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完全沒有。 * 后來好像發生過別的事,記不清了。 傻子嘛。 她單記得自己稀里糊涂成為上海灘頂有名的小畫眉,稀里糊涂被沈先生買下。 之后便被嬌養在漂亮時髦的洋房里,日日吃得精細睡得精細,肌膚剔透瑩亮,每根頭發絲都透著精細。 那段日子過得非常好。 除了功課什么都不用做; 除了惹沈先生生氣之外什么都能做; 萬事皆好,就是不能出去玩。 去年年初學校還停課,掐住手指頭算算。那位沈家表小姐千里迢迢投靠沈公館時,沈音之已經足足八個月沒能出門,幾欲發霉。 當時七爺難得不在家,她想趁機溜出去玩。府里人人勸她安分,幾十雙眼睛盯得死緊。唯有表小姐天天在走廊上踱步,小聲說: 女子不該依附男人; 獨立自主才是新式女子的追求。 她勸她反抗,連著好幾天沒得到回應。 表小姐大約按捺不住了,那天飯后拉住她,偷偷摸摸又正義凜然道:“表哥限制你的人身自由,這是錯誤行為!我知道你想反抗,我看的出來你有勇敢的反抗精神!你不要放棄,不要退縮,今晚半夜我就安排你秘密離開這座西洋籠子,幫你重新獲得自由!怎么樣?!” 對方語速太快,沈音之腦子跟不上。單聽清楚結尾那句話,撲扇著眼睫問:“真的?” “當然?!北硇〗愕突兀骸敖裢硎c,你別睡死?!?/br> 沈音之點了頭,表小姐露出詭秘的笑容。 全然不知這小傻子關上房間門,便拽出床底下的包袱。左右機警地瞧了瞧,手快腳快將抽屜里一套珍珠首飾塞進去。 再找張紙,提筆落下三個字:我走了。 好像缺點什么。 沈音之想了想,大大方方補充說明:珍珠是你送給我的生日禮物,現在是我的。我走了肯定要帶上珍珠,你別找我,不會還你的。 好了! 紙張壓在留聲機下,高高興興睡大覺。午夜十二點再準時睜開眼睛,她在表小姐的接應下,提著潔白盛大的裙擺,踩著小皮鞋,就這么深更半夜正大光明溜出了宅子。 “小聲點,往城北走?!?/br> 表小姐塞給她一張火車票:“再過半個小時就發車去南京,城北有黃包車送你去火車站?!?/br> 沈音之正兒八經點點頭,往北邊。 過會兒消失在轉角里,過會兒又探出腦袋瞅瞅四下無人。她丟掉火車票,立即回頭向南。 她不準備去南京,更義無反顧地拋棄上海。因為她的好姐妹蔻丹終于決定離開百香門,買好了后天前往美利堅的兩張船票。 她們要去很遠的地方重新開始。蔻丹不想再做風塵女子,阿音僅僅想做個有錢自由的傻子。 或者不做傻子。 那天晚上她們很高興,在酒店床上打滾。美好的未來彷佛近在眼前,萬萬想不到飛機轟轟掠過頭頂,連天的炮火猝不及防地降臨上海。 1937年8月28日,日軍轟炸上?;疖囌?。 1937年11月5日,上海淪陷。 日軍所到之地燒傷搶掠無惡不作,無數難民涌向租界。蔻丹死在10月,死前是笑著的,翻身跳下封鎖的港口,她去追尋美利堅。 而沈音之活到38年的2月。 一直活到今天。 滴答,滴答滴答。 沒有春天的上海驟然下起雨,冰冰涼涼的。 她舔舔干裂的唇,嗅到被淋濕的空氣味道,隱約還聽到輪胎猛然摩擦地面的聲音。 有車輛在不遠處剎住。 至少十多個輪子的樣子。 “是七爺的車!”身旁婦女哭道:“謝天謝地菩薩保佑,七爺終于來咱們這兒發白粥饅頭了。寶兒醒醒,咱娘倆命沒絕!” 小孩奄奄一息的哭聲隨之響起。沈音之昏昏沉沉掀開點眼皮,遙遙望著那人下了車。 皮鞋干凈不惹塵埃,漆黑的呢大衣周正挺括。上海灘大名鼎鼎的沈七爺不含丁點狼狽,彷佛戰況如何、凡夫俗子你死我活周旋得多么慘烈,通通與他無關。 他是永不跌落的神。 只是面上沒了那層淡淡的笑。 薄紙般的眼皮半垂,眼神不知怎的變得又狠又冰冷。