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節
杜岐山見此便也未再多言,他起身往外走去,只是在走到布簾的時候卻還是回身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想著當年那樣溫潤的小子如今卻變成這幅模樣,他心下也說不出是個什么感受,眼看著那人已經重新合上了眼睛,他也就收回了眼,打了簾子往外走去。 外頭的人見他出來自是忙迎了過來,仍舊是謝老夫人開得口:“杜大夫,玄越他沒事?” 杜岐山此時已恢復成往日的面貌,聞言也只是淡淡說道:“他此次受傷不輕得好生靜養…”他說到這的時候便又皺了眉,緊跟著是又一句:“你們若沒什么事別總是圍在這里,就算沒病也得給你們看出病來?!?/br> 他慣來是這么說話的,因此謝老夫人倒也不介意,她只是好生謝了人,而后才又同以南說道:“你送杜大夫出去?!?/br> 沈唯耳聽著這話倒是終于開口說了一句:“母親,還是我送杜大夫出去?!?/br> 謝老夫人聞言也未曾說道什么什么,原本就是因為歲歲的緣故,他們才能見到杜大夫,因此她也只是溫聲說道:“也好?!?/br> 沈唯便又朝人打了一禮,而后是送杜岐山往外走去,等走到外頭遠了人群,她才看著杜岐山問道:“杜大夫,他的傷勢嚴重嗎?以后,以后他可會有什么遺留的問題?”她說這話的時候一直擰著眉,雖然神色如常,可聲音若是細辨的話還是能聽出幾分緊張和擔憂。 杜岐山聞言卻不曾說話,他只是停下步子朝人看去,想著那個小子對她的關心,他卻是細細打量了人一回…而后才在沈唯的注視下開口說道:“以后怎么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要是現在不好好休息的話,總有一日能把自己糟蹋壞?!?/br>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什么好氣,只是眼看著沈唯的面容倒是又緩和了幾分語氣,等前話一落,他也不知想到什么卻是又笑跟著一句:“小女娃,你這么關心他是因為什么?” 沈唯聞言卻是一怔,她張了張口,只是看著杜岐山那副笑容,喉間的話卻有些吐不出來了。 好在杜岐山也并不在意她的回答,眼見人這幅模樣也只是笑道:“好了好了,老頭子也沒心思在意你們年輕人想什么,不過你若是真擔心他,倒不如多關心他些…他是個倔脾氣,平日誰的話也不聽,不過我瞧他對你倒是有幾分不同?!?/br> 他這話說完也不再理會沈唯,只是繼續大搖大擺得往外走去…而沈唯眼看著他的身影卻是過了許久才轉身,眼看著不遠處的那個院落,她也不知在想什么。 作者有話要說: 杜岐山:小丫頭,你這么關心他是因為什么? 沈唯(一臉正經):因為...我是他母親。 小淮:假的。 沈唯(正經的臉出現龜裂,咬牙繼續說道):一日是母,終身是母。 第88章 沈唯回去的時候, 王氏等人也已經走了。 謝老夫人見她回來倒是一怔,而后是與她笑著說了一句:“怎么又回來了?”她此時由以南攙扶著,也是一副要走的模樣。 沈唯聞言便說了一句:“兒媳擔心玄越的身子, 想去看看他?!?/br> 她說這話的時候倒是也沒什么避諱,只是較起以往, 她也不知怎得總覺得心下有幾分說不出的感覺,尤其是在謝老夫人的注視下, 更覺有幾分不自在。 謝老夫人聽她這般說卻也只是笑了笑, 她朝人點了點頭, 口中也只是溫聲一句:“既如此, 你就去…”等這話一落, 她眼看著沈唯眼下的烏青卻是又跟著溫聲一句:“你也別待太久, 這幾日你為著玄越的事自己都未曾睡好,如今他回來了, 你可別把自己累壞了?!?