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覺得哪里不對
深夜。 小棠還是一個人坐在窗前,她靠在搖椅上,放佛已經睡了,又仿佛醒著。 昏昏沉沉中,她感覺到有人輕觸她的臉,溫暖的手指,她繾綣的很多次午夜夢回都想要碰觸。 是夢吧。 她想。 王明軒將睡熟的小棠抱起來,欲要將她放在床上。 溫暖的懷抱是小棠所眷戀的,睡夢中,她感覺到就要離開這個懷抱,躺在床上的時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緊緊地,放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王明軒用另一只手扶開她額前的碎發,卻聽她喃喃出一個名字,“阿豪......” 床邊人的手驟然抽回,直接離開了她的臥室。 王明軒站在臥室門口,很久很久,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在暗沉的夜色中發出一抹孤寂清冷的光華。 寧靜的臥室內,像是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床上的人睡得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安寧,仿佛只有在夢里,她內心承擔的巨大負荷才可以完全放下。 夢里,她的父親,年幼的阿豪都不會死。 小棠夢見,她幼年從外面回家的時候,父親和阿豪在那棵香樟樹下,沖她招手,叫她,“小棠,小棠?!?/br> 他們的笑容那么溫暖。 夕陽西下,她努力得奔跑,為了那觸手可及的溫暖。 可是,她為什么這么冷? 好冷!好冷! 像是走在了冰天雪地里,她抱著自己的雙臂瑟縮個不停。 “冷,好冷......”蹙著眉,睡夢中她不安的呢喃。 “阿棠?!庇腥藛舅?。 是誰的懷抱這么溫暖? 又是誰的吻,如此溫柔? 隨著病情加重,已經很久沒有睡過覺的人,在這樣的繾綣的懷抱里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 方向珊起床后上三樓沒有看到小棠,疑惑地下樓卻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面無表情的小棠像是沒有生病一樣,她在神情平靜,但是這平靜又帶著某種讓人難以相信的詭異成分。 小棠接下了蘇佳慧手中為她挑選的訂婚宴的禮服。 方向珊,在蘇佳慧走遠后,坐在沙發上抓著她焦急的問,“小棠,你到底在想什么,這荒唐的訂婚宴你真的要參加?” “這是你的禮服,向珊?!?/br> 將蘇佳慧準備的另一件衣服給了向珊,小棠像是根本就聽不到向珊說的話,眼瞳是麻木的極致暗淡。 “小棠!” “小棠!” “......” 向珊在后面叫她,可看見頭也不回的默默地一個臺階一個臺階上樓的人,向珊放棄了,她知道她的病似乎又加重了。 聽不見,外界的聲音,她已經完全拒絕了和外界的交流。 小棠一個臺階一個臺階的上,眼神中一片空茫,直到低著頭看到迎面的黑色鞋子,她微微愣了一下。 將手里的袋子攥緊,差點撞上他,她漠然地說了句,“抱歉?!?/br> 她躲避似得向左讓了讓,連頭也不抬,不看迎面的他。王明軒知道,因為她眼里沒有他,心里,更沒有吧。 迎面相見,卻擦肩而過,像是陌路人一樣。昔日夫妻,相顧無言? 她看不見他的存在。 多諷刺! 王明軒沉默著,沒有回答她,面無表情的下樓,小棠怔了怔,繼續上樓而去,臉色蒼白,手里的裝著禮服的袋子卻被她撕扯了一大塊。 樓下的向珊不經意間剛好看到這一幕,有些驚詫。 小棠肯主動和王明軒說話,病情加重如此的她,聽不見任何人說話,完全忽視任何人的她,竟然注意得到她四叔的存在。 向珊想到曾經小棠在蓮市的長時期讀書,喟嘆一口氣,這兩人的關系一定很好。 不然,如此病重的她,現在唯獨主動開口說話的人除了阿豪就只有剛才的王明軒了。 臥室里。 小棠關上房門,暗沉的眼眸中突然浮現出戾色,拿出剪刀她將蘇佳慧給她準備的所謂訂婚宴會的禮服,一刀,一刀,全都剪碎了。 細碎的白紗掉滿了地毯,一層一層的像是包裹傷口的白色繃帶,可是傷口太多了,是包裹不完的。 