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節
“有什么事能令你失神這般久?”沈梨又問。 此時他們已經站在了九曲橋上,橋底是碧水粼粼,偶有紅鯉在橋底中游過,鱗片在月光下顯得越發醒目。 君碩風說道:“還不是朝堂上一些老臣鬧起來的,你說孤是應了他們了,還是不應他們,真叫人頭疼?!?/br> “到底是個什么事,能讓你這般煩悶?!鄙蚶娴故潜凰@模樣引來了幾分興致,“如今也算得上是四海升平,天底下也沒什么大事發生,各自休養,這不挺好的嗎?你能被什么事給鬧得頭疼?” “就是因為現在天下太平,所以他們才有這么多的閑情逸致給折騰孤?!本T風背著手嘆氣,這次倒是同沈梨并肩走在了一塊,兩人步伐十分統一的往前走去,“你也知,孤年少時的境遇是什么?如今他們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成日正經事不想,天天就琢磨著怎么將這個府中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姑娘塞進宮?!?/br> “原是這事?!鄙蚶婊腥淮笪?,“不過我倒能理解幾分,且不說你如今后位空懸,你后宮之中,就連個知冷知熱的可人兒都沒有,你那些大臣能不擔心嗎?” “萬一要是,你日后出了事,連個子嗣都不曾留下,豈不是便宜了旁人?!?/br> 君碩風一愣,隨即便笑:“你現在怎么同那些人一個德性?就連說出的話,都是八九不離十的?!?/br> “大概是因為能感同身受吧?!鄙蚶骈_口又道。 這話倒是叫他愣神了片刻,他明智的沒有在這個話題上有過多的糾纏,他抬眼瞧著他們走過的九曲橋,捏著指節處,微微一笑:“快到了?!?/br> 雖是一早便知道南宵引如今已快不久于人世,可沈梨也萬萬沒有想到,南宵引竟然會變成這般的模樣。 縱是眉眼如昔,可那一頭散在床面上的白發卻宛若一根針般,直接就戳進了她的心窩子中。 她撩開帳幔的手指一頓,隨即便在半空之中慢慢的捏緊,然后又放開,權當沒有瞧見一般,坐到了南宵引的身側去。他如今正閉眼睡著,褪去了白日故作的冷戾,如今他的眉眼是完全柔和下來,多了幾分叫人憐惜的顏色。 沈梨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南幽,你們主子這般模樣已經有多久了?” 南幽拱手道:“自打上次見了郡主回來之后,便是如此?!?/br> 南宵引平日是個很警惕的人,只要別人稍微挨近他幾分,他便會立馬從睡夢中清醒過來,更別說如今他們都在這兒說了這般久的話,可是那人卻還是半分要醒來的跡象都沒有,明顯的不太正常。 “你們是喂他吃了什么藥嗎?”沈梨又問。 南幽道:“是從一位大夫手中得到的偏方,若非如此主子也不可能堅持這般久?!?/br> 沈梨了然的點點頭,她起身從床邊離開:“既如此,那我今兒算是來早了,等明兒他醒來,再來同我說吧?!?/br> “你不留下來照顧他嗎?”君碩風倚在屏風前的一根柱子上。 沈梨搖搖頭:“君上,這于理不合?!?/br> “若是他換成了另一人,想來不必孤多言,你也會衣不解帶的照顧吧?!本T風說完,腳步有幾分踉蹌的轉身,他背對著眾人,面朝著庭院外那一輪彎彎的上弦月,“走吧,孤帶你去廂房歇息?!?/br> 沈梨應承,幾步便走了上來:“南家的人知道南少主即將不久于人世的消息嗎?” “只有幾人知曉?!本T風道,“你也知南家可沒你們沈家那般兄友弟恭的?!?/br> “沈梨?!本T風倏然正了臉色。 沈梨面不改色的應著,卻不曾說上一句話。 君碩風動了動嘴角,可真當話到了嘴邊,卻還是什么都說不出來,直到最后見著沈梨臉上的最后一點耐心褪去時,他低聲一笑:“你說孤立個皇后如何?” “這是理所應當的事,君上?!?/br> 第二日,春光煌煌。 快到午膳之際,南幽這便沖了進來,雙膝跪在了沈梨的面前:“郡主,主子醒了?!?/br> 沈梨將腰帶最后的一個結給系上,裙袂翩翩的便從南幽的身側一言不發的走了出去,跨過門檻,日光直逼人眼,刺眼的厲害。 她抬起手中的團扇,遮了遮,等著勉強能視物之后,這才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去。 當她進去的時候,南宵引正被人扶著,靠在迎枕上一口一口的喂著湯藥。 他的臉呈現出一種青白之色,那是瀕死之人的才有的臉色。 聽見她伸手掀竹簾的聲音,他仔細凝神聽了好一會兒之后,這才遲緩的轉頭看了過來。 見著她,有不可置信,還有滿滿的歡喜,那種燦若星辰的明亮,是從心底盛放出來的,沈梨毫不避諱的迎上了南宵引的目光,卻依舊冷冷淡淡的,沒有任何的表示。 可南宵引如今已經不怎么在乎了,他嘴角咧開一笑:“宜姜,你來了?!?/br> 在稀疏平常不過的問話,可卻聽得屋內的下屬淚花直沖上眼眶,就連南幽,眼角也隱隱約的有淚光閃爍的光澤。 沈梨走過去,將他的藥碗給接了過去:“你生病了,怎么不同我說?” “我就算說了如何,恐怕我說了之后,你心中的想的便是,你又不是大夫,告訴你又有什么用?”南宵引自嘲,“其實有時候,想求得也不過是一個慰藉罷了,可惜無人能給?!?/br> 他如今傷不得什么心神,剛說完這么長的一段之后,整個人便低頭開始拼命地咳嗽。 他用手捂著嘴角,隱隱的可從指縫間滲透出血絲來。 沈梨盯得目不轉睛。 南宵引倒也大大方方的將手攤開在了她的面前:“我咳血已經好久了,上次見你時,便有些咳血了,可你從不曾注意過我?!?/br> 對于他的說法,沈梨沒辦法否認,只能干巴巴的說道:“抱歉?!?/br> “不必?!蹦舷巳坏男α讼?,“其實能在臨死之前見你一面,我已經很滿足了,我本以為那次之后,便是永別,如今瞧來蒼天終究是厚愛我的?!?/br> 見著沈梨神色冷淡沒有說話,南宵引又嘆了一聲,“宜姜,你是在恨我嗎?” “說不上恨?!鄙蚶娴?,“只是有些感慨罷了?!?/br> “也是,對一個人要有恨有怨,首先得有感情呀?!蹦舷胍∩蚶娴募毤毮勰鄣氖种?,可他的手才伸到一般,便擱置住了,“你我相纏半生,作為南宵引,我歡喜的恨不得將世間所有的好東西都捧到你的面前來,可作為南家的少主,我卻又不得不防著你,甚至是同傅燕然聯手,在暗中給你使絆子,每一次答應別人,同他們一起對付你,我心中便分外的不好受,我有時候在想,既然是上天讓我同你遇見,讓你成為我的救贖,可為什么卻偏偏給了我們這樣的一個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