像足了失了鞘的利刃,又像曾經掐住她的脖頸、那殘忍的姿態。 更更像臨走前輕柔地警告: 阿音,再鉆狗洞偷溜出去,我打斷你的腿。 還說了什么來著? 貓吧。 院子里有一窩她很寶貝的小貓崽,溫雅的七爺笑著說,屆時要活生生剝了它們的皮,骨rou剁碎丟下鍋,做一桌鮮嫩的貓rou宴給她嘗。 哎。 在蔻丹重病的那段日子,沈音之好幾次沖動,想直接帶好姐妹回沈公館,找個醫生洗個澡。 想來想去又放棄。 因為這世上有千萬種苦rou計,紅姨教過百八十回。她有把握蒙混過關,保全住自己的兩條腿完好無損,但保全不住牽扯進來的其他。 貓、蔻丹,以及沈公館上下數十個傭人。不論她的腿好不好,他們的腿肯定好不了。 ——這招叫殺雞儆猴,她從別人口得知這個成語。還意識到沈七爺言出必行,獎罰分明。 獨獨她是例外,那便要犧牲更多別人做例子。 真真不講道理,又太講道理。 非常惹人生氣。 沈音之皺皺眉毛,頭突突地疼。身體忽冷忽熱著,模糊看到他的視線橫掃過大批難民,定在這里。然后抬腳往這邊走來,一步,兩步。 糟了。 沈七爺愛干凈的事兒人盡皆知,偏偏她在戰亂中掙扎半年有余,黑煙熏壞了嗓子和眼睛,歲月磨壞了容顏。淪落到如今這個模樣,五天沒洗澡,整個人又臟又臭,肯定要被他教訓。 斥責之余又要打手心,特別疼。 沈音之下意識往破被子里縮,很快發現沒關系了。一陣猛烈的疼痛襲上心臟,猶如錘頭重重敲擊,頭皮發麻,軀殼之下鮮血涓涓。 她真的要死了。 天上陣雨驟止,陰云挪開。 小丫頭片子忽然露出個沒心沒肺的笑,而后施施然斷了氣,死在春光爛漫的廢墟里。 就在他走到面前來的前幾秒。 作者有話要說: 例行排雷: 1.女主是個傻子,不搞女強不求上進; 2.男主非常病態,溫柔又殘忍掌控欲爆表; 3.涉及部分民國、娛樂圈全是我瞎幾把編的; 回歸本質:這只是一篇無邏輯的甜寵蘇文,不愛看的姐妹有緣再見。 然后向舊文來的姐妹們打個招呼:好久不見那么我就給你們拜個早年吧(?)! 第2章 重生 “林小雨,你準備好沒??” 一聲催促猶如閃電,豁然擊破了長久的黑暗。 沈音之睜開眼,只見一個披著長卷發的長裙女子,沒好氣地質問:“馬上該你上臺了,歌詞到底背好沒有?” 歌詞? 沈音之偏了偏頭,惹來她的大白眼。 “又不是什么偏門歌,你山里來的么?手機沒有,這么大眾的歌沒聽過,歌詞背了半個小時還沒背下來,我看你腦子真的有問題?!?/br> 她邊說,邊用淺綠色貼花的指甲點屏幕。 解鎖手機密碼,打開音樂播放器,粗魯塞進沈音之手里,而后繼續抱怨:“都怪章慧慧那個多事精,心理素質不好還瞎幾把報名校慶晚會,天天在論壇自炒清純?;?,活該上臺前半個小時緊張到失聲。笑死我算了?!?/br> “她丟人我高興,就是害我們學生會自掏腰包請商演歌手救場,這他媽算什么破事兒,煩!” 長卷發說到這里略有停頓。她覺得,懂事的救場歌手這時應該擲地有聲地保證:老板你放心,我絕對會把場子救好,不讓你錢白花。 然而身邊這歌手可太不懂事了。 她等了足足兩分鐘都沒得到回應,只得指名道姓地告誡:“林小雨,有人說你只是個十八線的小歌手,有錢的場子什么都接。他們都看不上你,是我看你形象不錯、又有點上臺經驗,才頂著壓力讓你代替上場的?!?/br> “我們事先說好,這場唱好了給你五百,普普通通就三百,走調搶拍只兩百。場子救住萬事好商量,救不住你就拿不到一分錢,聽到沒有?” 沈音之:聽不懂,不想聽。 手機屏幕黑下來,底端仍然傳出歌聲:“白月光,心里有個地方。那么亮,卻那么冰涼……” 這是什么新的留聲機? 又是什么沒聽過的唱腔曲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