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節
為了不讓王春枝看菜單的價格,程冬至安頓好大姐后親自下樓去點菜,點完了才上來坐著。 “你干啥去了?” “點菜?!?/br> “我咋看對面是坐在這里點?” “他們太懶了,我們要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怎么能麻煩人家服務員呢?”程冬至嚴肅。 “你說得還真像那么回事兒!” 在等菜的期間,兩人繼續說著一些家務活。程冬至問起斷尾村那邊的情況,王春枝顯然十分開心,說得眉飛色舞的。 原來,程冬至在省城的這短短幾個月里,發生了不少事情。 頭一件值得說道的事,就是老姑王雪花被迫退學了。 沒辦法,她本來就沒有什么學習的天賦,再加上看到程冬至去了省城念初中后心里憋著一股急火,越是想追趕自己侄女越是急不來,原本記在肚子里的那點兒墨水也給活生生折騰沒了。 周杏兒和鄧翠蘭不知道怎么的站在了一條戰線上,天天鬧事不得安寧,左說右說那話里的意思就是王雪花不是那塊料,糟蹋家里的錢糧,王老太偏心眼,以后死了沒人摔盆等等。 王老太也想著鐵腕鎮壓,可惜王衛國那邊遲遲不能給個準話,寄回來的錢還越來越少,導致王老太在家里的威信落下來許多,無論如何威逼利誘都震服不住這兩個攪家精了。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王雪花又在學校里闖了一個小禍——她頭一次考了班上的倒數第一,被一個娃娃無意中說了兩句,她便認為對方是在嘲諷她,頓時蠻狠勁兒上來,利用年齡與體格優勢把對方撓了個滿臉開花,結果被對方的家長找上來了! 那家長也是個狠的,不管啥小孩不小孩的,上來就把王雪花一巴掌給抽到茅坑里去了,大家都笑話王雪花是王糞花兒——一身的屎尿在那嚎啕大哭,真磕磣! 于是,王老太只好借坡下驢,讓王雪花暫時回家休養。 倒不是她怕了自己的兒媳婦和孫媳婦,完全是王雪花死也不肯再去學校了,一去就被人叫王糞花兒,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除此之外,王有孝和董三姐生的女兒健康地出了百日,如今已經是個很可愛粉嫩的娃娃了。 說來也是巧,這個娃娃是初夏頭生的,正好填了夏枝兒這個坑,這樣一來王家春夏秋冬四朵花兒算是集齊了。 因為生的是個丫頭,另外兩房人沒少在私下嘲諷,可王有孝和董三姐卻很高興,天天抱著夏枝兒怎么都看不夠。 當著人,王有孝不便太表露出愛女狂魔的樣子,頂多是微微含笑地抱著女兒,給她喂水換尿片子;私底下只有夫妻兩個人的時候,王有孝透露了心里話:“女兒不壞,也是寶!” 他這句話說地發自肺腑,并不是為了安董三姐的心。 長年沒有老婆孩子,他早就對香火一事灰了心,不是很期盼。如今不但有了賢惠的妻子,還有了個這么可愛的女兒,他早就高興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覺得這是老天爺憐惜他。 有春枝兒和冬枝兒這樣兩個出色的侄女兒在前,王有孝覺得,夏枝兒要是長大后像她這兩個jiejie,那可真不壞! 王春枝也很喜歡夏枝兒,說她繼承了父母的長處,從小就知道該親誰:“奶和老姑一靠過來她就嚎,我一抱她就笑,小小人兒聰明著呢!奶被下了幾次面子后再也不來了,二伯他們倒是得了不少親近。老姑還在旁邊說風涼話:又不是個小子,還拿來當寶貝疙瘩寵著!她也不想想,她又是個啥玩意兒?整天不去學校,把她給閑的!” 程冬至說:“小孩子知道啥,肯定是奶和老姑偷摸著掐了她,才會一靠過來就嚎。姐你抱娃娃是一等一的好手,懷里舒服又香噴噴的,娃娃咋會不喜歡你?” 王春枝點點頭,嘆了口氣:“得虧二伯娘是個厲害的,能明里暗里護著自己娃,要是光二伯一個人可弄不過那兩個壞心眼!” 程冬至點點頭,還是王有孝命里的福氣啊。 說話間,程冬至點的菜一樣樣地上來了。 基本都是王春枝愛吃的,比如辣子干菜炒雞蛋,咸菜雪菇湯,燜rou醬豆角茄子,全都是味道很濃郁的那種重菜。