/br> 她這話說完見人應允便由以南扶著往外走去。 沈唯等人走后卻也未曾動身, 她只是轉過身子一瞬不瞬地朝那道繡著大好山河的寶藍色錦緞布簾看去?;貋淼穆飞? 她什么也不曾想,可真得站在了這兒, 想著打起這面布簾就能瞧見那個人,她這心下卻又生了幾分躊躇。 往日她行事最是利落不過,就算是面對梁令岳的告白也沒有如今這般忐忑。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進去。 水碧就站在沈唯的身側, 她自然也注意到了夫人面上的神色,她心中隱約知道夫人在想什么…其實有時候這世間的事就是這樣,入局者迷, 旁觀者清。不過這些事只能由當事人自己去解決,因此她也只是低垂著頭不曾出聲。 屋子里靜悄悄得連個聲音也沒有。 外頭的婆子、丫鬟也早在先前謝老夫人走后便已經被人打發走了。 不知過了多久—— 沈唯終于還是邁了步子往里頭走去。 而水碧眼看著她的身影,臉上倒是忍不住浮現了一抹笑,只是唯恐人瞧見,她很快便隱了去。等到那塊布簾重新落下,她便轉身往外走去,一來是把這一室空間留給了兩人,二來也是唯恐有人進來提防著些。 … 沈唯自然也聽到了那一串離去的腳步聲。 她什么也不曾說,只是朝那個躺在拔步床上的男人看去。 其實若當真說起來,沈唯上一回見到陸起淮還是在外間那座宅子的時候了,如今兩個月過去了,眼前這個男人的面容較起當時消瘦了不少。不知是因為這一場病,還是舟車勞頓的緣故,他往日那張俊美的五官如今卻是變得更加深邃起來。 少了少年人該有的稚氣,多了幾分成年男人的感覺。 如今床上的那個男人看起來比以往更加成熟了。 沈唯的步子便停在布簾處,不知過了多久,她才重新邁了步子往前走去。眼看著仍舊沉睡著的陸起淮,她什么也不曾說,只是把原先爐子上煨著的水壺往盆子里倒了些水,待又探了一回里頭的水,她才端著盆朝拔步床走去。 等走到拔步床前—— 沈唯是又看了一眼陸起淮,而后才把手中的水盆放在一側,跟著是坐在床沿上。 她的手中握著先前已經絞干了的帕子,而后是半垂著眼擦拭著陸起淮的額頭…沈唯做這些事的時候,眉目平淡,就連面上的神色也一如舊日??芍挥兴约翰胖?,她此時的這顆心上上下下跳得厲害,卻是比先前還要快上幾分。 沈唯深深吸了一口氣,待稍稍平復了那種感覺才又繼續就著先前的動作擦拭起來,床上的男人依舊沉沉睡著,而她一面替人擦拭著,一面是一錯不錯地看著人。她的動作不僅小心翼翼也很輕柔,像是會驚醒人,只敢放輕了動作替人擦拭著額頭和雙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回來,也說不清楚現下是個什么心情坐在這邊照顧著人。 這不是她頭一回照顧陸起淮—— 上一回陸起淮在圍場受傷,她也是這樣照顧他的,只是那回她是擔心陸起淮死掉以至于她日后也無法好好好活著才會如此費盡心思照顧他??蛇@一回呢?這回,她又是因為什么如此擔心他,擔心到自從知道他受傷的消息好便沒有一日睡好? 不是討厭這個男人嘛? 討厭他“貓抓老鼠”似的精心算計,討厭他說著喜歡她卻絲毫不給她拒絕的余地。倘若這次陸起淮就此死掉的話,以后她便再也不用被人拘束,再也不用擔心會有人如此算計她,那個時候她若是想離開汴梁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不是她一直以來最想要的嗎? 可為什么自從知道陸起淮受傷后,到現在看著他如今還昏迷不醒的模樣,她卻如此擔心? 沈唯握著帕子的手又收攏了幾分,她想起先前在外頭的時候,杜岐山與說的那句話,她為什么如此擔心陸起淮?