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節
劉金玲明明有這個能耐,她卻心心念念地只顧著拉扯自己的娘家人,把倆女兒都丟到了最后!當初王春枝寫信問她,她搪塞得那叫一個自然! 原本程冬至就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大姐這么多年為啥在家里過得這么苦?按理說劉金玲在省城混的也不差,手指縫兒里抖摟些啥下來也不至于讓女兒這樣。 為啥劉家看著那么干凈利落,倆孩子身上的衣服也是半新不舊,看著更不像挨餓的樣子? 這一切,此刻都有了答案。 劉家人吃吃喝喝了差不多一個多小時,還是劉住根嚷嚷著要去哪兒哪兒玩,一大家子人才親親熱熱地走了。 姐妹倆面前的飯菜已經涼了,誰都沒心思去動。 程冬至出了一會兒神,發現氣氛不對,決定先把王春枝的情緒調動起來再說。大姐看著大大咧咧,在這些方面還是很敏感脆弱的,可別讓她把事情憋在心里給弄出什么病來了。 “姐,你吃飽了嗎?” “嗯?!蓖醮褐o精打采地點點頭。 程冬至沒多說啥,拿飯盒打了包,然后領著王春枝去了附近的一家大澡堂子。 現在是冷天兒,澡堂子里生意很好,人來人往的。眼下提倡全民講衛生講健康,統一燒熱水反而節約柴炭,來泡澡堂子并不需要花太多錢,也不要票,是一種性價比很高的極大享受。 程冬至買了張單池子的票,和王春枝一起泡了個痛快。 人就是這樣,吃飽了走路消化一番,然后在熱乎乎的水里泡一下,再搓個背敲個筋,什么煩惱都被騰騰的水氣給化軟了。 王春枝本來還抿著嘴不說話,被泡得暈乎乎后,她總算是把心里話給說出來了:“要不是今天碰上了,我真沒想到媽是這樣的人!以前你說得對,是我太傻,見不著面就把人往好里想?!?/br> 程冬至安她的心:“媽和爸是怎么說來著,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別想了,這不姐你還有我嗎?我比爸媽都靠得??!你看,現在我就比他們能掙錢了,以后包姐你吃香喝辣的!” 王春枝笑著罵了程冬至一句,眼睛卻是有淚水落下來,她往臉上撲了一把熱水,用這水把眼淚糊弄過去了。程冬至看得分明,但是為了照顧大姐的自尊心,卻并沒有說什么。 泡完澡后兩人又賭氣下了館子,晚上回到招待所,姐妹倆刻意回避了這個話題,似乎事情已經過去了。然而程冬至睡得晚,知道大姐翻來覆去了很久都沒睡。 這樣不是個事??! 王春枝快天亮的時候才睡著,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姐,你醒啦,快點穿衣服咱們出去吃飯?!?/br> “咋又出去吃?昨兒帶回來的剩菜呢?!蓖醮褐σ贿吤髡眍^邊上一邊嘟囔,忽然整個人都清醒了:“我的衣服呢?” 程冬至笑嘻嘻的:“姐,你那些破衣服真的不能穿了,我全給你扔了!咱們買新的去,從里到外,從頭到腳,全都打扮得美美的!別人不疼咱們,咱們自己還不能疼自己嗎?別??!省了到頭來也是進了別人肚子里!” 王春枝哭笑不得:“買新的好說,你把我身上的丟了,我穿啥出去?” 程冬至像變魔術似的拿出一套嶄新的薄線絨衫褲:“姐你瞧這是啥?” 第85章 王春枝把程冬至手里的東西接了過來, 看了又看, 摸了又摸, 問:“你哪來的這個, 買的?” “難不成還是偷的搶的嗎, 姐你放心,我照著你舊衫子的尺寸買的,肯定合適。換上看看唄?” 王春枝哭笑不得, 然而既然已經都買了, 便只好換上了。 還別說, 又輕又暖又軟, 穿在身上像是被一朵溫熱的云包裹著,說不出的愜意方便。 