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好喝嗎
王明軒再次回來的時候,見他的妻子已經安然地盤腿坐在床上看著那本《圣經》,柔和的室內扥光下一臉的溫婉柔和,就仿佛剛才那個在浴室里吐得撕心裂肺的人不是她一樣。 “好了?” 她伸手去接他手里的杯子。 王明軒遞給她,在她轉過身的瞬間,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喝了水,他抱著她問,“檸檬水好喝么?” “好喝?!?/br> 吐完以后渾身脫力的人疲憊不堪地靠在他懷里,背對他強撐著不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虛弱。 “困了?”知道她難受地厲害,他只是輕拍著她的后背讓她鎮定下來。 王明軒的手很溫暖,讓她的呼吸漸漸平靜了下來。 以往每當她吐完后全身的那種徹骨的寒意,今天因為他的懷抱仿佛全然不存在。 “阿棠?” 他試探地叫了她一聲,聽不到她的回應,輕輕翻過她的身子讓他面對著自己,才發覺她早已經沉沉地睡了過去。 滿頭的虛汗濡濕了額前的碎發,唇色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即使是睡夢中的她還是難耐地深深蹙著眉。 熟睡中也在被病痛折磨著。 在她的額頭上吻了吻,將被子拉高蓋到她身上,怕夜里著涼,王明軒又在被子上添了羊絨的毛毯。 室內的燈光很亮,沒有關,只因他覺察到她懼黑。 兩年前,小棠最不能在這種強烈的室內燈光下熟睡,但是兩年后的現在,只要燈光稍顯昏暗,睡夢中的她就會顯得非常的不安。 起身下床,王明軒將室內的第二層抽屜打開,一本日記本還有一盒香煙。 將日記本拿出來,香煙抽出一支。 回頭看了看幔下正熟睡的人,王明軒左手夾著一支煙,右手拿著那本日記本出了臥室。 書房,空蕩蕩的。 因為長期這里沒有人居住,打掃干凈后,書架上就一直是空的,只有一些小棠喜歡的畫家的出的畫冊。 打開一盞臺燈,依照著紅色楓葉所在的書簽位置,王明軒慢慢將日記本翻開。 左手夾著煙,右手握著一只藍色的墨色中性筆。 簡單的純白色紙頁,最普通的日常日記,記錄小棠治愈期間所有的反應。 5月4日,晴轉小雨。 斷藥第三天。 早上晨起,有輕微的眩暈,手指僵化連握住一顆棋子的力度都沒有了。 中午,親近大自然放松后,一切好轉,心情愉悅,可以正常的和人交流,沒有言語和行為上的障礙,臉上有淺淡的笑容。 直到現在沒有一點的進食,只是在晚上的時候吃了一點米粥,而后全部吐了出來。 進食,到目前為止依舊是最大的問題。 ...... 煙灰落下來,落在日記本上,王明軒伸手將煙灰扶開,卻深深嘆了一口氣。 想了想,他在‘進食’這兩個字下畫了一道橫線。 抬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時鐘,凌晨1點,想了想,還是將電話撥了出去,“伊卡醫生,請您到二樓太太的臥室來一趟,一整天沒有進食,她需要輸營養液?!?/br> 小棠現在的狀態離不開醫生,兩位法國醫生一直跟著他們從艾克斯到了這里。 伊卡醫生說,“心理疾病者對藥劑很敏感,為了不讓患者對自己的治療產生過多的疑慮而灰心喪氣,營養液這種補充類的藥物只能在她沒有意識的時候給她輸?!?/br> 每晚,在小棠沒有知覺的時候,都會上演著這樣的場景。 深夜,王先生合上日記本,沒有了白天面對妻子的輕松和溫和淺笑,眉目凝重,他一連抽了兩支煙。 —— 5月5日,法國,陰。 可控藥劑終究失效,阿棠的病情復發了,清晨我給她穿睡衣,她驚慌失措地推開了我,她怕我,不,現在的她像個孩子一樣怕任何人,就好像她突然不認識任何人了,這其中自然也包括我...... 