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節
“那接下來呢?”她點出關鍵:“你怎么到這邊來的,怎么又落進沈琛手里去了?” 說來恍如隔世。 沈音之花好長時間回顧。 她死了,在他面前; 又活了,又他面前,又在臺上唱歌。 然后他帶走她,當天晚上冷冰冰來掐她…… “我就知道?!?/br> 林朝霧紅唇白齒,緩緩咬出六字:“狗改不了吃屎?!?/br> 以前她就看不上遠近聞名的沈琛。 嫌他裝模作樣,嫌他衣冠楚楚心計深。 無論百香門里多少女子夢想代替沈音之,成為沈先生的掌心寵。她總是媚眼如絲坐在一邊嗑瓜子,一咬一吐,呸出一口又一口的不屑之意。 左右天下男人都是狗,越不像狗越得防。 這觀點和小傻子完美契合。 只不過,她頂多私下不屑,面上仍需照常營業。像今天這樣正大光明的鄙夷,可謂前所未有。 沈音之定定看她兩秒,不由得笑。 “傻丫頭光會笑,怪不得狗都知道盯著你咬?!?/br> 三兩?;ㄉ兹炖?,林朝霧倏忽一停。 下秒鐘說:“阿音,你得趁現在走?!?/br> “我手頭有錢,家里有人脈。就算呆在南江比不過沈琛,只要想辦法出了國,藏個三五年不成問題。去他媽的演員歌手,我們世界旅游去,活到老玩到老?!?/br> “這樣好了。你回去收拾東西,想辦法找到身份證,過兩天我去定航班……不?!?/br> 咔嚓咬碎花生米,她鎮定自若地改算盤:“用身份證太容易留下痕跡,我們干脆不坐飛機,開車走。反正我有駕駛證,其他亂七八糟的手續找我爸媽幫忙?!?/br> ? 原諒傻子的腦袋跟不上節奏。 光瞅著姐妹嘴皮子開開合合,好一通周密的計劃,壓根沒聽懂。 稀里糊涂就被扣住手腕往后門遁走,瞥見陰暗沒有陽光的巷道,她才回神,困惑地問:“為什么不走前面亮的門?“ 林朝霧語氣輕慢:“meimei啊,你見過誰跑路還走正門?” 沈音之更困惑了:“我們要跑嗎?跑去哪里?” “天大地大,愛去哪去哪?!?/br> 林朝霧打開門,不假思索地拉沈音之,萬萬沒想到幾次都拉不動。 “你不走?”她難以理解的微微挑眉。 誰不走? 沈音之低頭,親眼看到沒有別人,而是她自己的五根手指都緊緊攀在門把手上,死不肯松開。 奇怪。 明明腦子里沒有‘我要抓住門把手’的念頭,身體卻自動這樣做了。這真的是她的手嗎? 小傻子一眨不??春镁?,想好久。 輕輕說了一聲:“我不走?!?/br> 連聲音都像是別人的,非常陌生。 她想了想,又說:“現在不走,過幾天可能走?!?/br> 對了,這才是本來的聲音嘛。 沈音之滿意地點頭。 林朝霧則是蹙眉:“為什么不走?” “你可別忘了,沈琛想掐死你。大半年不曉得掐過多少次,兩只手都數不過來?,F在不走,難道還想像原來那樣。成天被養在洋房里,時刻得看他的臉色。他高興的時候就帶你出去溜兩圈,不高興就關著你么?” “真喜歡你都不帶這樣的,何況他只是利用你?!?/br> “誰不知道沈琛不碰煙酒鴉片,沒有家人親戚,不沾女人?他什么軟肋都沒有,為了讓人放心,為了給人挖陷阱,這才用你、用個無依無靠的歌女生生造了一個軟肋。你在他身邊七年最清楚,他身邊死了多少人。一路走來成敗上千條性命,連手下一群群的人,來來去去生生死死好幾輪,只剩下你和那個周笙命硬?!?/br> “你再留在他身邊,有幾條命夠用?” 似乎想敲醒她。 林朝霧用指節敲小傻子的腦門兒,反而敲得她有點兒頭暈腦脹。 “走吧?!痹俅未叽?,“出這個門,你就自由了?!?/br> “……可是?!?/br> “他會難過的?!?/br> 沈音之抬起一雙眼睛,純凈,有些遙遠模糊。 仿佛穿過長長的時間走廊,回到從前無數個夜晚里。 沈先生永遠默不作聲,獨自坐在清冷寂寂的夜里。有時她睜眼便能看到他,瘦削的側臉凝望著窗外。