王春枝伸伸胳膊扭扭腰, 不再像之前那樣僵得難受了, 頓時既高興又心疼:這么好的東西,肯定花了不少錢! “妹兒,我知道你現在能賺錢,可你也得省著點!這往后的日子還長著呢, 你現在不悠著點, 以后要用急錢的時候可咋整?” “姐你就放心,我每次賺的錢都存下一半兒了!” 王春枝點點頭,盡管她心里并不贊同只存一半兒, 覺得最好是存個十分之九成九才符合她多年養成的理財觀念, 可轉念想想, 妹兒一個月賺的錢比鄉里一年掙下的工分值還多, 哪怕只存個一半呢,也綽綽有余,便也不多嘴啥了。錢是妹兒自己賺的,要怎么花還是她自己說了最算數! 放下了這層心后,再加上存在心窩子里的那點氣,王春枝不再干涉程冬至的行動,坦然地和妹兒一起逛街,任由她花錢買買買。 程冬至嫌小商店和那些小供銷門面不太過癮,特地帶著大姐一起到了省城的太平路百貨商場。 這不是省城唯一的百貨,也不是最高大上有“格”的,可卻是最受本地市民歡迎的地方。 因為這里的商品物廉價美,還品種豐富,僅僅是這一點便足夠俘獲常駐人口的心了。每每談論起省城的這些著名百貨商店,一些“老省城”就會點著頭發表言論:“那幾個都是名頭大,專門哄外地人去看熱鬧的!好嘛,地板打得光溜溜的,燈扯得黃燦燦的,架子也金閃閃的,那有啥用呢?同樣的貨色,太平路這邊要便宜一毛多!” 也有人發表反對意見:“這話不對,人家貴有貴的道理。別的不說,就那陽光百貨大樓,多敞闊,多氣派?頂樓還有洋館子,邊吃點兒什么邊從上頭往下看,多美!” “你是去吃館子呢,還是去買東西呀?為啥不在太平路買好了東西,省下錢去那邊洋館子多吃幾道菜呢?” “有些好東西,太平路可買不到!別的不說,那的確良只有陽光百貨才有!” “那你買著了嗎?” “這不運氣不好嘛……” 這樣的爭論往往只是過個嘴癮,并沒有什么實際意義,大家不過是聊聊打發時間罷了。程冬至選太平路百貨的原因除了物美價廉,更重要的是距離她們近,這年頭的公交車擠得和罐頭一樣讓人發昏,能不去太遠的地方就不去。 和其他百貨比起來,太平路百貨的顧客算是要多很多了,然而和后世的熱鬧商場相比依舊有些零落,現在吃飯都緊張,工業票更是捉襟見肘,又還沒到年底的時候,姐妹倆進來時的這個點兒一層也就幾十來個人的模樣。 程冬至心疼自家大姐,看到合適她的就買,花起錢來眼睛都不眨一下。還好來之前做了準備借來個小拖車,不然東西都裝不下了。從薛師娘那邊走門路賺來的大多是錢和糧票,工業票還是平時私私地找學校里的老師和同學們用糧票換來的,賺了好些差價,聚少成多湊了一大把,至少這次來百貨是夠用。 逛了大半天下來,小拖車都裝滿了不提,兩個人懷里也是抱滿了東西,走起路來都打歪歪。 “冬枝兒,真不能再買了!快回去!”王春枝覺得再買下去自己怕是要被東西給活埋了。 “行,那咱們回去!這些東西咋辦呀,抱著不方便上車!” “啥不方便,硬擠唄!” 這個王春枝有經驗,不然她也沒辦法把那么多東西帶到省城來了。程冬至目瞪口呆地見識了大姐如何巧妙地利用各種角度和空間硬是帶著這么老些東西上了車,還在懷里給她騰出了個位兒,叫她不用受其他人的擠。 好不容易回了招待所,兩人開始清點今天的“戰利品”。大概購物是女人的天性,原本心里還有些滴血的王春枝在看到這么多可心的東西后,眼睛慢慢兒地發起亮來,心頭涌動著一點從未體驗過的痛快感受。 以前是因為窮,再加上鄉里人都以勤儉為德,誰家的閨女花繩多扯一點都要被嚼舌根的,啥時候這么闊氣地大肆采購過? 王春枝頭一次產生這樣的念頭——要是不出什么大事兒,她都想去做倒爺了!