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節
而反過來說,這樣全力支持她的恒王,看楚傾不順眼也是必然的。 再加上她中間還去見過前陣子剛對楚休下過黑手的方貴太君,虞錦怎么想她這回去德儀殿都不會是好事。 楚傾那個脾氣若再跟她爭辯個是非曲直,那結果怕是就更恐怖了。 . 德儀殿正殿里,正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恒王與方貴太君兩個長輩分坐左右兩側, 元君仍四平八穩地端坐在主位上, 沒有尊他們上座的意思, 也不起來見禮, 驚得一眾宮人都不敢抬頭。 恒王那張保養得宜的美艷面孔早已冷到極致,睇了眼身邊的侍子,那侍子便上前代她說話:“元君,恒王殿下想問一問您,這回大選您一個人都沒為陛下留,是怎么回事?!?/br> 楚傾淡然坐著,聽言笑了聲,眼簾略微抬起兩分:“殿下是聽說了禮部旨意才進的宮?!?/br> 這不是疑問,他說得十分肯定。 恒王也沒有否認:“是?!?/br> 楚傾看向她:“那殿下便該知道,能走到禮部下旨這一步,就是陛下已認可了這結果?!?/br> “元君不要與孤王兜圈子?!焙阃鮿C然一笑,“你只告訴孤王,你在其中做了什么、說了什么蠱惑圣心的話,你弟弟楚休又是怎么一回事。陛下如何會因見了他,就連對大選也無心了?!?/br> 她一壁說著,楚傾的目光一壁若有所思地劃過方貴太君。 恒王鮮少過問宮中之事,如今忽有這般質問,可見是方貴太君跟她說了個“明明白白”。 因著方貴太君與先皇的緣故,宮中無人不敬他。若非因為楚休這檔子事,他還真不知道方貴太君有這樣的手段。 楚傾邊思量著邊又笑笑,往側旁倚了倚,胳膊肘慵懶地支向旁邊的八仙桌,以手支頤地笑睇恒王:“恒王殿下,您是外臣?!?/br> 恒王眉心一跳。 “宮中之事在下無可奉告。殿下若覺大選之事在下辦得不妥,大可去鸞棲殿請旨,讓陛下來治罪?!?/br> “哈——”方貴太君聽得怒極反笑,向恒王一指楚傾,“你聽聽,如今他倒敢拿陛下來壓咱們了,這是什么道理?” 楚傾笑意淡去:“臣奉旨辦差,陛下并未有過不滿,貴太君卻請恒王殿下來這里興師問罪,這又是什么道理?” 方貴太君眼底一凜,側眸看他,既對他的態度強硬有幾分意外,又不免厭惡更深:“你不要以為陛下肯給你幾分面子了,就沒人敢治你?!?/br> “好?!背A悠悠點頭,“貴太君侍奉先皇,臣敬您一聲長輩。但您別忘了,陛下一日不下廢元君的旨意,臣便還是陛下的元君?!?/br> 語中稍頓,他定定地看著方貴太君,帶著幾分不屑,一字一頓地告訴他:“您真有本事就讓臣看看,普天之下除了陛下,還有誰敢治臣?!?/br> “元君!”與殿中沉肅極不相符的清亮女聲突然蕩進來。 三人都驀地抬頭,眼見已至門口的圣駕在那兒一愣。 “哎?好熱鬧?!彼苏?,邊走進去邊看恒王,“朕在鸞棲殿等了許久,姨母怎的到德儀殿來了?” 說著她打量楚傾,楚傾便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你可真剛!” “給你鼓個掌?!?/br> 他驀地回神,恒王與方貴太君也反應過來,三人不約而同地離座一揖:“陛下?!?/br> “坐?!迸士谖禽p松,徑自也去八仙桌邊的另一側落座了。 恒王與方貴太君相視一望,后者的語氣變得小心了許多:“陛下怎的這時候來了?” “哦,這不是快到用午膳的時候了么?”女皇一哂,“原想等姨母一起用膳,結果久等不來,朕便想來和元君一起用好了?!?/br> 這話說得,三人的臉色頓時都很古怪。 恒王和方貴太君:你專門跑來和他一起用膳?! 楚傾:……你專門跑來和我一起用膳? 女皇對氛圍的微妙變化恍若未覺,見宮人上了茶來,抿了一口,才又問:“姨母找元君有什么事么?” 恒王被她剛才的話一攪,哪還顧得上什么大選,黛眉緊鎖著道:“陛下可別忘了他是什么人?!?/br> 虞錦就是不抬眼看,都能感覺到恒王在強壓怒火。 但她不能怪恒王。之前的種種,是她自己挑的事;現在更還有方貴太君在中間攪合,恒王倒是從頭到尾都沒變過。 虞錦抬眸看了看方貴太君,要與恒王曉之以理的話,倒也不妨讓他聽聽。 快速打了遍腹稿,虞錦緩緩道:“他是楚家人,但也還是母皇給朕選的元君?!?/br> 方貴太君眼底一震,恒王也露出幾許匪夷所思:“陛下?” “朝中之事,他也碰不著,對吧?!彼h了頷首,“楚家的種種不是,實在怪不到他頭上?!?/br> 恒王深吸氣,接受了一些,又還是余怒未消:“好,楚家之事不怪他??蛇@大選……你和他弟弟楚休……” “姨母還沒見過楚休吧?!庇蒎\抿了點笑,“今天他不當值,姨母改日可以見見。他才十四,朕對他生不出那種心思。放在御前不過是……”她迅速找了個現成的理由,“看在元君的面子上罷了?!?