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順其自然
“昨天,方姑姑又給你打電話了對不對?”小棠吃完了自己手里的冰激凌,直接用勺子去和王明軒一起吃?!叭ヒ娝?,我的身體已經很好了,你不用再顧忌?!?/br> “有時候太過善解人意,也不是很好?!彼f,取走她手里的勺子,“冰激凌不能多吃?!?/br> “王明軒,我想回國?!?/br> 翻報紙頁的人一怔,他聽得很清楚也很明白,他妻子說的是,我想回國,而不是,王明軒我們回國。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王明軒抬頭,看到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的妻子就坐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但是她的眼神,她的執著,在告訴他她已經做了這個決定。 夫妻兩人一起坐在室內的木質地板上,因為地處海邊,這處住處的風在燥熱的天氣里也是涼爽的,花園里的花瓣吹落到地板上,小棠赤著腳將花瓣一片一片踩在腳下。 米分紅花瓣映襯雪白滑膩肌膚,美不勝收,不論如何都是風情。 “王明軒?!彼f,“我只是回國,不是告別說‘再見’?!?/br> 沉默,他沒有說話。 王明軒知道他妻子的性格,如果是以往的她,她不會說這些話,從來也不會和任何商議,只是因為她在意他,她才會說這樣的話來征得他的同意。 “阿棠?!?/br> “嗯?!?/br> “如果我不讓你回國呢?”他凝視著她,眼神中像是墨色山水中的遲暮遠山。 小棠想了想,“我很想聽你的話,王明軒,有時候我真想,把什么都忘了就一直留在你身邊,留在法國?!?/br> 夠了,有這句話就夠了。 “最后,阿棠最后一次了?!彼┥磉^去抱緊她,“只許這一次,再不能,你再不能……” “放心吧,絕對不會?!?/br> 她想說我永遠不會再離開你,但是終究沒有說出口,以后能否留在他身邊,還是要他來說吧?!趺鬈?,如果已經成了黑烏鴉,如果只會帶來無盡的災禍,永遠真的變不成天鵝。那時候,你還愿留我在身邊嗎? 6月2號,正午12點飛機,‘法國弗雷瑞斯’飛往‘國內蓮市’。 機場大廳,王明軒對站在他身邊的人說道,“難道不應該送我一個吻嗎?” 小棠怔了怔,一路上神情恍惚,不像是他送她離開,倒像是他要離開她。輕柔的吻,帶著她妻子身上特有的芬芳,“王先生,相信我們會很快再見面的。請不要和方姑姑發生爭執,如果是因為我,我會覺得難過?!?/br> “我明白?!彼麥\笑,一如既往的溫柔,只是帶了一絲悵惘。 如果人這一輩子笑的數量是有限的,王明軒這一生所有的笑容,所有的耐心都給了這個站在他面前的女孩子。 小棠的是對的,王明軒這么想,他的妻子那么聰慧,她知道方涵不愿意看見她,所以自己才主動說了回國的這個決定,她怕他難做。 昨晚,小棠說,“王明軒因為我明白做選擇題有多難,所以我永遠不會讓你做這樣的選擇。 “我們很很快見面的?!庇H吻他妻子的額頭。 王明軒看著她漸漸走遠,難言心中是什么滋味。 送小棠上飛機,一直到飛機起飛,王明軒驅車四個小時回到海濱的住宅區。 這處住宅,本來一直以來就只有他和他的妻子兩個人,少了一個人不在,一個人顯得寂寥了很多。 打了電話給傭人,王明軒在電話里和法國傭人交代了很多,尤其是這個花園里的花,這是他和他妻子兩個人一起栽養的,他希望可以一直維持下去。和法國傭人細說了照料花的方法,王明軒說了很久,才將電話掛斷。 書房,筆記本電腦的屏幕還是亮著的,她妻子的所有聯絡軟件eil在他的網絡上都是自動登錄,聯系過誰,和誰有信的聯絡,他每天只喲一打開電腦,便可以知道的清清楚楚。 有時候這種相信,像是一種無形的傷害。 小棠的最新郵件顯示,是向珊從國內發過來的,內容很長,但是開頭的幾個字已經使他這幾天足夠心神不寧。 ——小棠,阿豪要見你,速歸…… 日期顯示5月31號的晚上,5月31號的信件,6月1號,她很坦然地和他提出了回國。 心中像是翻到了五味雜瓶,他一時難言那種莫名的感覺。 他的妻子和阿豪之間關系復雜,諸多情感牽連不斷,牽扯不斷。 