靠種地或者在廠里做事兒,一輩子都不能這么痛快地花錢呀。 這次的收獲頗豐。 呢子面料,硬皮鞋,頭油,雪花膏,枕芯,棉大衣…… 很多想買的東西沒買到,本來沒想買的,遇著覺得合適的就下手了,這時候買東西都是看運氣。 王春枝最中意的是一條嶄新的直棉淡紅色床單,上面還引有幾朵牡丹花,看起來非常漂亮。她的床單早就洗得發白發破了,一直舍不得換,也沒機會換。鄉下的老棉布過水就容易皺不適合用來做床單,這種混了其他材料的直棉可是非常緊張的俏貨,挺括又耐磨,縣城里供銷社很難買到,即便有,也不能這么漂亮! 程冬至笑瞇瞇地看著王春枝沉浸在清點東西的興奮之中,看起來昨天受到的打擊總算被沖淡了不少。 “姐,今天高興嗎?”她問。 “怎么會不高興?我現在還心里跳個不停呢,真帶勁兒!”王春枝樂呵呵地笑。 程冬至覺得時機很好,便繼續引導她:“姐,以后咱們要多多地賺錢,才能經常這么帶勁兒!” 說到這個,王春枝的情緒又有些消沉:“那也得我有這個門路本事呀!我想過了,將來我能當個廠里的工人就是燒了頭香了,那工資一個月才多少?早知道就不該聽媽的話,應該想著辦法去大院里做保姆……” 程冬至連忙打住她這個念頭:“姐,你要是膽子大不怕事,到時候就和我一起賣賣肥皂啥的?你人這么機靈,我相信你肯定不會壞事兒。話又說回來了,你怕不?” 王春枝來了精神:“賣肥皂怕啥?高二傻他遠房表叔是開大卡車的,倒賣的東西一卡車都裝不下,樣樣都是‘嚴查’,人家也沒啥事兒!我是看清楚了,膽子大吃得飽,挨揍了也不虧。對外頭只說是家里有當售貨員的親戚,誰還不走個后門呀?” 程冬至很欣慰大姐有這個覺悟:“行,那等你來了省城把這邊的事兒摸透了,我們再慢慢商量?!?/br> “行!”王春枝頓時對未來充滿了向往:“等我在這邊站穩了,賺錢了,說啥以后也不能花你的錢了。以后你和太婆想買啥都我包了!” 程冬至點點頭,笑:“就給我和太婆買呀?不給別人買?” “還能給誰買?” “比如爸媽啊,姥啊……”程冬至使壞。 “再說!我心情好就給抖摟點兒,心情不好,他們算啥?”王春枝沉下臉。 她的心是真的寒了,一時半會化不開的那種。 可是她還是罵不出什么臟話來,也不便把話說的太絕。劉金玲雖然拎不清,但也不完全算是不聞不問,她也是從手指縫里抖摟點兒東西施舍給倆女兒了不是嗎? 第86章 程冬至明白, 能讓王春枝說出這樣的話已經很不容易, 很自然地把話題扯到別處去了。 她帶著王春枝痛痛快快地玩了三天, 最后一天的時候, 王春枝說什么也得回去了。 “我出來的時候太婆有點傷風, 不知道現在怎么樣了?” 這個理由即便是程冬至也不能拒絕,就答應了。買的是明兒早上的火車票,還有大半天的時候。王春枝把自己從頭收拾干凈利索了, 穿上新買的衣服, 和妹兒一起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以及兩只雞去拜訪薛家。 還沒遭災的時候, 新媳婦頭次帶娃回娘家也不過是如此的重禮, 何況是現在?然而兩邊都是至親切的關系,薛教授夫婦也不多推, 鄭重地把東西收下了, 并死活留姐妹倆吃飯,飯桌上極其熱心地打聽王春枝工作的事情。 聽說她們有夜校這邊的門路后,薛教授直點頭:“夜校好!那里教的知識很實用,也過硬, 出來找工作是不愁的。春枝兒你要是進去了, 千萬不要怠慢里頭的老師,平常乖點兒,勤快點兒。有時候外頭工廠招人, 夜校里的老師會給自己的得意學生私下留幾個名額, 知道了嗎?” 王春枝眼睛一亮:“謝薛爺爺提醒, 我知道了!” 