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節
他們好像不是從正門進來的,后邊靜悄悄,人影也不多見一個,但是明顯能聽到前面十分的熱鬧,還有陣陣誘人的香味。 廣常走在前面,江婺和無殃并排走在后邊,他們剛進了門,一個穿著整齊的富態男人就躬身迎上來,尊敬地喊了一聲:“莊將……” 沒喊完就被廣常一個眼神制止了,令他們退到一邊去,自己則側身把后面兩人讓了進去。 上到一個靠窗的素凈雅間,廣常又去忙了,江婺才終于問出來:“咱們來吃飯的嗎?” 他頷首,溫聲道:“這里的羊rou羹做得很好,湯濃rou香,又能滋補身體?!?/br> 江婺納悶了,“我身體很好啊…” 他卻只是道:“你太瘦了,需要補補?!?/br> 江婺不想理他了。稍遲點廣?;貋?,江婺讓他坐下,好奇地問:“你現在成了將軍了?我聽剛剛那人是想這么喊你的,而且上次見你穿著甲胄,威風凜凜的?!?/br> 莊常一怔,與皇上對了一眼,微微點頭,應道:“是?!?/br> 江婺很替他高興,“看來你從小勤練武藝,是值得的?!?/br> 莊常垂首聽著,仍是往常一貫沉默的 樣子。 江婺于是看向了無殃,問他:“那你呢,勤學苦讀多年,如今可考取功名了?” 少年聽到這話,微微皺著眉頭,似是在思考著怎么回答這問題似的。 莊??纯催@個,又看看那個,臉色凝重。 氣氛一下子僵持了似的。 好在很快敲門聲響起,幾個頭臉干凈的小二端著東西進來,手腳利落地擺好,又很快退了出去。 江婺好奇地看了看中間那盆香味濃郁的羹湯,好奇:“這就是羊rou羹?聞起來不膻啊?!?/br> 莊常剛要動,卻見皇上已親自盛了一碗,遞到了江婺面前,溫聲哄她說似的,說:“你喝一口,看喜不喜歡?” 江婺只好喝了一口,發現意外地美味,不禁朝他一笑:“好喝?!?/br> 莊常把他們的相處看在眼里,不由得眼神一黯。 第73章 宅院 江婺原來是一點都不餓的, 不過這羹湯確實不錯,無殃又一直溫言和語地勸她吃,她不知不覺竟然也吃下了兩碗,回過神來已經就有點撐了。 “行了行了, 我晚上都不必吃了?!?/br> 江婺推開他再遞過來的碗, 一邊捂著肚子,真的撐得有點兒難受了。他見此, 只好放下了碗。 江婺在椅子上癱了一會兒, 才一拍腦袋, 突然想起個事情來。 “無殃,你是不是有個姐妹叫承曦的?我以前見過的?!彼吡貞浧鹉莻€驕傲美麗的小女孩,仔細地說:“就是那次中秋, 你們兩個難得帶了我出去,卻不知道你們干什么去了, 月黑風高的, 晚上回來我一不小心在園子里睡著了。然后我再一次過去的時候, 就在那個地方了,然后遇到了她。既然她也住在你們家,那她應該是你的姐妹吧?” 江婺說完了往無殃面上一看,卻見他臉色不知什么時候變了, 陰沉沉的,黑眸里溫和不再, 暗得有些嚇人。 她一愣, 不由得轉頭去看廣常, 廣常臉龐的線條也更加繃緊了,一言不發的,臉色也很是難看。 她突然覺得有些呼吸不過來似的,肚子更撐得難受了,她直起腰來坐好了一些,道:“你們……怎么了?” 兩人仍是無語,臉色卻越發沉了下去。 片刻后,廣常站起來,躬身道:“我去看看車馬?!北阕吡顺鋈?。 江婺愣愣地看著他走出去,一時房里只有她和無殃兩個,靜得根針落地可聞。 她有點不知所措地,抬手握住他握得緊緊、骨節發白的拳頭,小聲地問:“怎么了,我說錯了什么嗎?” 他沒有掙開她的手,只是坐得一動不動,背脊挺直,俊美的臉上一片冰冷,這樣的天,他倒似冰雕一樣。 良久,他才淡淡地答道:“你沒有說錯,江婺?!?