小棠一邊將禮服一剪刀一剪刀地剪碎,一邊想到曾經蘇佳慧的話。 ...... “小棠,只要你暫且答應和顧家的聯姻,阿豪住院的所有治療費用我完全可以出?!?/br> “母親,想要錢總是有辦法的,我可以去......” “你以為你怎么賺錢,打工?”蘇佳慧冷笑,“寧家都不管的人,你倒是上心的很,和顧家聯姻我會給你所有的醫藥費?!?/br> “我不會答應你的?!?/br> “蘇小棠你別忘了,這是你父親在遺囑里寫到的,他養你這么多年,臨死的話你都不聽嗎?” 蘇佳慧的話真狠,一下就戳到了小棠內心的深處。 父親,她父親的意愿。 ...... 等小棠回過神來的時候,手中的白色禮服已經完全被她剪地面目全非。 她抱著自己的雙腿蜷縮在這層層疊疊蒼白的碎末中,像是完全失去了靈魂,眼神中再也看不到任何波瀾。 “小棠?!?/br> 方向珊推門而入,看到眼前的這一幕,震驚后臉上有了然的神色。 這才是她熟識的蘇小棠,小棠向來如此,看似她順理成章的妥協了一切,實際上她的內心想法永遠沒有表面上的那么平靜。 “小棠,將剪刀給我好么?”方向珊盤腿坐在她身邊,手正欲向前,卻被小棠避開。 向珊這才注意到她握著剪刀的蒼白手指握地是那么緊,自閉癥患者不表現情緒卻不代表她不會有情緒,向珊看她如此痛恨得握緊了剪刀就知道她內心蟄伏的忿忿有多深。 她不再動她,小棠現在的情緒起伏很大,她怕她的舉動引起她更加激烈的反應。 向珊陪她坐在地毯上,就像小時候一樣。 小時候小孩子受了委屈都是大聲哭泣或向父母哭訴,可她的三妹從年幼的時候開始情緒不好就喜歡安靜的坐著。 兩個人相顧無言的坐了一會兒,向珊想了想不能如此下去,霍姑父曾經告訴她,依照小棠時好時壞的現狀,還是主動和她常說說話,常交流交流比較好。 向珊剛要開口和她說話,手機鈴聲卻響了起來。 是醫院里方向玲的電話,站起身按下接聽鍵向珊就準備向外走,醫院來的消息大都是不好的,她每次都有意想要避開小棠。 一切如她所料,電話剛接通就聽向玲說,“向珊,今天看護的護士說阿豪這次的狀態非常不好,即使沉浸在昏迷中,他身體還是飽受折磨的,看是不是要給他注射針劑,讓他安樂......”‘死’這個字沒有說出來,向玲已經沉受不住了。 “怎么會......” 向珊握著手機的手指一緊,來不及掛斷手機看見她身邊的小棠驟然暗沉的眼眸,空茫的沒有一絲色彩。 該死! 著急著聽電話,向珊這才意識到自己實在室內,忘了避開她! “小棠,沒事兒的,他不會有事兒的......” ‘哐當’一聲手里的剪刀落地,小棠站起身,一身的碎屑從她的身上落下來。 “小棠!——” 不知道她忽然站起身,要去哪兒,但是蘇小棠這種極致決然的神色讓方向珊沒由來得害怕! 她想拉住她,卻被她一把推開,摔在了地上,向珊從來都不知道如此瘦弱的小棠又這么大的力氣。 她跑的那么快,光著腳直接向樓下跑,步伐迅速的簡直不像是一個幾天幾夜不吃不喝的人。 脫了韁的野馬一般,向珊都拉不住她。 她是個病人,不能讓她在極端的情緒下亂跑。 向珊的手機掉在地上來不及撿,她追著前面的人,外面的雨那么大,她沒有穿鞋,也沒有穿外套。 蘇小棠瘋了!她想。 不,不是小棠瘋了,是這個世界瘋了。 四月天,蘇小棠病的有些重。 向珊以為自己一定追不上她了,手里拿了外衣急匆匆地下樓來,卻讓她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她看到了什么? 方家老宅,復古裝潢設計的廳里。 剛才還如同注射了興奮劑一樣躁動不安的小棠此時正被王明軒抱著。 王明軒俯下身不知道在女孩子耳邊說著什么,小棠的神色又一開始的躁動漸漸變得平靜,而后方向珊眼睜睜地看著王明軒直接將小棠抱在懷里,兩個人撐了一把傘,出去了。 向珊松了一口氣的同時,覺得感激王明軒,又隱隱覺得哪里不太對。 二樓的閣樓上,她看著風雨中抱著小棠越走越遠的人的背影,內心不平靜的很。 可,不論如何,至少現在的小棠是安定的,安然下來就好。 自閉癥患者最怕的就是她本身的躁動,向珊怕小棠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 向珊松了一口氣的同時,覺得感激王明軒,又隱隱覺得哪里不太對。 二樓的閣樓上,她看著風雨中抱著小棠越走越遠的人的背影,內心不平靜的很???,不論如何,至少現在的小棠是安定的,安然下來就好。