/br> 恒王面露疑色:“可當真么?” 虞錦的態度看著不像假的,但想來她對楚傾的態度最多也就是愿意不遷怒罷了,若說為他不大選可說不過去。 恒王又道:“那這大選……” “其實殿下何須為大選之事如此緊張?” 虞錦剛要開口,卻被楚傾搶了白。 她啞然看了楚傾一眼,楚傾仿若未覺,自顧自續道:“陛下還年輕。若讓臣說,此時專注于朝政最好不過?!?/br> 恒王鎖眉:“陛下還沒有皇女?!?/br> “撇開臣不提,后宮里也還有六七位,陛下想懷個皇女并非難事?!彼f著,深深地看了眼虞錦,“倒是陛下當下這個年紀,若急于有孕還是險數大些,不妨過了二十再說?!?/br> 虞錦心里微微一悸。 當下不是男尊女卑的時候。在男尊女卑的朝代里,許多人巴不得女孩子十二三就生育,若難產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能給家里延續香火才是最重要的。 在現在的大應,大權盡有女人把持,女人的存亡與利益自然而然地也成了重中之重。大家都愿意二三十歲再生,盡可能地將生育風險壓低。男人更生怕妻主生產出事,讓家里從此沒了頂梁之人。 但這種話從他口中說出來,還是讓她有種說不清楚的感受。 恒王也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口吻變得更沉:“元君所言也有幾分道理?!?/br> 那是,他就不是不講理的人嘛! 虞錦心里喜滋滋。 回過神來又一愣——她為什么要喜滋滋? 恒王長緩一息,側首看一看外面正當午的日頭:“是到用膳的時辰了?!?/br> 虞錦巴不得把這尊大佛趕緊從楚傾這兒請走,當即起身:“回鸞棲殿,朕陪姨母一道用?!?/br> 說著看看楚傾又看看方太貴君,略作思忖,又道:“朕與元君還有點事要說,姨母稍候?!?/br> 恒王會意,這便坦然出了殿去等候。方貴太君不論心里有鬼沒鬼,都瞧出了女皇今日似乎很不愛跟他說話,便也一語不發地離了德儀殿。 殿門闔上,她復又瞅瞅楚傾,不無緊張:“方貴太君……沒把你怎么樣?” “臣無事?!背A頷首淡笑,“多謝陛下來為臣解圍?!?/br> “……誰來給你解圍了!”虞錦不假思索地反駁。 楚傾微怔,旋即“哦”了一聲。 點一點頭,他又說:“那陛下可以晚上再過來用膳?!?/br> “???”虞錦沒反應過來,側首看去,便迎上他眼底的一片戲謔。 ——她不承認是來給他解圍的,那按方才所言,可不就是來找他用膳的? 現下她要與恒王一道離開,他自是要客氣一下,她又這個反應。 虞錦自知露怯,頓時臉紅。慍意隨即升騰,她滿目腦色地一瞪他,不快道:“姨母遲遲不來,朕才隨意來你這里看看罷了!誰還要晚上再來!” 說罷她便足下生風地向外走去,口中愈發兇狠:“元君自己好好用膳便是,不必等朕!” 說話間已至門前,她推門而出,又禁不住地回首看了眼。 目光所及之處,他正起身一揖,口道恭送。 但就在廣袖尚未遮住神情的那一剎,她看到了他忍俊不禁的笑意。 ……他是故意的! 他提用膳那句話,根本就是有意戳穿她的謊言的! 這人怎么這樣,她是來幫他的,他還拿看她的笑話! 她覺得他比以前更討厭了。 女皇氣勢洶洶地疾步離開,經過恒王身側,直令恒王一愣:“陛下?” 恒王忙跟上去,數步之外地殿里,楚傾愈發忍不住地想笑。 她的心聲越來越遠,但還在一句接一句地撞過來。 個中氣惱端像小孩子賭氣,與那素日威儀懾人的女皇天差地別。 第28章 燈下 回到鸞棲殿時, 恒王顯然還對宮中現下的情形心存疑慮, 一再探問虞錦與楚傾楚休到底怎么回事。虞錦被問得頭大,指天發誓自己對楚休絕無半點男女之情, 又說:“至于元君……”她嗤之以鼻, “姨母更可以放心了, 就元君那個脾氣, 便是沒有楚家我也不可能喜歡他!” 這個時期對男人的要求, 與過去和未來某些時期要求女人“賢妻良母”是差不多的。像楚傾這樣脾氣硬起來敢跟帝王頂著干的, 最不受歡迎。 虞錦嘴里嚼著個炸丸子,一想他那副寧折不彎的樣子就氣得發笑:“朕吃頂了才會喜歡他給自己找不痛快!” 恒王總算放了幾分心,喟嘆點頭:“好吧, 那陛下自己拿穩分寸便是, 臣便不多過問了?!?/br> “姨母放心吧?!庇蒎\將炸丸子咽了, 又道,“倒是還有件事, 我得跟姨母說說?!?/br> 恒王:“什么事?” “您以后少跟方貴太君打交道?!彼?。 接著她便將方貴太君為了方云書對楚休下黑手的事說了, 恒王聽得一愣一愣的。虞錦話音落后,她好半晌才說出話來:“可當真么?沒弄錯?” “絕對沒錯?!庇蒎\喝了口湯, “方貴太君身邊那宮侍還在宮正司押著呢,朕想著總得給貴太君留幾分面子,只得將事情壓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