日記本上,后面再沒有內容,只有筆尖戳破紙頁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像是破開的猙獰傷口...... 王明軒透過落地窗的玻璃,看到完全封閉的畫室內,小棠靜坐在畫架前不知道在畫著一些什么,色彩夸張,筆觸扭曲。 伊卡醫生和他站在門外,就那么靜靜地看著。 王明軒想要推門而入,聽伊卡醫生說道,“不要進去,不要打攪她,她只是在尋找自我安慰。完全封閉的空間,能給她絕對的安全感?!?/br> 看到王明軒失神的眼神。 伊卡醫生道,“王先生不用太灰心喪氣,王太太的病情復發已經是最安靜的一種了,沒有對身邊的人有人身攻擊說明她還是保存有理智的?!?/br> “這樣的狀態她會持續多久?” “這個不好說,也看病人的具體情況,心理疾病不是精神疾病,病情就像是這天氣,反反復復,也許很快她就能清醒過來,有的人則需要很長的時間。不過王太太能夠繪畫,說明她的病發并不是最極端嚴重的?!?/br> 伊卡看小棠安靜地畫畫,他說,“先天性自閉癥的孩子在一些事物的造詣上要比普通孩子厲害的很多,王太太這么擅長運用色彩來表達自己,在她內心的深處色彩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王先生,既然她不能開口說話,您可以用色彩和她交流?!?/br> “用色彩和她交流?” “是。色彩會引發她的共鳴,從而減少對您的疏遠?!?/br> 小棠一上午在畫室畫了多久的畫,王明軒就在門外看了她多久。 直到,中午的陽光透過窗外照進室內,溫和的,讓畫畫的人有了困意,他才推開門,走了進去。 “阿棠......” 他叫她的名字。 小棠猛然睜開眼睛,掙開他后猛然向后退了兩步,顏料灑了一地。 “阿棠,回臥室睡覺好不好?” 他繼續嘗試給她交流,嘗試給她說話。 “過來,我抱你?!?/br> 小棠不言不語,在被人抱進懷里后沒有做過多的反抗動作。 中午,因為體力不支的緣故,小棠有了簡短的午休。 直到下午,小棠再次清醒過來,王明軒沒有讓她再去畫室,而是抱著她下床坐在了地上的軟榻上。 要排斥她內心對他的陌生和恐懼,就要一直和她嘗試著交流。 面對面而坐,王明軒將一邊的盒子拿過來,是盛著彩色的橡皮泥的盒子,鮮艷的顏色,一下就觸動到了小棠。 每個自閉癥的人都有最敏感的東西。 小棠病情發作,對彩色的顏料情有獨鐘。 再從王先生口中得知小棠天生對繪畫,對顏色運用到位的天賦,伊卡醫生讓王明軒通過色彩來和他的妻子交流。 自閉癥患者言語上最封閉的時候,他們的感官是最敏銳的,鮮亮的顏色吸引了小棠的注意力,讓她沒有排斥也沒有抗拒王明軒,兩個人安然地共處一室,即便沉寂著沒有言語。 橡皮泥模型本來用于開發稚童的動手能力,自閉癥復發的人,心性和孩子更靠近,平日里本就手巧的小棠,用這些鮮艷亮眼的顏色捏出了一朵朵玫瑰花。 為了讓她安靜下來,王明軒放了一首貝多芬的《月光曲》,悠揚的旋律中,他陪她坐在軟榻上,看她像個孩子一樣將手里的彩色橡皮泥捏成不同的形狀。 “阿棠,這個送給我好不好?” 他問她,得不到她的回應,他繼續說,“就這一朵玫瑰花吧?!?/br> 看他將用那些捏好后用模具定性的玫瑰花拿走,小棠抬頭,只是眼睫眨了眨。 小棠初次病發,一共持續了整整兩天的自我封閉狀態。 時間并不是很長,伊卡醫生看過小棠后,對王明軒說,“不要有有太大的心理壓力,間歇性發作的心理疾病要慢慢治愈。 5月6日,晴。 阿棠不再排斥我的靠近,她不會在意我坐在她的身邊,但是她依舊不太愿意和我交流。 早上,我喂了她一小碗的燕麥粥,照舊吐了一次,但是再隔15分鐘后再喂,她吃了下去,沒有再吐。醫生說是好現象,斷藥,藥劑不再服用,加之深夜給小棠輸的治愈點滴有了療效,曾經傷害嚴重的腰藥劑副作用在慢慢減緩。 雖然,她對人還是有些疏遠,不想接近,家里的法國傭人,她都有些畏懼,帶她出門走下小閣樓的時候,她會像個孩子一樣缺乏安全感地緊緊握住我的手指。 還好,值得慶幸的是,她依舊信賴我。 ...... 5月7號,小棠清晨醒過來的時候,眼神清明。 “醒了?”王明軒試探性地問她。 “嗯?!?/br> 小棠點點頭后被他緊緊地抱住。 “怎么了?”小棠疑惑。 “沒什么?!彼χ嫠碚硭?,而后起身從衣柜里給她拿出了兩件外套詢問,“這件還是這件?” 一件淺色系的高領米色毛衣,一件杏黃色地暖色連衣裙。 想了想,小棠指了指他左手上的那件毛衣,這里的衣服都是他買的,杏黃色太明艷了,她覺得自己有些駕馭不了。 見王明軒將挑好的衣服放在一邊,小棠才若有所思的說,“你要帶我出去?” “嗯,我們出去走走?!?/br> 小棠起身換衣服,淺笑著說,“今天天氣應該很好,我們出去,也好?!?/br> 王明軒愣了愣,沒說話去衣帽間給她找鞋子。 小棠再抬頭,她看到窗外的陰雨綿綿微微一怔。 她記得自己看過的天氣預報,5月6號應該是晴天的,可今天下著雨,不是晴天...... 反應過來后,她下意識的去看桌上的日歷,果然,果然,5月八號了,今天。 5月6號,5月7號,早已經過去了,記不清楚,她應該是病情又復發了。 那些五彩斑斕的顏色,色調,那些她畫的油畫,還有手工一點一點捏好的橡皮泥模型,原來都不是夢。 記憶,有些混亂,她站在鏡子前失神了很久。 耳邊,似乎還回蕩著這些日子王先生為了讓她靜心所放的那首貝多芬的鋼琴曲《月光》。 小棠不是從來沒有病發過,但是相比以往,現在的她每次出現這樣的狀況讓自己都會陷入一種極端的矛盾情緒中。 沒有人會比她會更想要恢復健康,至少意識清醒的時候,她能少給他添一些麻煩。 “阿棠?!北缓笕说妮p喚聲,打斷了她的沉思。 王明軒看她望著窗外的雨發呆,就知道她已經知道了什么。 “換了衣服我們出去?!?/br> “總照顧我,你不用工作嗎?”小棠輕聲問他,“王明軒,其實你可以讓我一個人在這里呆著的,只要鎖上房門,我就不會給你惹很多麻煩?!?/br> 自閉癥需要的是封閉的空間,給她封閉的空間,她就不會躁動。雖然病發的時候,她意識不清醒,但是還是有理智和記憶存在的,模糊中她做了什么她都一清二楚。 “想什么呢?”王明軒走過來,說,“你很聽話,怎么會惹麻煩?” 即便會惹麻煩,他也不會將他妻子獨自關在密閉的空間內,這段時間他會陪著她,永遠不會讓她一個人。 小棠被王明軒牽著手下樓外出,今天早上她吃了一些小米粥,沒有再吐,讓王明軒的心情都變得明朗了很多。 下著小雨,小棠以為他只是和往常一樣帶著她到海灘上走走散散心,可穿好了衣服外出后,于灝已經在等他們了。 “太太好?!?/br> “你好?!?/br> 前幾天剛見過小棠,但都是在她意識不清醒的時候,幾天不見,于灝看得出眼前的這個女孩子氣色好了很多,即便臉色依舊蒼白,卻再不是那種讓人心驚的慘白。 “準備好了嗎?” “按照您的意思,一切都準備好了?!?/br> “下午場,我會過去?!?/br> “好?!?/br> 小棠坐在王明軒的身邊聽他和于灝的交流有些不明所以,最終還是問了一句,“我們要去哪里?” “出去玩,讓阿棠散散心?!?/br> 于灝聽,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法國香儂最新產品發布會被王先生給太太解釋成玩兒玩兒,他無奈地搖搖頭。 回頭的瞬間,看到王明軒在女孩子耳邊說著什么。 女孩子淺笑,浪漫了春季的法國。 于灝覺得時間似乎從未改變過什么,仿佛還是兩年前的這兩人,連親昵的程度都沒有發生變化。 陰雨綿綿中,絲毫不減法國的浪漫。 古希臘羅馬風格的雕像,和在中央廣場的小雨里肆無忌憚接吻的男男女女,春季的法國,像是一首綿長動聽的情詩。 雨并不是很大。 黑色的邁巴.赫停在購物區的法雅克香榭麗舍店外。 雨天依舊不影響專柜品牌的買賣,奢華品區,顧不多不少。 王明軒牽著小棠的手剛進去,有穿著工作制服的法國女人像他們走過來。 小棠對法語的了解僅僅留在初級階段,但是她看法國女人制服上的標牌,還是認出了法雅克香榭麗舍區經理的字樣。 