/br> “那……”她困惑地眨了眨眼,遲疑地問,“那你是不喜歡她嗎?” 他垂眸不語,緊抿的薄唇卻已清楚地給出了答案。 “這樣啊,”江婺低了頭,有點沮喪,“我覺得她挺可愛的啊?!?/br> 可愛? 他聽到這兩個字,幾乎要冷笑一聲,那個從小就是非不分、忠jian不辯、跋扈惡毒的人,竟然也配得上這兩個字么? 他原本覺得那人蠢得如此,甚至十分可憐,后來她竟敢放火殺人,可見本性至惡,談何可愛? 他盯著江婺,胸膛里洶涌著情緒,幾乎要脫口告訴她,那個人從小便千方百計地想讓他死,他身上的累累傷痕,曾多少次讓她心疼流淚,后來若不是她與衛晉鴻蓄意縱火,她又怎么會……他看見那具焦尸的那一刻,他是多么地驚駭,震動,心死! 后來才會沒有了任何顧忌,懷著那樣濃重的恨意,那一刻他的決心從未如此堅定過。他在戰場上受了傷、生了病都不管不顧,冷冰冰的心里只有一個目標,將所有阻擋他路的人通通摧毀殺死,朝著天下至尊之位,一往無前。 在邊關那幾年時間,他每天都想著怎么打勝仗,不敢讓自己閑下來,否則就會想起她,就會陷入一陣陣的空虛和冰冷中。 可是他所有的謀略與戰術,全是她教的,他又怎么忘得了她呢? 是她一筆一劃地教他寫字,一字一句教他念書,耐心細致地授業解惑,循循善誘他做一個正直忠誠的人……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這些點點滴滴就涌上心頭,無法遏止,她溫和的面龐、輕柔的話語都印在他的腦海,無法忘卻。 他無數次地懊悔著,如果不是因為他不夠強大,又怎么會有這么多人來欺辱他、挑釁他、踐踏他的尊嚴,她又怎么會被害死?所以他要登上帝位,他要執掌生死,他要讓所有人都怕他,于是眉眼心腸都在日復一日的廝殺中,在鮮血的浸染中,變得鋒銳冷硬起來。 而后竟然越發空虛孤寂起來。 他登上了帝位又如何呢?她終究只剩一具骸骨,他只能日復一日地痛苦、思念、孤獨。若不是她曾教過他要心懷憐憫,要“以百姓心為心”,若不是答應過她有朝一日登上高位,要為天下萬民謀福祉,他雪洗冤仇之后,不會那么快就著手治理國家。 好在,她還活著。 他往后余生,還能有她陪伴。 可是,那個人確確實實作惡多端,她竟然說,她可愛? 他多么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她,把一切都跟她坦白,讓她知道那個人差點兒害死了她,讓她、讓他們都受盡了痛苦折磨。 可是他緊緊抿著唇,最終什么也沒說,胸中翻涌的情緒反而慢慢平復下來了,他暗沉的眸子,又恢復了平靜。 誰叫她這么好呢?得來不易,她想要什么,他都會給她的。 對她,他總是硬不起心腸的。 他看著她沮喪失望著想要把手收回去,卻是手腕一翻,牢牢抓住了她,澀聲問道:“江婺,你想見她嗎?” 江婺愕然地抬眼看他,“我、我可以見到她嗎?” 他看著她,慢慢地點了頭,“只要你想?!?/br> 她眼中一亮,有些興奮,不過很快又黯淡下來,“你可以做到嗎?我聽說她處境很糟糕,要皇上的命令才可以。而且……” 又看他一眼,輕輕皺了眉,“如果你真的這么討厭她,可以不用為我奔波這個的?!?/br> 江婺覺得,他可能還是入仕做官了吧,而且官職應該不低,不然哪里能見到皇上,替她說這個事情呢? 他搖搖頭,“不礙事?!?/br> 他將她的手握在了手里不放開,心道,只要有你,其他人都不重要了。只要你高興,其他人的喜怒哀樂也都不重要了,他愿意讓她歡心無憂。 江婺聽了,還是有些高興的,覺得弟弟長大了果然更有包容性了,又覺得有點對不起他似的,忍不住解釋了:“我其實……就是覺得她挺可憐的。