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節
那雙眼中帶著十足的柔情,未曾有半點遮掩,而那柔情之間卻還帶著幾分戲謔。 沈唯眼看著這雙目光,卻是不自覺得想起當日他在她的耳邊輕笑著說道:“這么緊張我,還說不喜歡我?” 明明已經過去這么久的時間了,可那日他噴在耳垂上的熱度卻好似仍舊殘留著,沈唯先前想說的話哽在了喉間,臉上也平添了幾分不自在,她索性擰過頭避開陸起淮的目光。 陸起淮見她這幅模樣,眼中的笑意越深,不過他到底也未說什么,只是笑著收回了眼。而后是半垂著眼朝陸覓知看去,他的手撐在人的頭頂,口中是跟著溫聲一句:“讓你們擔心了,如今我已經好了?!?/br> 等這話說完—— 他是又看著沈唯說起正事:“今日兒子來見母親,一是請安,二來是想去見一見太子?!?/br> 沈唯聽他說起正事倒也回過了頭,前些日子陸起淮便與她說過,當日趙盱從馬上摔落,膝蓋骨正好磕在石頭上,后來腿上又被砍了幾刀,如今已經站不起來了。雖然如今城中還無人知曉這一樁事,只是用趙盱受傷的借口推脫了他近些日子無法上朝的緣故。 可是倘若趙盱的腿真得站不起來,又怎么可能長久以往得瞞下去?她想著那個記憶中的溫潤男子,心中一時也覺得有些可惜。 當初第一部 的《權臣》里,趙盱一直都沒事,不過想著陸起淮的身份,只怕趙盱就算沒有這樁事,到了日后兩人難免還是得對上。 到得那時,誰又會知曉是一番什么樣的場景呢? 沈唯未曾問過陸起淮關于當年的事,縱然如今時間久遠,可當年那些事定然給他留下了不小的陰影,她不愿去撕開他的這層傷口??杉幢悴恢?,她心中大抵還是能猜到幾分,當年那一場火只怕和趙準脫不了干系。 還有那位太子妃的事,只怕也不簡單。 沈唯想到這,心下卻是又嘆了口氣,她不是善人,論親疏遠近,自然是站在陸起淮這一面,只是心中難免還是為他感到幾分悲傷,往日同出一族的堂兄弟,可兩人如今的局面只怕日后也見不得會有一個好結局。 或許如今趙盱的腿受傷也并不是一件壞事。 她心中這樣想著,面上倒是未有什么變化,口中也只是說道:“你去?!?/br> 陸起淮聞言便也未再多說什么,他是又拍了拍陸覓知的頭,口中是溫聲一句:“好好陪著母親…”等這話一落,他是又看了一眼沈唯,而后便笑著收回了眼往外走去。 … 趙盱的太子府離榮國公府并不算遠,陸起淮雖然如今傷情好轉,可到底不似以前,因此他也未曾騎馬。 等馬車到太子府門前的時候,外頭候著的小廝便迎上了前,他是認識陸家的馬車的,眼瞧著陸起淮下來便笑著給人打了個禮,口中也是恭聲一句:“您來了?!?/br> 陸起淮耳聽著這話便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門前的牌匾,冬日蕭索,就連這往日最為熱鬧的一處地也顯出了幾分清冷之色。 自從趙盱回來后便閉門謝客,對外宣言“病體未愈不好見客”,其實私下卻是未央宮的那位怕旁人知曉趙盱的腿,這才下了這樣的命令。 他想到這便又收回了眼,而后是淡淡與人說道:“我去見殿下?!?/br> 陸起淮不是頭一次來太子府,何況早先太子便下了命令,若是陸僉事來的話,無需攔他,因此小廝聞言便笑著應了一聲,而后是躬身引人往里頭走去。 趙盱此時正坐在正院門前的一株銅錢樹下,他的手里握著一本書冊,正半低著頭翻閱著,清晨的日光打在他的身上竟讓人生出幾分“歲月靜好”的模樣。 耳聽著那不遠處傳來的一陣腳步聲,趙盱半抬了眼朝人看去,待瞧見是陸起淮的時候,面上便又添了一抹笑,他合了手中的書冊,口中是溫聲一句:“你來了?!?