自閉癥患者最怕的就是她本身的躁動,向珊怕小棠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 春日,微雨。 江南西塘古鎮。 杏花沾染著雨滴在風中洋洋灑灑,落了一地。 小棠被王明軒牽著手,臉上沒有過多的神情和表情,她只是一味地向前走,仿佛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長,她都要拼命得走下去,堅持走完。 這樣得癥狀間接性發作,已經不知道有多久了,小棠時而清醒時而木訥,就像現在的她,雖然在散步卻像是完全沒有了知覺一樣。 王明軒牽著她的手,只有在這樣的雨天,這樣人煙稀少的古巷才能如此沒有間隙地和她相處一會兒。 “阿棠,杏花開了?!彼f。 將一旁杏樹上落下的一朵被打濕的杏花放進她的掌心里。 小棠蒼白的手指,被他打開,可她像是沒有知覺一樣,手指也沒有絲毫力氣,他好不容易放入她掌心的杏花就那么落在了地上。 “阿棠,不喜歡杏花么?” 他繼續問她,可她半晌都沒有說出一句話,從剛才的燥亂后,神情有些過分的鎮定。 握著她的手,感覺到她掌心的冰冷,王明軒俯下身,將她蒼白冰涼的手覆在他的臉上。 傘外,雨淅淅瀝瀝下著,有杏花嬌嫩的花瓣洋洋灑灑地落在了傘上。 小棠本來依舊是面無表情的,隨著指尖的溫度越來越暖,溫熱的觸感像是能滲透到她的四肢百骸,她抬頭望了他一眼,眼睫輕輕動了動。 如此輕微的反應,王明軒已經注意到了。 俯下身,將她另一只冰冷的手繼續覆在他的臉上,他說,“冷了,暖暖就好?!?/br> 小棠被他握著的手驟然一緊。 如此熟悉的話讓已經麻木的人像是突然有了感覺。手指輕動,她木然地輕觸他的臉,而后像是意識到了什么,小棠臉色蒼白地驀地將手縮了回來。 “阿棠,忘了我是誰了嗎?”他的嗓音有些隱忍的怒意。 小棠沉默,沒有看他,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望著瓦房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滴,出神。 “下雨了?!毙√莫氉匝哉Z。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說自話。 王明軒見如此的小棠,幾乎所有的情緒都消失了,“是啊,下雨了,阿棠?!?/br> 小棠還在看瓦房低落的雨滴,她似乎根本不需要和他交流,即便如此王明軒還是在和她說話,“下雨的時候,要早點回家,阿棠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br> “下雨了?!彼€在自說自話,此時她的世界里只有她一個人。 兩個人的對話很莫名,根本就不在一個頻率上,可王明軒還是堅持和小棠說話,對現在的她來說,能說話總歸好過于冷然。 蘇小棠的病情間歇性復發,平日里清醒的時候,她對他的態度冷然的仿佛陌生人一樣,也許只有在她如此不清醒的時候,兩人才可以靠得近一些。 王明軒見過霍啟維,問過他小棠的病情,才清楚了她現在的癥狀。 現在的他,很無措,根本不知道用如何的情緒面對這樣的小棠。 兩年,他整整找了她兩年,仿佛她從人間蒸發了一樣,帶給他的痛苦每到深夜就極致加深。終于找到她,卻要面對如此的她。 ——阿棠,我該拿你怎么辦? 撐著傘,王明軒帶小棠來到了江邊,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上的行人能不多,都是趕著上下班的人開著私家車匆匆而過。 江水滾滾,黃昏中,沒有了白天的清澈,水面蕩漾開層層昏黃的暗色。 兩人在江邊走走停停,撐著傘,小棠看著雨水落入江水中,神情木然,感覺到身后有人停下來在他們附近點煙,煙草的味道隨風飄搖,王明軒聞著這樣的味道忍不住蹙眉。 “阿棠,我們到那邊去?!?/br> 小棠‘聽話’地跟著他走,她似乎都沒有聽見王明軒的話,但是被手上的這股力量如此牽引著,她的內心像是下意識一樣,就跟著他向前走去。 清明節剛過去沒多久,江邊還是有很多市民前來放‘河燈’。 溫暖的燭火,漂流在江面上,倒是讓這個冰冷的雨夜溫暖了不少。 