她不是傻子也能看出自己的心意,縱然她現下還說不清楚自己究竟喜不喜歡陸起淮,可她卻不得不承認,她的心中的確是有他的身影。 若不然她也不會因為陸起淮如此輾轉反側無法安眠。 沈唯想到這,目光是又朝榻上還沉睡著的陸起淮看去,她的紅唇緊抿成線,眼中的神色也頗為復雜…這個混蛋還真是好樣的,他一步步用自己的方式走進她的生活,讓她想忘也忘不了。 而如今他卻輕輕松松躺在這兒。 真是…混蛋。 手中的帕子已經涼了,沈唯也終于回過了神,她收回了落在陸起淮身上的目光,而后是把手中的帕子重新扔回到水盆里。外頭的天色已經有些沉了,她臉上的神色在外頭落日的照射下其實有些看不清晰。 她便這樣看著陸起淮,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收回了眼,而后她是替人重新掖了一回被子便打算離開了。 只是沈唯剛剛起身,便被人握住了手—— 沈唯驟然被人握住了手,步子卻是一頓,就連身形也變得有些僵硬,她半垂著眼朝被握住的手看去,握著她的那只手修長而又有力,除了陸起淮還會有誰?他,醒了?她想到這,那顆心便又忍不住跳動起來,卻是高興的。 她什么話也不曾說,只是半抬了眼朝人看去,眼看著那雙眼中的清明時,原先的激動和歡喜卻又沉了下來。 陸起淮的那雙眼睛雖然沾著病容和疲態,可還是能瞧見幾分清明,這個混蛋根本不是剛醒!她想著自己先前在這坐了大半天,為這個混蛋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他倒好,明明早就醒了卻不吱聲。 沈唯想到這,神色越發黑沉得厲害,口中也是咬牙切齒的一句:“你早就醒了?” 她這話說完察覺到自己還被陸起淮握著的手便想抽回來,只是她剛剛有所動作便聽到陸起淮那處傳來一陣壓抑的悶哼,這道聲音像是抑制不住疼痛才會痛呼出來。 沈唯耳聽著這道聲音,先前的動作便是一頓。她不知道這次是不是陸起淮做戲,只是看著他較起先前又慘白了幾分的面容,又想起杜岐山所說的那番話,終于還是不敢有所動作。 她任由陸起淮握著她的手,心中雖然有幾分擔憂,臉卻還是板得厲害,連帶著聲音也沒什么好氣:“你沒事?” 陸起淮一手握著沈唯的手,一手卻是撐在胸口上,那聲悶哼雖然是為了留住沈唯,可先前那一番動作也的確是牽扯到了他的傷口處,那里這會疼得有些厲害。只是耳聽著沈唯這話,他卻是稍稍抬了一雙水波瀲滟的眼睛朝人看去,口中是一句笑語聲:“我若說有事?” 沈唯看他這幅模樣也不知他現下究竟是什么情況,因此也只是皺著眉說道:“我去給你叫大夫?!?/br> 陸起淮耳聽著這話,一時也有些無奈。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人,眼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容卻是又嘆了口氣,口中也只是說道:“那就罷了,你且陪我坐一會…”陸起淮這話說完眼見人皺起的眉,便又軟了幾分聲與她說道:“你別氣,我也是怕你見到我醒了就走才會這樣?!?/br> “你不知道,那日那兩把劍刺到我胸口的時候,我頭一個想到的便是你…” 陸起淮說著話的時候,目光一直看著沈唯,他說話的聲音并不算響,甚至還有些低啞,臉上卻帶著一抹笑,眼看著沈唯面上的怔忡,他是又跟著一句:“我想啊,我這一生好不容易喜歡一個人,可那個人卻還沒有給我回答,倘若就這樣死去,我實在是心有不甘?!?/br> 沈唯的確是怔忡的。 她見過陸起淮的許多面,卻還從未見過這樣的陸起淮。 她看著陸起淮,紅唇一張一合,卻是過了許久才啞著嗓音開口問道:“陸起淮,你為什么會喜歡我?” 