/br> 陸起淮耳聽著這話便點了點頭,他是如常給人請了一禮。而后他是朝人看去,眼前人一如舊日好似并未有什么差別,只是他此時坐著得卻是輪椅,膝蓋上頭也蓋著一層白狐毯子。 趙盱眼瞧著他看過來的目光,面上的神色也未曾有什么變化。 小廝早已退下,趙盱把手中的書置于一側,而后是抬手倒了一盞茶遞到陸起淮的身前,他的眉眼溫和,口中是繼續說道:“你的傷如何了?” 陸起淮坐在趙盱的對側,聞言便道:“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您別擔心?!?/br> 等這話一落,他是又朝人看去一眼,好看的劍眉微微皺起,口中是一句:“您的腿…” 趙盱聞言便笑了笑,他把茶盞握于手中,聲音如舊未有什么變化:“還是老樣子…”他一面說著話一面是飲下一口茶,眼看著人皺眉不語的樣子,便又笑著說了一句:“其實現在這樣也挺好的?!?/br> 這幾日是他這些年來少有清閑的一段日子。 朝中之事皆不必管,每日在這四方天地之下,醒時看書品茗,或作畫或下棋,倒也悠然自在。 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輕松而又自在的日子了,除了母后那兒…趙盱想到這卻是又笑著搖了搖頭,他半抬了眼朝頭頂的銅錢樹看去,卻是過了有一會才又輕聲說道:“有時候想想,要是真得不做這個太子倒也沒什么不好?!?/br> 這樣的話,他自然不會在旁人面前說起,可面對著陸起淮,他卻不想遮掩。 陸起淮耳聽著這話,握著茶盞的手一頓,他什么也不曾說只是飲下一口盞中茶,而后才看著趙盱如常說道:“今次您遇害的這件事,我認為并不簡單,今日拜訪您之后,我會親自去大理寺見一見柳長席?!?/br> 趙盱聞言倒是點了點頭,只是口中卻還是說道:“柳長席的身后有不少人,今次父皇下令要嚴查此事又把柳長席關在大理寺卿減少他和旁人的接觸,可這并不代表沒有危險…你如今重傷初愈,萬事都要小心?!?/br> 他說完前話,便又跟著一句:“倘若有什么為難之處,盡管來尋我?!?/br> 陸起淮聞言也未曾說話,他只是朝人點了點頭,算是應了他的話,卻是又過了一會,他才說道:“冬日天寒,您也要注意身體,您的腿…”他說到這的時候稍稍停了一瞬,而后才又繼續說道:“總會有法子的?!?/br> 他這話說完也就未再多說旁話,待又朝人拱手一禮便往外走去,只是他還未走幾步,身后卻突然傳來了趙盱的一聲:“玄越?!?/br> 陸起淮耳聽著這道聲音便止了步子,他轉身朝人看去,問人:“殿下有何吩咐?” 趙盱見人止步,撐在扶手上的手卻是又收了回來,他交疊放在膝蓋上,眼看著不遠處男人的面容也只是笑著說道:“沒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孤欠了你一條命…”等前話說完,他便又繼續說道:“好了,你去忙?!?/br> 陸起淮能察覺出趙盱原先想說的話并不是這個,只是他不想說,他也就不愿多問。因此聽他這般說道,他也只是朝人點了點頭,而后是繼續邁步往外走去…這回,趙盱未曾攔他。 趙盱只是眼睜睜得看著陸起淮離去的身影,等人穿過了小道,等到再也瞧不見他的身影才收回了眼。他先前想說的的確不是那一句,他原先想問的是“當日,你救我的時候在想什么?”即便已過去有一段時間了,可當日在淮安發生的那些事,他卻記得很清楚。 當日玄越救他的時候,眼中曾閃過一抹掙扎。 那個時候,他究竟在想什么? … 陸起淮剛剛走到府外,還未登上馬車便瞧見門前將將停好一架鳳輦,如今能用得起這樣輦車的,除了柳夢閑還有何人?