雖然我跟她相處的時間很短,但我感覺,她其實是個內心柔軟而赤誠的人,因為缺愛,性格才有些扭曲,我希望她后來遇上一個愛她的人的。只是昨天,我在花宴上遇到了一個縣主,說她過得不太好……” “沒關系?!彼?,“沒關系的,江婺,我只要你開心?!?/br> 江婺聽得心里一陣暖流,臉上也不禁微微笑了。 他執著她的手站起身,道:“走吧?!?/br> 江婺點點頭,也沒在意他一直牽著她的手,只跟著他走出雅間門,走下樓去。 這邊仍是靜悄悄的,一個人也不見,甚至連伙計都不見一個,在這么熱鬧的酒樓來說,有點奇怪的。 不過江婺只奇怪了一下,就沒放在心上了。 他們的馬車就靜靜停在后院,整個后院也只有這一輛馬車而已,雖然顏色稍低調暗沉些,可是仍顯出一股子不動聲色的尊貴氣勢來??吹媒挠质前蛋刁@嘆,猜測無殃如今是發財了還是地位高了,畢竟這么多年過去了,有無限可能啊。 莊常就站在駿馬旁邊,皺著濃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見他們來了,就垂手立在一旁。 少年長腿一邁先上了,卻不進去,轉而將她拉上來,另一手虛扶著她纖細的腰,令她先進去了,自己方進去坐在她身邊。 等他們都上了馬車,莊常重又坐在了車前,鞭子一揚,驅馬前往早已計劃好的方向而去。 路上江婺就十分好奇,卻又不太好問,全是因為昨天的永安縣主、今天的無殃廣常,他們一聽到承曦就不是很高興的樣子。另一方面,又覺得有些擔憂。 中午時分,江婺畢竟剛吃飽了,胡思亂想一陣,在有些搖晃的馬車里昏昏欲睡,不知不覺挨著無殃手臂幾乎睡著,馬車才緩緩停下來。 無殃才輕輕拍她肩頭,“江婺,到了?!?/br> 江婺抬頭打了個哈欠,估計走了半個時辰是有的。 下了馬車,卻見他們已經到了一條僻靜巷子,前面便是一座大大的宅院,大門緊閉,門前站著兩名筆挺的衛兵,身穿鐵甲,手持纓槍,靜默中自有一股森嚴的味道。 江婺迎著熱烈的太陽,瞇眼一看,只見門前掛有一塊兒牌匾,上書“明曦殿”三個字,倒是挺好看的。 就是這牌匾好像從別處摘來似的,跟這大門宅院一點不搭。 江婺念了一遍,回頭跟無殃道:“曦?承曦就是在這兒么?” 他默然點頭,面無表情的。 莊常已經上前出示令牌,兩名站得筆挺的守衛一看,就神色恭敬地開了大門,而后躬身退到兩旁。 莊常收起令牌,也退到一邊,讓他們進去。 少年默然牽著江婺走上臺階,跨過了高高的門檻,走了進去。 江婺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外面都是艷陽天了,五月的天氣也有些熱了,進到這里來卻感覺有點冷冷的,是因為沒曬到陽光嗎?她覺得有點奇怪。 嗅了嗅,空氣里似乎還有一股子味道,好像是許久未曾通風而產生的霉味,以及充滿了灰塵似的,還有點熟悉的感覺,就好像…… 好像是她大四那年開學前,迷迷糊糊中第一次穿越到無殃的房間,在那里聞到的味道一樣。 當時,無殃還小,整個人瘦瘦巴巴的,好像是被關在了那個小院里,所以院子少有人來,沒有人氣,就是這樣冷冷清清的。 想到這里,江婺突然恍惚了一下,令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輕輕扯了扯他們牽在一起的手。 他于是也頓住,回首輕問:“怎么了?” 她問:“承曦,是被關在這里了嗎?” 他點頭,甚至有點冷淡地答:“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