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節
眼淚爭前恐后地涌出眼眶,她聲音低下來,再低下來,輕輕摟住他,靠在他身前喃喃:“沈音之死了。你看你,回來得這么晚,差點連收尸都趕不上。從今往后再也沒有她,再也沒有沈家,只有我們兩個相依為命?!?/br> “不過你放心,我是不怕死的?!?/br> “我早就決定被你連累,我愿意陪著你。以后我們好好過日子,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好不好?” 沈晶晶仰起頭,眼里發出一片模糊的、夢幻的期望。 萬萬想不到沈琛垂眸低笑,仿佛看了一場拙劣的戲。 “那不是她?!?/br> 他依舊慢條斯理的堅持:“她沒死?!?/br> “沈、?。。?!” 沈晶晶霎那變了臉色,扭曲如惡鬼,意圖一個巴掌打醒他。 而他一把掐住她,面無表情地挨下那個巴掌。 五指猶如虎爪般寸寸收緊,直掐得她滿臉漲紅,止不住地翻起白眼球。 “沈先生!” 傭人紛紛勸:“您冷靜些!冷靜?。?!” 沈琛側過臉來,漆黑狹長的眼里,唯獨一片令人心悸的荒蕪。 “我什么時候不冷靜?你們該冷靜才是?!?/br> 他朝他們笑了笑,陰冷的笑不達眼底,但聲音很輕。 “你們是什么人,你們算什么?誰知道你們口上喊著小姐,心里把她當什么。你們識得她多久呢?” “三個月,半年,還是兩年三年?” “——而我養了她七年?!?/br> “她從十四歲就養在我身邊。她喜歡吃什么,穿什么,你們究竟知道多少,又有多少是我交代下去的?” 頓了頓,柔軟纖長的眼睫垂下,他更為溫柔地笑開,緩緩重復:“她從十四歲起,就養在我身邊?!?/br> “她天天要吃的,要穿的,沒有一樣不是我的,沒有一樣不經過我的手。七年,她的規矩是我立的,功課是我改的。字是我手把手教的,連名字都是我起的?!?/br> “她姓沈,你們以為是哪個沈?東北的沈,北平的沈,還是清幫那個老不死的沈、沈子安那個廢物的沈?” “……” 沈先生的用詞不對。 他的笑也令人毛骨悚然。 他們愣愣咽一口唾沫,都覺得胃被擰了一下。 “都不是?!?/br> 似乎對所有人驚恐的表情視若無睹,半晌沒有得到回復。沈琛不疾不徐,搖著頭說:“都不是,她只隨我姓?!?/br> “姓沈琛的沈,住沈琛的房子。整個上海灘提到沈音之,連下去的不是你們任何人,只是我沈琛而已。這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她,所以我說這不是她,這就不是?!?/br> “我說她沒死,她就沒死?!?/br> 話鋒一轉,他掀起眼簾,目光冰冷。 “你們應該都聽說了,周笙在北平殺了十七個日本人,被子彈穿過胸腔?,F在日本人又打進上海,外面很亂,我有很多事要辦,所以只能給你們七天。七天的時間找不回小姐,我要你們這里面的一條命?!?/br> “這個七天完了,再七天,再一條?!?/br> “如果有誰想同我對著干——” 他松開手,瀕臨斷氣的沈晶晶連連咳嗽,淚流滿面。 冷不丁又被一把血淋淋的□□抵住太陽xue。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边@是對沈晶晶說的。 其次對他們溫柔而殘忍的笑,語重心長:“好好找,不要連累你們的家人朋友,嗯?” 仆人們啞口無言,只曉得點頭。 他漫不經心催一聲:“那還不去?!?/br> 他們頓時如散開,捂著撲通撲通的心臟跑出靈堂。 瘋了。 真的瘋了。 大家不約而同地想: 沈先生身邊的人終于死絕了。 沈先生,也終于瘋了。 * 夢不講道理,時而詳細繁瑣,時而走馬觀花。 后來很長一段時間,沈晶晶被關在地下室。 從1937年初秋到1938年開春,她失去一只眼睛,兩根手指,變成一個啞瘸子。 受盡了折磨,不過命大活著。 搞不好是沈琛非要她活著。 她是從頭到尾的見證者,目睹他從此往后夜不能寐,潔凈的雙手沾滿鮮血。既有日本人,又有中國人,其他別的什么的國家的人,甚至是家中的奴仆。 —— 周笙始終沒能醒來。 —— 沈音之始終杳無音訊。 因此他變得殘酷,一意孤行。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且偏執暴戾。 人們從前喊他沈先生,是自愿的,是喜愛的。 而事到如今,由于沈琛逐漸成為模棱兩可、深不可測的上位者,游刃有余地徘徊在日本人和中國人之間。誰都幫,又誰都不幫,便失去絕大多數人的敬重。 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槍支越來越多。 他漂亮的洋房空落下來,夜里連貓都不來造訪,只有清冷的月光和影子長伴。 起初她很痛快,覺得他活該。 接著他找到沈音之,死了的沈音之,他更瘋了。 成天抱著一具尸身不肯離,四處打聽高僧道士的行蹤,往房間里貼滿符咒。 她看著他沉寂,看著他壞掉。 拋開傲骨,豁出命去。 次次三拜九叩地登上,懇請高僧復活一個死人,那姿態低入塵埃。 之后又將國難家仇全部丟之腦后,迎著紛紛揚揚的雪。他領著手下殘留的所有人,所有槍,以及山腳山腰所有無辜的人家,以此威脅那位高僧逆天而為。 他大約成功了。 大約沒有。 那時她并不清楚實情,只看著夜里大火熊熊燃燒。 雪在下,不斷澆滅火苗。 他的手下遵照命令,拼命往里頭潑油加火。 多可笑啊。 別人救火,他加火。 好像非燒死自己,活活燒得灰飛煙滅才肯罷休。 那火里好像有他渺小的倒影,抱著尸體的雙臂。 一點點、一點點的消解成塵埃。 七天后。 周笙終究從病床上掙扎著爬起,跌跌撞撞沖上上去,慢慢地、慢慢從殘墟廢瓦中扒拉出幾根骨頭,一點布料碎屑,全部葬在山后,只埋了個小土包。 原先有碑。 奈何恨他的人太多。 畢竟他從前的善竟然沒有從一而終,這害得他比尋常徹頭徹尾的壞人,還要壞上太多。致使更多人憎恨他,時不時前去破壞他的墳,刨他那點零丁焦黑的骨頭。 沈先生終是死了。 生前權勢滿身,美名富貴盡在手。 死時荒唐荒涼,淪為人人喊打的惡徒。 他好像沒有愛過任何人。 好像這世上也沒多少人愛過他。 沈晶晶這才開始真正的愛他,恨他,同情他,又恐懼他。 她為他掃除墓上的瓜皮碎屑。 她從高高的山頂一躍而下。 那個動亂的時代結束了。 他們短暫又漫長的一生結束了。 那里沒有人再記得他們。 這里根本不曾有過他們。 所謂結束。 分明徹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