春日的雨水,淅淅瀝瀝的澆不滅這江面上的河燈,倒是順應著這風勢燭火燒得很旺盛。 舉燈蟾魄圓,懷念親人,祭奠亡靈。 江邊有很多人在買河燈,王明軒拉著小棠一邊走,一邊說,“買給你父親,好不好?” 一路上他一直在給她說話,就算她的神情再過木訥,再過沒表情,他都沒有放棄和她說話。 “先生,您要河燈嗎?” 在江邊賣河燈的攤位很多,問話的是第一個攤位的中年人,目測看起來三十出頭左右。 應著就近原則,王明軒和小棠在這兒停下,買河燈的人很多,王明軒問小棠,“我們要什么花型的?蓮花的好嗎?” “小姐您喜歡什么花型的?” 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笑著對上王明軒身邊的小棠,被她木然瞟過的眼神對視,年輕人的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寒氣,這個小姑娘不太對勁,黑衣黑裙,臉色過分的蒼白,暗夜中的如此的女孩子有些嚇人。 “阿棠,我們就要這個好不好?” 小姑娘根本一絲回應神情也沒有,中年人看王明軒時不時對身邊的女孩子詢問,只覺得這兩個人怪異到了極致。 無視別人怪異的視線,王明軒還是會和小棠時不時地在說話。 “今年放了這個花型,來年再放另一個花型?!彼麥責岬氖种赴涞氖种?,縱使她永遠的面無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回應。 買了幾盞蓮花燈,幾盞平安燈。 王明軒和小棠向著江邊走去,江面上已經漂浮著很多盞河燈,在黑暗的夜幕里,像是散落在天際的漫天繁星。 風有些大,王明軒幾次都沒有見打火機打著,小棠站在一邊看著他,河燈中間的香薰花燭不太容易點著,又是如此的雨天里,點上了也因為過度潮濕會熄滅。 王明軒一邊幫小棠撐著傘,一邊要點河燈的香薰花燭,有些應接不暇,好容易點著了,王明軒想要拿給小棠看卻見傘下的人不見了,抬頭,見她只是單單走出了幾步而已。 瞬時間放下了心,迎著燭火,小棠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不在看他,小棠站的位置雨天很打滑,王明軒說,“阿棠,站在那兒別動?!?/br> 可她根本聽不到他在說什么,見他撐著傘過來,小棠潛意識里被推動著想要向前邁一步,卻沒想到雨天生出青苔的地方滑的厲害,她還沒有反應過來,一個趔趄就要摔倒。 向左倒正是江邊,她麻木的大腦一片空白,王明軒急速過來拉住了她,被手中剛點燃的香薰花燭燙了手,他也顧不得,過來抱她,可還是不可避免的讓小棠摔倒了。 “阿棠,快,過來!”他的嗓音染上了焦急。 手里的傘落在地上,他顧不得其他抱她起來,坐在江邊平日里閑坐的長木椅上。 昏黃的燈光下,他將她的袖子一層一層的卷起來,看到上面擦傷破皮的血跡,王明軒一邊給她吹傷口一邊說,“囡囡,不疼不疼?!?/br> 小棠望著俯身蹲在地上的他,雨水打濕了他頭發顯得略顯狼狽,他不停地吹著他的傷口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小棠怔怔地望著他手指上被灼燒的傷口,她的眼眶酸紅的厲害,一滴guntang的眼淚從她的眼中低落下來。 落在王明軒燙傷的傷口上,讓他霍然一驚。 溫熱的,不是雨滴,是淚水,是她的淚水。 “囡囡,不疼了,別哭?!?/br> 他越是哄她,她的眼淚就掉的越兇。 一滴,一滴,連著一滴,沒有哭聲,沒有表情,就只是掉眼淚。 “囡囡,我在,別哭,別哭?!?/br> 丟了傘,丟了河燈,他抱著她站起身,兩人走在細雨小棠中。 小棠伏在他的肩頭,意識像是在一瞬間就清醒了過來,意識清醒過來的一瞬間,她自然認清楚了抱著她的人是誰。 王明軒,是王明軒。 光是想著他的名字,她的內心疼痛的厲害。 他每說一句,“阿棠別哭,我在?!?/br> 小棠的內心就如同被針扎了一般。 ——王明軒,如果是兩年前,兩年前我去找你,你如果在,我們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可是,回不去了,永遠都回不去了。 我再也做不成2年前的蘇小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