為了那個人,他親耳聽到過他妻子說過,“以命換命?!?/br> 為了那個人,他妻子甚至對他說過,“王明軒,我們離婚?!?/br> …… 以前是嫉妒,現在是懼怕,懼怕這一別,他們之間又會有改變。 人在面對感情的時候都是自私的,有時候,王明軒會忍不住想,“阿棠,如果你沒有通過腎臟匹配知道阿豪是你血脈相連的胞兄,你對他,又會付諸怎樣的感情?” 他的妻子是個理性至上的人,她會很理智的選擇和對方的相處模式,和相處關系。 所以,一旦她知道阿豪是她的兄長,她就會命令自己與之再無任何情愫滋生,但是曾經呢?阿棠的執念一點都不少于他。 他妻子對感情的事情向來不明了,大概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對阿豪的感情。 畢竟,從來沒有兄妹是阿棠和阿豪那樣相處的。 這是王明軒的無奈。 即便明白阿豪已受過太多磨難,即便明白所有人都是在無可奈何中不得已如此,但是王明軒還是會嫉妒,會猜忌。 ——原諒他,他只是個普通人,只是個為人夫七情六欲都有的男人,不是情圣,面對諸多事端,他也會累的。 他只是不想將這些負面情緒被他的妻子看見而帶給她。 可,不論如何,不論她是因為什么在他身邊,他都不會再放手。 將所有的紊亂思緒收回去,這些想法,他只能讓它們在大腦中逗留短短的一會兒,而后,再不去想,更不會用這些荒誕的想法去和他妻子之間生間隙。 嫉妒是一個人難自控的本能,但是一切壞情緒都無法比擬他對阿棠的包容和愛。 只因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妻。 夫妻,信任為首。 他相信他的妻子。 低頭的瞬間,王明軒看到桌上還留有他妻子昨天畫好的墨荷。 毛筆題字確實大不如從前,但是即便筆法虛浮顫抖還是看得出曾經寫毛筆字人的造詣。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妻:阿棠(親筆) 釋然的笑,無奈的笑,王明軒看著小棠留下的字跡,記得昨天看這畫的時候還沒有題字。 這題字大概是今早上離開前寫下的。 寫不好毛筆字,阿棠總是不愿意寫,今天難得她寫了這些,是寫給他看的。 真是難得她的心思了。 以前常聽人說,夫妻如果在一起久了,就會心生默契,現在王明軒不得不相信這句話。 看這畫上的題字,就足以說明她對他已經足夠了解。 這些年,小棠不在她身邊很久他變得沉寂了很多,現在好容易找回她,他想明白后,已經覺得是上天莫大的恩賜,所以不論她是怎樣冷然的態度,他都想盡量在她身邊,不和她起不好的爭執。所以,他盡量讓自己變得有耐心,再有耐心一點。 戒煙后,他情緒不佳又不便于發作的時候,便開始喜歡翻看他妻子最新的畫作,仿佛看看畫,能消磨很多不佳的情緒。 一直以來,他都是如此,不想小棠竟然看出來了。 不然,她也不會在這墨荷上題字了。 因為,她知道他一定會看,所以寫在這兒,不是為了節省紙張,不是真的為了一張畫題字。 寫給他看的,她妻子的心意。 ——定不負相思意。 含蓄,委婉,卻能安撫人心。 飛機上,八千英尺的高空。 將手指上的鉑金戒指握緊,小棠看了很久,原來的婚戒早已經不見了,手上的這枚是王明軒在法國的時候戴給她的。 從普羅旺斯到弗雷瑞斯的.間,睡醒過后,手上就多了這枚戒指。 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很久沒有一個人相處,離開王明軒讓她很不適應。 曾經的年少,她不??磁枷襁B續劇,向珊到是愛看的很,有時候為了陪向珊她坐在沙發上和她一起看。 以前,看到那些劇情里,男女主角在依依惜別的時候總喜歡說‘還沒有離開,我已經開始想念你了?!?/br> 當時看到這樣的臺詞,她覺得十足的矯情,但是,現在她卻深有體會。 俯身親吻手指上的戒指,小棠呢喃自語,“王先生,怎么辦?剛離開我就想你了?!?/br> 6月3號。 不同于自己居住的舒適法國,國內的天氣已經很燥熱。 下飛機后,沒有按照向珊的叮囑回方家,小棠投幣1塊錢,選擇乘坐了a市的巴士,燥熱的天,她單手撐在下巴上,從打開的車窗向外望去。 即便是在林蔭大道上,車窗外白晃晃的陽光也在告訴她,夏天來了。