王明軒在和專柜區經理說話,首先是寒暄,到后來小棠就聽不懂兩個人到底在說什么了。 “阿棠,我們到處走走?!?/br> 小棠剛拿起一本香榭麗舍店內的雜志,還來不及翻看就被人重新握住了手。 “王先生,你說的隨便走走,是出來逛街?” 她問他。 “當然不是?!苯o她一個否定的回答卻不告訴她到底要做什么,十分符合王明軒的處事的風格。 小棠從來不逛商場,即使買衣服,她在國內也絕對不會來這么奢侈的地方,看不懂法文,但是看來此的顧的穿著小棠就知道這地處商業繁榮中心的購物中心,不是尋常人可以來的。 “你想買什么?”她繼續問。 “不,不對?!睋u搖頭,王明軒淺伸手指向她,“不是我想買什么,而是,阿囡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下意識重復了一遍他說的話。 “嗯?!?/br> “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嗎?” 王明軒聽她孩子氣問題,笑了笑說,“當然。只要是你想要的?!?/br> 卻聽小棠回了他一句,“不對?!?/br> “什么不對?” “邏輯不對?!?/br> “嗯?” “我并不需要什么?!?/br> “嗯?!?/br> 聽到王明軒這樣的回復,小棠又覺得無奈,嗯,是什么意思?一直到現在,她都不知道王明軒帶她出來是做什么的。 算了,不去試探也不去猜測了。 放棄了。 因為她的試探對他沒用絲毫用處。 周圍穿著禮服的法國人從她身邊走過,異國他鄉,這些歐洲人集聚的地方,東方女子的存在格外惹人眼。 低估了王太太的魅力,只在法雅克香榭麗舍專區走了兩圈,就吸引了一眾法國人的視線,男人,還有法國女人的視線,很多人都焦灼在她的身上。 如果不是王明軒牽著她的手,怕是早已經有灑脫性情的法國男人過來搭訕了。 小棠不愛外出,不論是在蓮市還是幼年在a市的老宅,天性里的孤僻和安靜讓她喜歡獨處,除了上學期間不得已和一眾人相處,她很少在公共場合走動。 女子生清麗容貌,沉斂溫婉并不張揚,加之骨子里淡淡的漠然,都對人有種特殊的吸引力。 小棠人際關系關系寡淡,向來不懂外人示好的視線,別人看她,她冷然也無動于衷,但是身邊牽著她的手的人看她,她感覺到有一絲莫名。 “怎么了?” 小棠問王明軒。 王明軒不應聲,依舊是看著他,目光有些深沉。 如果說21歲的蘇小棠清麗冷然還是帶著些許稚氣的,現在24歲的蘇小棠像是完全綻放的青蓮,芬芳,姣美,即使帶著病態,卻不軟弱,讓人對她多了一分難言的憐惜。 “阿棠?!弊笫直晃站o,她抬眼看他,不明所以。 “這不該把你帶出來?!蓖跸壬袷窃谧匝宰哉Z,很明顯,他后悔的很。 穿越商店內人群的時候,他的步伐變得有些快,小棠跟在他的身后,一直到人漸漸稀少的專賣區,他像是喟嘆似的說了句,“真想把阿囡藏起來,給我一個人看就好了?!?/br> 小棠怔了怔,明白他說的話中的深意后,只見走在她前面的人已經走遠了幾步。 這樣直白的情話。 難得,罕見至極,王先生也有說出口后覺得不好意思的時候。 小棠站在他身后,笑了。 下意識觀察到前面的人走路的步子漸漸慢了下來,她知道,他在等她。 看他向背后伸出的手,小棠淺笑著將手遞進了她的掌心。 微涼的手指剛剛挨到他的掌心就被他一把握住了,溫暖的,可以暖人心。 周圍閑逛的法國人看到兩人的舉動,唇角都染上了笑意,浪漫的法國人,對于男女間的親昵通透的很,只是這對來自東方的兩人著實惹人眼,讓人心生向往。 這個春日的午后,東方愛人間的含蓄和唯美,定格成所有法國人眼中的美好畫面。 王明軒牽著小棠的手緩緩地走,顧忌他妻子的身體,有意將步調放緩,讓她跟上來也不費絲毫的力氣。 直到看到春季最新款的一件禮服,他說,“阿棠,去試試這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