;ㄈ绱?,人亦如此,可不叫人同情嗎?” 第49章 慈寧宮,西殿。 江晚晴陪五小姐出去了,福娃來找他小姑姑,撲了個空,失望地趴在桌子上,一邊晃蕩兩條小短腿,一邊啃小廚房秋季的新品桂花糕。 原本跟著他的奶娘,見有個小太監在,便偷空出去跟人閑話了。 容定一整天心情沉郁,如今受限于身份地位的差別,想和他七弟一較高下,有那么一點點的困難。 不能明著比,那……來暗的? 喜冬指望不上,寶兒是拖后腿的,唯獨一個人,倒是可以一試。 他的目光落在桌前那小小的身影上,眼底晦暗不明,冷靜而淡漠,逐漸的,又添上一抹涼薄的笑意。 這是江晚晴最親近的人。 姑娘在誰面前都有所保留,對這個人,卻未必設有防備,如果能撬開他這張嘴,也許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如此一想,容定無聲無息的走過去,溫聲道:“太子殿下?!?/br> 福娃嚇了一跳,看見是他,拍拍胸脯:“是你呀,小容子,你走路跟貓兒一樣,都沒聲音的,你嚇到孤了?!?/br> 容定歉然道:“驚擾太子殿下,是我的錯處?!闭f完,他又和顏悅色笑起來:“您知道姑娘去哪兒了嗎?” 福娃皺起小眉毛:“你問孤,孤還想問你呢?!?/br> 容定嘆了聲:“姑娘去養心殿尋皇上了?!痹掝^一滯,他又嘆了口氣,看著眼前的小娃娃,遺憾地搖頭:“從前姑娘只和您說悄悄話,現在她有了皇上,常常陪伴他,都不和您說了?!?/br> 福娃愣了愣,哇哇叫起來:“你胡說!你……胡說八道!” 他憤怒地跳下椅子,兩只小手背在身后,煩躁地走過來,走過去,回頭瞪他:“悄悄話是晚上躺在被窩里說的,誰都不能聽見,你懂什么?” 容定微笑道:“我是不懂,太子殿下息怒?!?/br> 福娃扁起小嘴,委屈道:“小姑姑和我有過約定的,我們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能讓外人聽去,你們……你們全都是不相干的外人!” 容定安撫他:“好,我們全是……只皇上不一定是?!?/br> 福娃便跺腳:“皇叔也是!” 容定笑了笑,還是不疾不徐的語速,問道:“太子殿下喜歡皇上嗎?” “皇叔?”福娃歪著腦袋想了想,一時間竟然猶豫了,過了好一會,他低頭看腳尖:“……還行吧。他送了我忠勇和聰慧,看在它們的份上,我也不討厭皇叔?!?/br> 容定沉默地看著他。 也許,有些東西真是生下來就注定的,這孩子的腦袋瓜子實在不像他,同樣的年紀,母后過世,他已經學會看人眼色,提防他人的惡意,而這個小太子……輕易就被一對貓狗收買了。 改天等凌昭送他一對大雁,沒準他分分鐘認賊作父,就是這么耿直。 容定又問:“那您喜歡先帝嗎?” 福娃訝然:“父皇?” 他撓了撓后腦勺,道:“喜歡,但他走了,我也不是很難過,因為……”他苦惱地皺起眉,想要解釋:“怎么說呢?他一直很忙,沒空陪我。如果忠勇和聰慧走丟了,我是會難過的,因為它們總陪我玩?!?/br> 人不如狗,人不如貓。 容定對這孩子不抱什么希望,輕輕咳嗽聲,問:“那,我呢?” 福娃沒想他會這么說,更驚訝:“你?” 他的小手摸了摸自己的雙下巴,繞著容定走了一圈,臉上露出jian笑,一根胖胖的小手指對準他:“哦……小容子,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了?!?/br> 容定笑道:“您知道?” 福娃點點頭,就像捉住了他的把柄,得意道:“你想討我喜歡,以后好當jian宦,教唆朕干壞事,對不對?” 容定也有些詫異:“難得太子殿下知道這個詞?!?/br> 福娃不耐煩地揮揮手:“我小姑姑告訴我的,千萬要提防身邊的壞人,你們這些小太監表面順從我,奉承我,沒準裝著滿肚子壞水,都想來害我!” 容定目光一沉。 以江晚晴寬容馭下,與人為善的性格,竟然會說出這等話,其中大有古怪,定不簡單。 看來,這個孩子真的是關鍵所在。 容定笑了聲,走過去,雙手放在福娃腋下,輕易將他抱起來,放回椅子上。 福娃惱怒的叫:“你放孤下來!放孤下來!孤的小龍爪子要踢你了!” 容定俯視他,溫和道:“太子殿下,姑娘沒教過你,一天當不成皇帝,那就只是一條小蛇,永遠成不了龍么?” 福娃呆了呆,還真努力回想一會,忽然醒過神,怒道:“你……你這閹人,竟敢說孤是一條蛇,孤是蛇,你就是蟲子、蚯蚓!” 容定執起筆,在桌上攤開一張紙,寥寥幾筆畫了一只略顯臃腫的貓。 福娃看的出神,早忘記方才他的僭越,見他畫完了,靈光一閃,拍手道:“這是孤的忠勇!” 容定淡淡一笑,又畫了一只流口水討食的狗兒。 福娃咯咯直笑:“這是聰慧——啊呀,小容子你畫的真好,你教教我吧?!彼ダ荻ǖ男渥?,軟乎乎的求道:“你教教我,再給我畫一只雞腿?!?/br> 容定看住他水汪汪的眼睛,誘哄:“太子殿下喜歡我嗎?” 福娃耿直道:“你教我畫畫,我可以喜歡你一點點?!?/br> 容定唇角微揚,繼續執筆作畫,淡淡道:“是個好的開始?!?/br> 當江晚晴回來,第一眼看見的便是他們兩個頭挨著頭,父慈子孝其樂融融的模樣,這畫面和諧又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