作者有話要說: 再不表白就捶爆小淮的狗頭! 第89章 “你為什么會喜歡我?” 外間的日頭透過軒窗打進屋中也正好打在了兩人的身上, 沈唯仍舊站在拔步床前,她纖弱的身姿絲毫未曾遮掩得曝露在日頭之下。因著是背身的緣故,沈唯的眉眼看起來其實并不算清晰, 她便這樣微垂著一雙神色復雜的眼睛一錯不錯地看著陸起淮,卻是在等他的回答。 陸起淮耳聽著這個問題, 面上的神色卻未曾有什么變化。 他并不意外會從沈唯的口中聽到這個問題,其實他也曾想過他為什么會喜歡上沈唯?僅僅是因為她的聰明, 她的獨特, 她的與眾不同?自然是有這些原因的。 若不是因為這些, 他也不會在最初的時候被她所吸引, 然后在那一步步的探索之中泥足深陷。 只是更重要的原因卻是因為每當他靠近她的時候, 便會覺得自己這黑暗而又寂寥的人生好似突然出現了一道光。這么多年, 他其實早已習慣了黑暗和冷寂,于他而言, 黑暗和冷寂并不可怕, 而他也早已坦然接受這一生都將會如此。 可沈唯的出現就好似突然有了一道光打在他的心房上, 讓他這樣習慣了黑暗的人都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抓住這一道光芒。 就如他現在握著她的手,他不愿放開的緣故是因為她指尖上傳來的溫度是這世上唯一一道可以暖他肌膚與心房的熱源。 陸起淮想到這, 突然覺得有些好笑,這樣的男女情長、繾綣纏綿本不該是他這樣的人能體會的,他也從來想到過有朝一日竟然會生出這樣的心思。 這世間的男女情愛于他而言實在太過虛無縹緲, 他從來不想嘗試也并不覺得這世上有什么值得他駐足和動心的人。 他所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可如今看來…這種感覺好似并不壞。 至少在握著她指尖的時候,望著她眉眼的時候,他的這顆心有著往日從未有過的平靜和安定。 沈唯等了許久也未曾等到陸起淮的回答, 她只能瞧見他的臉上擴散開一抹笑容,這樣的笑容,她往日從未在他的臉上看到過,一時也有些想不明白他在想什么。而就在她想開口詢問的時候,陸起淮卻率先抬了眼朝她看來。 陸起淮的眉眼在日頭的照射下好似平添了幾分往日從未有過的柔情。 他就這樣一眨不眨地望著沈唯,眼中的瀲滟和繾綣不曾帶有絲毫遮掩,眼看著她眉宇之間的疑惑,他便笑著開了口:“你問我為什么會喜歡你?其實我也不知道,這世間之事什么東西都有解,唯有這情之一字是無解的?!?/br> “就像遇見你之前,我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然也會和其他人一樣喜歡上一個人?!?/br> 陸起淮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溫和的,眼角眉梢也帶著柔情,他便這樣看著她,而后是繼續與她說道:“當日你生我的氣是因為我口中說著喜歡你,做得那些事卻沒有一件讓你喜歡的,你沒錯,你是該生氣的?!?/br> “可是沈唯,我天生就是這樣的人,自從當年那場變故后,我便已經習慣了算計習慣了籌謀,習慣了把所有的后路都鋪好…”陸起淮說到這的時候,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就連眼中的神色也沒有波動,他仍舊一瞬不瞬地看著沈唯,口中是清清平平的一句:“我這輩子都做不到梁令岳的坦蕩,也不會有陸步巍的大義,我這一生都將和這些算計牽扯不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