程冬至給自己點了個干鍋貓兒魚,叫了一客黃少白多的“高級”苞米飯,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王春枝傻了眼:“這是啥館子呀,咋還有這樣的菜?得多少錢???” 程冬至盡量避開這個話題:“不要多少錢,姐你快吃,都涼了!” 王春枝糊里糊涂地被塞了筷子在手里,聞到香味后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真香!不愧是省城的館子,里頭肯定加了不少各種“高級”作料,同樣的菜,做得比鄉下硬是要好吃多了。要不是妹兒告訴她,她差點都嘗不出來這是茄子! 來的時候還有點冷,吃到中間,王春枝把厚重的襖子都給脫了,露出里面的舊衫子,不住地拿手擦臉上的汗。 “姐,你咋還穿著這衫子呢,都破洞了!之前給你的那幾套衣服呢?”程冬至很驚訝。 王春枝笑:“穿里頭別人又看不見,怕啥!干啥要糟蹋新衣服,留起來慢慢穿不好嗎?舊衣服好,穿著舒服?!?/br> 程冬至嘆氣。 大姐節省的觀念一時半會兒扭轉不過來,說到底還是之前苦日子過怕了,以后慢慢想辦法吹風兒。 就在姐妹倆吃得興致極高時,二樓口子的門忽然被推開了,傳來幾個大人并小孩兒的聲音。 姐妹倆的動作都頓了一下,隨著聲音越來越近,她們都從對方的面上看到了疑惑和驚訝。 怎么好像是……劉金玲的聲音? 這一堆人好巧不巧,進的正好是她們隔壁的包間,原來預定的人就是他們。 “大姑,為啥帶我們來這個小館子,我還要去上次那個飯店,他們家燒rou可香啦!” “傻丫頭,這個館子菜更好吃呢!娘你慢些兒坐,別摔著了?!?/br> “唉,唉好,還是大丫頭心疼我……這次怎么好意思哦,叫你破費這么老些錢,請我們這么多人來……” “娘你又說這么見外的話,請自家人吃飯咋能叫破費呢?住根你要不要喝汽水,我去隔壁商店里給你買?!?/br> “謝謝大姑!” “大姑我也要!” “行行行,你倆都有!” “大姐,給我帶包大前門,等會我給錢你?!?/br> “要你給啥錢?” 隨著蹬蹬蹬的聲音想起,姐妹倆知道,劉金玲大概是下樓去了。 氣氛頓時僵硬而冷凝了起來,本來還歡歡喜喜吃得熱火朝天的,頓時又回到了原本應有的溫度。 程冬至想起之前王衛國說的話,有一個問題想問王春枝,然而看到大姐此刻的表情,她覺得還是先閉嘴的好。 本來還以為是聲音相像的人,現在把另外幾個人對上號,這人是劉金玲沒跑了。另外幾個十成十是劉家村的那些人兒,那聲音不會錯。 程冬至還好,心里頂多是有點怪怪的感覺,可王春枝心里就十分不是個滋味兒了! 她沒敢告訴程冬至,在來之前她特地去光榮大院里找過一趟劉金玲,說是要一起來看程冬至,可劉金玲說她事情多抽不開身,她才遺憾地一個人過來了。 原來劉金玲所謂的抽不開身,就是帶著姥家的人來下館子?! 第84章 王春枝頭一次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嗤啦一聲碎了, 雖然只是碎了小小的一角, 并沒有傷到大體, 可她就是莫名地心慌頭悶, 呆呆地注視著眼前豐盛的飯菜說不出話。 劉金玲對姥家好, 她一直是知道的,并且還覺得沒什么——嫁出去的女兒不也是親人嗎?對自個兒娘家好有啥可說的? 可她并不知道媽把姥家重視到了這個地步,連妹兒考到省城來了都不肯見一面, 巴巴兒地來陪娘家人。 之前她約著劉金玲來的時候, 得知她竟然一次都沒去看過冬枝兒后, 心里有點不痛快, 但被劉金玲安撫住了。 “我這不抽不開身么!現在賺錢難呀,咋地我也要多做點事, 多攢點錢, 要不你妹兒在學校里吃啥喝啥?還不得把人給餓瘦了!往后的日子多的像樹葉兒哩,急啥!” 現在想想,她說的這話不對。 雖然姥家不住在省城,難得來一次不容易, 是該優先陪陪他們, 可也不能單單兒把妹兒給撇下? 都來這個地方包間兒了,再添兩雙筷子還能吃窮她擠壞她? 并且聽劉雙喜那口氣,媽陪他們不止這一天了, 真是…… 程冬至看王春枝的臉色越來越不對, 偷摸地扯了扯她的手, 往她碗里舀了一勺雪菇湯, 壓低了聲音道:“姐,甭想那些有的沒的,先吃飯,都快涼了!” 王春枝的聲音很低,也帶著點沙?。骸拔疫€哪有心思吃??!媽也太不知道哪頭輕哪頭重了,帶姥他們過來吃喝都不叫你。