去往靜安路上的路程小棠是熟悉的,早年的學生時光,a大附中高中這條路也是必經之路,每一棵梧桐樹,每一片蒼翠的樹葉似乎都有過去的記憶。 巴士到站,小棠下車,聞著空氣中的桂花香味。抬頭看到濃蔭密布的林蔭大道,絲絲點點的光斑投射在柏油馬路上,忽略了來來往往的行人,沒有人能體味她現在的心情。 ——阿豪,我回來了,你還好嗎? 她要快點走,她告訴自己,因為她感受得到阿豪在等她。 靜安醫院。 向玲在急診室值班,看到樓下一步一步走上來的女子,忍不住蹙眉。 “還在原來的病房嗎?”走進后,她問她,嗓音平穩沒有一絲情緒。 向玲卻一再皺眉,歸來的她褪去了所有的病態和麻木,現在恢復如此冷靜的蘇小棠讓向玲內心惴惴不安。 “還在那里?!毕蛄釠]有跟上去,她說,“你們需要好好談一談?!?/br> “嗯?!?/br> 看著漸漸走遠的身影,向玲轉身打電話給向珊,“小棠回來了,在靜安醫院?!?/br> “什么?” “她現在狀態很好,應該是沒有問題了,你放心吧?!?/br> “好,我知道了?!?/br> 不會再像以前一樣的擔心,因為再沒有心理疾病纏身的小棠,不會需要她幫她的。 “向珊?!?/br> “嗯,怎么了?” 向玲嘆了一口氣說,“我有點害怕,是真的害怕?!睕]有辦法言表這種內心的極致恐懼感,她只希望訴說給有血緣牽連的人。 電話另一端,向珊沉默。向玲自傲自負,第一次聽她說這樣的話。 “向珊,你真的不打算回去看看媽了?她……” “好,我會回去看她的?!?/br> 講電話掛斷,窗子打開,向珊看著小公寓外飛起的麻雀,諷刺一笑。 ——很多事情我逃避了這么久,是應該面對了。 走在通往病房的走廊上,小棠沒有注意腳下,她只是一直向前走,每走一步就會回想起醫生對她說的話。 ——“去看看他吧,如果患者愿意,現在可以辦理出院手續,到處走走看看,沒有人到最后還是愿意留在醫院這種地方的?!?/br> ——“他現在能說話,能進食,氣色很好,你應該明白知道這是主要是腎上腺分泌的激素所致,也就是俗稱的人死前的最后回光?!?/br> ——“不要再對他使用藥物了,這樣吊著藥,患者只能陷入無止盡的沉睡,那和逝世又有什么區別?別再折磨他。如果出院,他可以用杜冷丁止痛?!?/br> …… 病房前停下腳步,坐在病房外的安琳抬頭看她,小棠的眼神很淺,這是安琳所熟識的蘇小棠,像是忽略了所有人,她不關注的人從來都不會入她的眼。 其實,小棠只是忘了去看,去留意身邊的一切。 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剎那,她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十七歲。 沒有再躺在病床上,病房里所有的醫療設施都已經不在,阿豪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沒有穿壓抑的病號服,淡藍色的襯衣很適合他,窗臺前站到人閉著眼睛,白色的耳機線自然地垂在一邊,他在聽歌,白色的耳機聲音開得很大,隨著她的逐漸靠近,她能簡單地猜出他聽得歌曲。 …… ”que,sera,sera,“世事不可強求 hatever,illbe,ill,be;順其自然吧。 the,futures,nt,urs,t,see.我們不能預見未來。 …… 是多麗絲·戴的歌,那個不論什么時候都永遠擁有鄰家女孩兒燦爛笑容的女人的歌曲。 純凈,單純,充滿懷舊的味道。 沒有想要打斷他,也許是歷經太多后,突然像是失聲了,不知道該怎么開口,小棠靜靜地在他的背后注視著面前這個陪自己走過漫長孤獨成長歲月的男子,腎臟晚期患者清瘦的不像話,透過淡薄的襯衣,她似乎可以看到他瘦骨嶙峋的背脊。 曾經背著她,給她依靠的少年,已經完全被時光折磨的不像話了。 可,即便如此,阿豪就是阿豪,她所熟識的屬于他的溫暖氣質,只要靠近他就會感受的到,連窗外的陽光都是眷顧他的。 有風吹進病房內,背對著她的人,說道,“謝謝你還愿意來看我?!?/br> 小棠一怔,想過很多次重逢會說什么,她卻沒有想到久久沉默后,還是他提前開口。 謝謝,他說謝謝她來看他。 隨著背對著她的人漸漸轉過身來,小棠看到她熟識的微笑。 溫暖的,繾綣的,一如多年前那個在她孤獨無助時總最先向她伸手的少年。 “坐在這兒吧?!彼焓掷谒纳磉?,曾經他溫暖的雙手變得比她的還要冰冷。 “還記得這首歌嗎?你最喜歡的?!?/br> 將白色的耳機戴在她的耳側,他的手有些無力,戴了很多次才戴好。 “多麗絲·戴的《que.sera.sera》,世事不可強求?!?/br> 她沉默,不說話,仿佛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相處方式,他和曾經一樣,沒有絲毫在意的繼續說下去,“小棠,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了,所以就是你知道的這樣,很抱歉,我沒有辦法再繼續陪你了?!?/br> “這就是你要對我說的全部的話?!?/br> “欺騙是罪,但是我不后悔。你一定要幸福健康,將我的那一份也一起好好的活下去?!?/br> 他伸手給她擦眼淚,小棠才知道自己竟然哭了。 “哭什么呢?”他說,“人生太苦,早離苦難,你該為我高興才對?!?/br> 眼淚大滴大滴地向下掉。 “阿豪?!?/br> “嗯?!?/br> “我恨你?!?/br> “恨太費心神,愛深傷身,這些極端的情緒都不可取的小棠,你看這天邊的云,隨風飄蕩多自由自在。不過……”轉頭,他對她笑,“恨比愛好,這樣我死了你應該就不會傷心了?!?/br> 再也無法壓抑情緒,她眼淚狂肆,第一次,她知道自己也會這么無措,像是知道自己的父親死訊一樣,她也和現在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一直不停地掉眼淚,這一刻,小棠真正地體會到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不想露出絕望的神色,她強制不讓自己在掉眼淚,見她不說話,也不流眼淚的就那么坐著,阿豪說,“小棠,你還是沒有變,不論多難過也強制自己不顯露,不累嗎?”伸手,將她壓在自己的雙腿上,躺在上面,他說,“剛醒過來的時候,我想了很多,其實,我以為我不會再有見你的機會了,我以為那一次在英國的昏迷就再也不會醒過來,沒想到還會再見你最后一面?!边@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 “阿豪,你這樣還不如殺了我?!?/br> “不論是誰,棠,我們之間必須要有一個人好好的活著,努力的活著,幸福的活著?!?/br> “為什么要替我做決定?”她的嗓音已經沙啞的不像話了。 ——走的人可以輕松,活下來的人卻要忍受痛苦,他都明白。 將手覆在她的眼睫上,阿豪說,“你太累了,好好休息一會兒吧?!?/br> 相信不久之后,有人已經等不及要見他們了。 捂上她的雙眼后,他的眼神才從剛才的溫和變得黯淡無光,他自己的身體他是最有感觸的,這一次,他知道自己再也撐不下去了,才讓向珊將給她寫了那封信。 阿豪再清楚不過,這次應該真的是最后的訣別。 那天醒過來后,他知道自己求生再也無望了,安靜的夜,寂寥的病房里,他一個人想了很多, 他想,自己死了,沒有他,她會不會難過; 他想,自己死了,天冷了,她會不會知道多穿一點; 他想,自己死了,每到清明節,她會不會來看他; 他想,自己死了,她會嫁給怎樣的男人,會生幾個孩子。 …… 一生那么長,她還有那么長的路要走,他要叮囑她的事情很多,她會不會很不耐煩。 可明明想了很多,到現在見面卻真的沒有跟她說上幾句。 算了吧,何必說那么多,讓她徒增煩惱。 現在的他別無他求,只希望當自己不在她身邊,她能真正的好好照顧自己。 “小棠,你一定要學會適應和每個人相處,找個能和你走完一生的人,好好結婚,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別再一個人。再也不要……” “我答應你,阿豪,你說什么我都答應你?!?/br> “好?!彼α?。 可是,小棠感覺到她臉上有溫熱的潤濕感。 是阿豪的眼淚。 原來,他們都沒有表面上的堅強。 這樣的訣別太痛苦,他和她都在哭,都在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