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節
林氏的屋子小的可憐,一張單人小木床就占據了半個屋子,一只小木柜子,里面放著幾套換洗衣裳,木柜子還充當了小桌子,上面擺著一只缺了口的茶杯,一把缺棱的木梳,還有一些瓶瓶罐罐。 靠近門前的角落燒了一口小柴爐,上面架著一只小鍋,里面是翻滾的黑湯,無限釋放出可怕地,叫人絕望的氣味。 這味道談讓聞了十幾年,并沒有習慣,反而越發覺得惡劣,封閉感官喝下去,跟這樣避無可避的見證它的生成過程,完全不是一個概念,他有想去砸翻它的沖動。 “看見的感覺,很讓你眷戀吧?!绷质献谛∧敬采蠑[弄著什么,聲音輕飄飄地,整個人都輕飄飄地,仿佛是一股沒有存在感的輕煙,隨時隨地都會飄散。 明明是一個不占地方的人,卻能將壓抑跟絕望擴散至整個屋子,談讓筆直地靠門而立,指望著能從門縫里吸口氣,然而破舊的門忽然變的密不透風起來,他有點窒息。 打好的腹稿一句沒用上,他也懶得找借口了。 “這么說,你找到讓你眷戀的東西了,所以你想看見了?!?/br> 談讓很早就知道自己能看見,但是又必須看不見,久而久之,他認為看見本身并不重要,在他真正走出“泥潭”之前,一切都沒有意義。 他的母親從小就告訴他,“看見”的罪惡,有些人有些事不如不看,他是在這種刻意催眠中成長起來的,當然催眠本身并沒有用,維持他看不見的罪魁禍首,就是那鍋黑藥湯。 不過那藥有時限,最開始的時候可以讓他瞎十天半個月,后來可能是抗藥了吧,最多五六天,到最近幾年,也就維持三天。 他知道自己能看見,就是從藥效失效開始,從黑暗無際到微弱感光,再到第一次體驗不瞎,都是偷偷摸摸的自己體會,他沒跟林氏說,包括現在的三天,其實也就只能維持個一天左右,剩下的時間,他完全可以看見。 不知道哪天小麻雀知道了,會不會打死他,還是別告訴她真相了吧。 他不知道母親是一直都知道,還是從什么時候感覺到了,反正他自己對此沒什么感覺,有時候甚至會享受看不見的時候,因為周遭的一切,他一眼都不想看,甚至考慮過縮短喝藥的時間,但一想到苦藥湯的味,他就放棄了。 不過從她剛才的兩句話來看,她應該早就感覺到了,只不過他尚還愿意維持在瞎子的世界,所以并沒有戳穿他,但是昨天,他第一次反抗了。 是因為小麻雀。 “是,我想看見了,所以藥可以停么?!闭勛屇罅讼卤亲?,感覺頭很疼,“你說過可以跟你說的?!?/br> “改天帶她來看看我吧?!绷质夏昧艘恢桓蓛舻耐?,伸出枯瘦的手遞給他,“昨天熬干了一鍋,今天別浪費了?!?/br> 還要喝啊,談讓心里哀嘆,喝就喝吧,喝進去就聞不著了。他上前一步,從她手里接過碗,被她干枯慘白的手刺了下眼。 他很少端詳她,可以說是從來沒有,因為在她面前,他不是要裝瞎就是已經瞎了,并不敢直勾勾的看,這只手給了他很大的沖擊。 他不知道一個人可以這樣瘦,他自己也瘦,但還瘦的像個人,她已經不怎么像人了,神態形體都不大像了。 一天一頓飯,對一個足不出戶的人來說,應該足夠維持基本的生存狀態,所以她到底吃沒吃?還是說相由心生,她的靈魂已如枯槁,所以呈現出來的就是她內在的樣子。 他不知道該不該可憐她,可能她并不需要,她是自愿將自己活成這樣的,但是自愿本身,其實也挺可憐的。 談讓把黑乎乎的藥湯倒進碗里,萬幸熬的時間長,剩下的湯汁不多了,不過相應的也更濃稠,看起來更像一碗毒藥。 飲毒之前,他問了一句,“我能問原因么?!?/br> 畢竟喝了十來年的苦藥湯,他很想知道為什么喝。 不過林氏從來沒有跟他解釋什么的習慣,都是單方面的替他決定。 “你會知道的?!痹谡勛屢詾樗粫f什么的時候,她說了一句。 看來萬事還要靠自己,談讓沒再猶豫,屏住氣,一口喝光了藥。 沈令菡到街上買了一些醬鴨,還有談小讓愛吃的咸魚,一并一些小食,哼著小曲回來,遇上饞嘴的談二,被她順走了一根鴨腿。 “哇,這哪家買的,好吃好吃,明天我也去買?!?/br> 談二蹲在花園子里吃的滿嘴流油,不時朝外看看,生怕被誰瞧見了告狀,跟只偷嘴的貓似的。 “好啊,明天領你去,可是你有時間嗎?” “哎,我可越來越羨慕你倆了,想吃什么買什么,想去哪去哪,哪像我,整個就是關在籠子里的鳥,你等著,我明天一定去,就算被打死也要去?!?/br> 沈令菡笑她,“你還挺有志氣的?!?/br> 在吃方面,她向來是有志氣。 “這樣吧,我明天請個幫手來,一定帶你出去玩,不用被打死?!?/br> “嗯?還有幫手啊,成,只要能讓我出去,他就是我這輩子最敬重的人了?!?/br> 沈令菡猶豫了一下,沒忍心告訴她實情,算了,先讓她樂呵一宿吧。 回到小院子的時候,談讓已經回來了,正準備燒火,不知道是不是角度關系,她感覺他的臉有點蒼白。 “阿讓快別做飯了,我買了現成的,還有你愛吃的咸魚?!?/br> 小媳婦真是越來越賢惠了,談讓放下手里的柴火,捏了捏眉頭,這次好像格外不舒服,頭疼的很。 “嗯,我就燒點水?!?/br> “你是不是累了啊,還是病了?”沈令菡聽見他說話也有氣無力的,跑過來看他,一看不要緊,被他蒼白的嘴唇嚇了一跳,“快別蹲著燒火了,我扶你起來歇會兒?!?/br> 談讓沒拒絕,他的確是很不舒服,估計臉色也很難看,不然她不能這樣大驚小怪的,于是順從的把胳膊搭在她肩頭,起身的時候卻忽然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的倒了下去。 “阿讓!” 正文 067瞎cao心 昏迷的時候,精神往往脆弱,妖鬼邪神都愛在這時候欺負人,把平日里最不想見不想聽的付諸噩夢,強行塞進人腦子里。 談讓夢見自己掉進了煮滿黑藥湯的大鍋里,被無邊無際的臭氣包圍,任憑怎么掙扎都逃不出去,幾乎要窒息。更有一只形似枯骨的手,不停在鍋里攪拌,手指上的rou被黑湯腐蝕,一層層脫落,但它無知無覺。 那只手忽然扼住他的脖子,他嗆了一口藥湯,苦的翻江倒海,但即便在這種時候,他也沒想放棄,他想把那只手拿開。 “不想認命是么?!币粋€仿佛來自地獄的聲音響起,“那你就會付出百倍千倍的痛苦,忍受命運給你的一切不公,想要走出泥潭,你就要先嘗嘗溺死在泥潭里的滋味?!?/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