走的時候, 王春枝比來的時候更加艱難,因為她要帶回去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就這些還不是全部,程冬至替她暫時保管了一些重大粗笨的物品,等有空了給她寄回去。除了自個兒用的東西,太婆和高家也有帶回去的禮物,其中高家的額外豐盛,因為還要麻煩人家幫忙夜校的事情。 送走大姐后,程冬至回宿舍悶頭睡了大半天,這幾天實在是把她給累壞啦! 不知不覺間到了學期末,程冬至稍微控制了一下自己的力道,考了個全年級第三,一身清爽地拿著成績單回斷尾村過年了。 在縣小學出出風頭還好,附屬中學的話就別那么高調啦,反正她來這學校的目的也只是為了上高中混個正式戶口,然后看情況弄個大學念念,頂好是專業吃香的,將來找工作也方便。對后來的規劃早已理清,程冬至暫時沒有什么其他要煩惱的,心里明澄澄的。 和其他人比起來,她的日子過得怪舒服——學習壓力不大,未來不迷茫,關鍵是還自由! 想盡辦法逃出斷尾村是她目前所做的最為英明的一個決定,要是繼續窩在這種鬼地方,連出去買點東西也不現實,吃口東西都提心吊膽的,哪有現在這么滋潤? 在省城舒服慣了,過年的時候回來住一段日子也怪有意思的。除了可以看太婆,和徐小萍碰個面說說話以外,更能天天欣賞王雪花和王秋枝那臭到發黑的臉,真快活! 王老太還是老樣子,一張尖酸刻薄的臉,冷到讓人脊骨寒的三角眼,可她的氣勢弱了很多,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樣說啥是啥了,有時候就連大蛋兒也敢在周杏兒的攛掇下頂她兩句。 導致這個變化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要緊的便是兩個聽話的兒子不再那么聽話了。 王衛國挺冤枉,他心里還是很孝順老娘的,可惜手里并沒有什么實權,又被小女兒下了套,糊里糊涂地“藏了心眼子”;王有孝心里也依舊孝順,可董三姐是個外表看起來老實,實際上有自己智慧的女人。她總是在適當的時候巧妙地阻攔王有孝的愚孝行為,漸漸的,王老太那邊認定王有孝有了媳婦忘了娘,隔閡越深,王有孝就越不好在老娘面前行孝了,也不再被老娘與老妹兒牽著鼻子走了。 王有孝和董三姐都是恨活計的人,即便年前農閑了也去外頭找事情做,想盡辦法賺點錢。以前王有孝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現在有了老婆孩子,更重要的是董三姐年紀大了奶水不多,怎么地也得買點糖稀糊糊喂飽女兒的嘴。盡管他們人不在家里,卻很放心女兒——有春枝兒和冬枝兒在,誰能動得了小丫頭片子一指頭? 兩人都嫌王家膈應,夏枝兒被抱到到了太婆這里。自打又添了一個曾孫女兒,太婆整天都很高興。 程冬至還沒回的時候,太婆就天天抱著夏枝兒舍不得離手,她的身體還很好,娃娃也乖,這對她來說是一種熱鬧與溫暖,而不是累贅;現在冬枝兒也回來了,更好了! 太婆的屋子里,炕燒的熱旺旺的,房梁上掛著蒜頭和菜干,空氣中飄著鹽和辣子混合在一起的香氣。王春枝在灶臺那里推窩窩頭,程冬至在炕上逗夏枝兒玩,太婆的眼睛像是怎么都看不夠,從這個曾孫女兒身上轉到那個身上,看個沒完,臉上滿是幸福樂呵。 這次程冬至回來給小丫頭帶了兩大罐奶粉,王有孝和董三姐都感激入髓,謝了又謝。董三姐是個會看事的,她知道這奶粉放在王家不穩妥,即便鎖在柜子里也遲早要出問題,便請求程冬至帶來太婆這,讓太婆和夏枝兒一起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