他面上的神色倒是未有什么變化,只是遠遠看著那道過來的身影便侯于一側,喚人一聲:“皇后娘娘?!?/br> 他的聲音如故,聲線也很是平靜。 柳夢閑原本急著進去倒也未曾注意到這兒有什么人,待聽見這道聲音,她倒是循眼看去,眼瞧著那張熟悉的面容,她素來溫和的臉色卻泛出幾分陰沉。 第91章 柳夢閑身側的如云自然也瞧見了站在一側微微垂著頭拱著手的陸起淮,眼瞧著這張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 她心下也是止不住一凜。當日在章華宮中, 她離得遠倒是也未怎么瞧清這位陸大人的面貌,如今一看… 這幅面容和先太子妃實在是太像了, 倒也怪不得娘娘會如此不喜。 她想到這便察覺到手腕一疼, 卻是柳夢閑的指甲掐在了她的皮rou上頭。這手腕上也沒個衣服遮擋, 那尖銳的指甲掐進皮rou里頭自是疼得厲害,可她卻不敢有絲毫動彈也不敢吱聲, 她只能微垂下頭斂下面上的神色,唯恐旁人發覺她的異樣。 柳夢閑的確未曾想到陸起淮會在這兒, 早先時候她就已下令不許任何人來這打擾盱兒,可看陸起淮這幅模樣卻是剛剛從里頭出來。 雖然知道趙盱的腿縱然瞞得住旁人也瞞不住這個陸起淮… 可她心里還是不高興,尤其是看著這張面容的時候,她更是恨不得想撕碎了他。 當日盱兒回來的時候, 她便想過嚴懲陸起淮等人,這群辦事不利的廢物竟然能讓她的盱兒淪落到這種地步!可是盱兒像是早就知曉什么通過如云傳來話道是那日若是沒有陸起淮的話,他可能就要死在那群人的手中了。 何況陸起淮為救他還受了重傷,卻是要好生嘉賞于人。 可如今呢? 如今這個陸起淮好生生得站在這, 而她的盱兒卻只能窩在這個宅子里坐在那把輪椅上, 這輩子能不能再站起來都不知道。 柳夢閑思及此,那張雍容華貴的臉上更是遮掩不住厲色和陰郁, 這個陸起淮真的不是那個女人投身回來找她報仇的嗎?趙準也就罷了,就連她的兒子如今也一心向著他! 真是混賬! 如云察覺到手腕上傳來的那陣疼痛還是忍不住皺了眉。 她咬著舌尖把那聲痛呼抵了下去,而后是平了平心中的思緒才用往常的語調與人說道:“娘娘, 外頭天寒,您該進去了,太子殿下還在等著您呢?!?/br> 柳夢閑耳聽著這話,倒是終于回過神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待平了心下那股子滔天怒火才終于恢復了往常的面貌。她也未曾理會陸起淮,只是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而后是由如云扶著往里頭走去。 等到這一行人走后—— 陸起淮才站直了身子,他面上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就連目中的神色也沒有什么波瀾,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朝里頭走進去的那道身影,冬日的陽光之下,那人的衣擺上頭有鳳凰騰飛的紋路在半空中搖曳著。 鳳凰騰飛,母儀天下。 倘若沒有當年那件事,如今穿著這身衣裳的該是他的母妃。 陸起淮想起記憶中那個溫潤的女子,想起她臨死之際攬著他的身子,用盡最后一口氣與他哭說道:“我這一生從未對不起任何人,可是天不憐我,天不憐我啊。睢兒,不要怪我,我不能用這樣一身污名再陪在你和你父親的身邊?!?/br> 他的母妃—— 一生小心翼翼從來不曾行差踏錯半步,最后卻落到這樣的結局。 