好像在想事情,好像什么都沒想。 指尖一點火光,放任它反復灼燒進皮rou。 他分明什么都有。 錢財權勢,美名地位通通不缺。 但他又什么都沒有。 除了看得到的權勢和死亡,一身寂寥。 孤獨啊。 當時她看著他,想到孤獨。 一個難以言喻、復雜晦澀的詞,原來是他教給她的。 “連我都走掉,他太難過了怎么辦呢?” 沈音之的臉上,浮現不太傻子的表情。 慢慢但堅定地抽出自己的手,她很清晰地聽到自己說:“而且最近他讓我唱歌,對我很好,我是不能走的?!?/br> 現在走,她會欠他很多東西。 像石頭那樣壓在心上,人才會被永遠永遠的綁住。 “但是,現在不走就來不及了?!?/br> 林朝霧盤著雙手,以絕對冷酷的姿態道:“現在的他不是以前的他,就像之前的我不是現在的我,做什么都不算數。一輩子,幾十年的記憶對人的影響有多大?你看看我現在這個樣子,再想想,要是他哪天忽然想起那些事,保不準——” “那就不要讓他想起來?!?/br> 有理有據的長篇大論,被十分孩子氣的話語打斷了。 瞧著沈音之一臉‘我說了算’的表情,她紅唇里溢出一聲無奈的嘆息:“我服了,搞不清楚你們在想什么?!?/br> “這個要掐不掐,只準自己掐,別人碰個手指都要血光四濺;那個要跑不跑,到了時候才肯跑,一旦跑出去就算死在外頭都不肯回去。我被你們弄得太糊涂?!?/br> “算了?!?/br> “老太婆才管七管八,你自有你的想法?!?/br> 徹底放棄逃跑大業,以防萬一才問:“除了沈琛,你身邊還有沒有,別的人想起這些事?比如周笙?劉媽?” 沈音之連連搖頭,“只有二狗子怪怪的?!?/br> “那個想救你出去的結巴?” 沒必要提防的人物,林朝霧不大在意地揮揮手:“沒關系,反正他記你的恩情。想不起來就算了,當作緣分盡了。想起來反倒算件好事,以后站在我們這邊?!?/br> 她堅持認為,沈琛位列危險人物名單首位。 沈音之折騰不來陰謀算計,東張西望,瞅準吧臺櫥柜里的小蛋糕。 一指,“那個可以吃嗎?我想吃那個?!?/br> 林朝霧一看就無語。 “一天到晚光惦記衣服點心,你這壞毛病八輩子改不了。就我實實在在上輩子欠你的,這輩子活該白白為你cao心……” 大肆抱怨著,實際上身體正直的擼起袖子,嫌棄那個蛋糕太小太破上不了臺面。說聲‘等著,姐給你做個超大超華麗的’,而后鉆進廚房。 沈音之爬上吧臺,盤腿坐著,笑瞇瞇的玩手機。 “又傻笑?!绷殖F一個嫵媚挑眼,“沈琛能對你多好,有那么開心?值得你放著大好的路不跑白不跑?” 沈音之不答反問,“你過得不開心嗎?” “……” 好像是挺開心哦。 圍上圍裙的林朝霧聳肩,“好歹不用做歌女,成天掐著大腿陪笑。那些肥得流油三條腿的玩意兒個個惡心得要死,要不是被紅老太婆打過幾十次,天知道我一嗓子能吐多少東西,全吐在他們頭上,嘖?!?/br> “不過說起來,我確實吐過一個?!?/br> “32年的時候吧,沈琛來過百香門,有個叫什么沈子安的,油嘴滑舌又毛手毛腳。老娘說過八百遍賣藝不賣身,還瞎幾把摸摸摸,摸你媽呢。煩得我一口口水呸他臉上,差點被他保鏢抓著揍?!?/br> “哦,算起來還是沈琛看在你的面子上,幫我說了幾句好話。就當欠他個人情好了,愛還不還,反正他又不記得……” 沈琛出入百香門不算頻繁,也不算少。 林朝霧碰見過幾回,這邊繪聲繪色地說著,那邊蛋糕出爐,一時大意被燙到。 眼看著指尖迅速冒出一個水泡,她想起一個重要人物:“對了,你來這兒之后見過沈晶晶沒?” 沈音之歪頭,表示她完全不記得這號人物。 “就表小姐,沈琛他表妹。那個牛逼哄哄愛耍大小姐脾氣,還硬搞新式運動的綠茶婊,不記得了?” 林朝霧問得挺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