姥也是,她難道不知道你也在這邊嗎?” 程冬至沒打算為劉金玲開脫,她純粹是不想大姐這么難受:“說不定姥還真不知道呢?媽有她的苦處,到時候咱們問問就行了,心里別留疙瘩?!?/br> 王春枝點點頭,出于對食物的痛惜讓她繼續端起碗筷吃了起來。飯菜還是那么地好吃,可她吃得不香了。她吃不出汗來。 這邊姐妹倆悶聲悶氣地吃喝,隔壁間可是熱鬧得不行,劉金玲回來后,那邊時不時傳來幾句讓王春枝沉下臉的話。 “大姑,冬枝兒她真的是自己考來這省城的附屬中學的嗎?”問話的是劉雙喜,聲音很嬌憨可愛,可程冬至第一反應就浮現起她那張不陰不陽的怪臉。 “那要不然呢?這孩子也是聰明,不知道像誰,我和她爸小時候都不愛讀書!她倒好,自個兒一路從村子里考到省城來了,這說出去誰信?”劉金玲感慨。 舅媽趙紅似乎不大相信,拿話試探著:“我聽人說,這省城里的中學沒那么好考,肯定是大姐你能耐,別不好意思呀?!?/br> 劉金玲笑:“我有這能耐,肯定頭一個把咱們雙喜和住根弄來!這不沒那么大本事嘛。估計王衛國那邊使了點勁兒,他咋地還有個轉業的余溫在,上頭不能虧了他?!?/br> 劉老太發話了:“住根他媽你可別胡說!咱們金玲從小就孝順有心,她能是那不顧娘家只顧自個兒的人嗎?你再說這樣沒意思的話,我就要和你惱了!” 劉金玲忙說沒事,舅媽趙紅似乎抬起手輕輕打了自己一下,姐妹倆都聽到了那象征性的手摸臉頰聲:“都怪我這張破嘴!我就是瞎說,我這人向來沒啥心眼子,大姐你可別見怪。像你這么好的大姑,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個來,你在我心底比誰都親!我早說過了,等這倆孩子以后長大了,說啥也要把你當半個親娘看待?!?/br> 程冬至險些沒笑出聲來,這紅臉白臉唱的,一看就是有多年的配合經驗,沒個心里預備的人一下子就被捧上天了。 看來是她小瞧了劉家人,沒發現他們隱藏在親和外表下這樣的心機和手段。 劉金玲這叫啥來著,放在后世的話,對,那就叫扶弟魔! 啥叫頭一個把自己的倆外甥弄來啊,她到底搞沒搞清楚誰才是她最親近的孩子? 程冬至呵呵笑著,一邊笑一邊大口大口地吃著東西,心里默默策劃著些事情。 王春枝有點聽不下去了,她很想摔筷子去隔壁找劉金玲理論,然而程冬至拉住了她,附在她耳邊輕輕道:“姐,你別沖動!咱們慢慢兒聽,這樣的機會難得,不是每天都有?!?/br> 王春枝想想也是這個理,忍氣吞聲地繼續坐著,不過她實在是吃不下去了,不是飽了,是氣撐著了! 劉金玲聽到舅媽趙紅的話后笑了,笑聲中滿是愉悅:“我要啥半個親娘看待,大姑不就是頂親的嗎?我只圖這倆孩子以后長大了,逢年過節知道來看看我,也不拘他們提什么,心里有我這號人就得拉!” 劉雙喜和劉住根自然是滿口答應。 劉老太似乎很滿意這樣家庭大和諧的場景,也笑了起來:“好,好,一家人就該這樣和和美美的,那比啥都強!” 之前去劉家村的時候,劉老太也經常把一家人這個詞掛在嘴上,那時候兩人心里聽著還怪舒服,現在怎么聽都有點不是個味兒。 以前她們以為自己也算作“一家人”里頭,現在看來只有姓劉的和劉家的媳婦才是他們一家人,姐妹倆姓王,是外頭的人! 就在姐妹倆被劉家人另一個模樣給震驚到的時候,另一件更加震驚的事就這么猝不及防地被舅舅劉栓子給自己透露出來了。 “大姐,你這次說的事兒,真的穩嗎?” “咋不穩,我是那沒把握亂放話的人嗎?” “我這不還有些不敢相信嗎,種了一輩子地,就這么吃上供應糧了?我……”劉栓子似乎有些恍然夢里。 劉金玲爽朗笑了:“你當這是件容易事兒呀?你姐我在那大院兒里辛辛苦苦熬了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換回這么個工廠正式工名額,咋地也要先顧著你小子!等你戶口遷移過來,以后你就是堂堂正正的省城人了,現在倆孩子隨母親戶口有些難辦,等以后我把弟妹的戶口也弄過來,他們讀書工作啥的就好說了?!?/br> 程冬至聽得心頭火起,王春枝更是險些咬碎了一口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