而他的父親—— 一生磊落光明卻被人誣陷至斯。 世人用盡最惡毒的語言去構陷了一個又一個故事,讓他們縱然早已魂斷也無法安生,這世間殺人的利器太多卻沒有一樣比得上“流言蜚語”來得更加透徹。趙準陰狠毒辣,柳夢閑也不是什么好人,當年若不是柳夢閑的那番話,母妃也許根本不會自縊身亡,至少她不會用這樣的方式割舍了這一切。 不過不要緊,現在他回來了。 那些原本屬于他們的東西,他會一件件奪回來,當年他們是怎么對付他們一家人的,他都會一件件回報給他們。 十二月的冷風在空中盤繞著,而后牽起他的衣擺在半空中化開一道又一道痕跡,陸起淮仍舊一瞬不瞬地看著柳夢閑離去的方向,他那雙一直未曾有過波瀾的眼睛在這一瞬間也黑稠得好似濃墨一般,在這寒冬臘月的青天白日里怎么也化不開。 原先侯在一側的小廝見陸起淮還未動身,心下也有幾分疑惑,他躬著身子走過來,而后是看著陸起淮輕聲說道:“陸大人,您的馬車已經停在門口了?!?/br> 陸起淮耳聽著這話倒是收回了目光,他循聲朝人看了過去,臘月寒冬,他眼中的神色卻是要比這冬日的冷風還要凜冽幾分。 那個小廝被他這抹神色嚇得忍不住往后倒退了一步,他見過陸起淮這么多面卻從未見過他這樣的時候,只是再等他看過去的時候,陸起淮卻又恢復成舊日的模樣,好似先前那一抹冷冽只是他瞧花了眼罷了。 小廝什么話也不曾說,只是慘白著臉色眼睜睜得看著陸起淮離去的身影,等到那輛馬車逐漸遠去,他的心神才逐漸平定下來。 … 太子府內院。 趙盱仍舊坐在那顆銅錢樹下,他的手中重新握著先前翻看過的那本書籍,只是還未曾翻上幾頁便有人過來傳話,道是:“皇后娘娘來了?!彼犞@話,翻看書頁的手便是一頓,而后是深深嘆了口氣。 回到汴梁的這段日子,母后每日都會遣人來看他,倒是未曾想到今日母后竟然會親自過來。 他心中明白,應該是昨日御醫的那些話擾亂了母后的心,這才使得她今日不管祖制親自出宮來探望他。 趙盱想到這便又微微垂了眼簾朝自己的膝蓋看去,縱然如今被白狐毛皮遮蓋著,可這雙腿不畏冷也察覺不到什么熱度,無論是針扎也好,用拳頭打它也罷。 他始終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 他的腿廢了,這對于母后而言的確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母后一心希望他能坐上那個位置,可若是他的腿真得廢了也終將是再無緣那個位置。 趙盱輕輕嘆了口氣,耳聽著那串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便又收斂了面上的神色。他合了手中的書冊置于一側,而后是半抬了眼朝來人的方向看去,面上的神色一如舊日溫潤,甚至就連唇角也微微勾著一抹好看的弧度。 等到來人越走越近,他便溫聲喚人一聲:“母后?!?/br> 柳夢閑耳聽著這道聲音又見他如今這幅模樣,還是忍不住紅了眼圈。 雖然早就從如云的口中知曉盱兒如今的模樣,可真得親眼看見,她這顆心還是受不住…她的盱兒怎么能坐在輪椅上?他是儲君,他是未來的天子,怎么能夠坐在輪椅上!只是唯恐趙盱窺見她的心思,她還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自己的心情,而后她是拍了拍如云的手背。 如云會意便收回了自己的手,而后是半躬著身子把其余一眾侍從皆領了下去。 沒一會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