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節
再說……當初廖將軍私下找他商量的時候也說了,這計策用了能早點勝,能大勝,若是不用也沒什么關系,無非就是多拖延些時日罷了。 劉大人想到這兒,急忙拱手道:“廖將軍必勝!” 小皇帝笑了笑,眼珠子一轉又有了幾分年輕人特有的朝氣,他很是頑皮的笑了一聲,道:“反正朕年紀小,胡攪蠻纏一番……也沒人說得了什么?!?/br> 說完他再次拍了拍劉大人的肩膀,道:“走!去看看她究竟要說什么!” 劉大人跟著皇帝進去,得了一圈羨慕嫉妒恨的眼神。 若是前幾年,皇帝年紀還小,那太后指定是條大粗腿,可是隨著皇帝年紀一天天增大,還政的呼聲越來越高,太后這條腿抱著就不那么舒服了。 甚至一不小心,就得被御史彈劾一本,給自己清白無暇的好名聲上留個污點。 可是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巴結的,所以對于方才出去不知道跟皇帝說了什么,還說了這么久的劉大人,眾人都是羨慕嫉妒恨。 才五十歲的首輔……等到皇帝親政,怕是還能再做上十來年呢。 皇帝一坐到龍椅上頭,便看見了下頭的玖荷。 這不正是前兩天那個小jiejie?皇帝皺了皺眉頭,想起她那個割了胳膊,還連累她當了玉佩的弟弟,心下越發的往她這里偏了。 皇帝清了清嗓子,不知道為什么下意識將聲音放松了,生怕嚇到下頭這一位小jiejie,道:“下跪何人,有何冤情,一一道來?!?/br> 這聲音好生耳熟! 玖荷不由自主的抬頭看了一眼,是那天硬要湊過來的小公子!怪不得——當日只覺得他是個富家子弟,沒想他是皇帝! 皇帝沖她一笑,玖荷不知道為什么一下子放松了下來,也翹了翹嘴角,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么,又連忙將頭低了下去。 刑部尚書總還記得苔杖五十,輕輕咳嗽一聲,可是往日里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的首輔劉大人就跟沒聽見一樣,眼觀鼻鼻觀心就盯著他案臺上那塊硯臺不放,任由皇帝這么胡亂問下去。 “民女孟氏玖荷?!本梁擅蛄嗣蜃?,從袖口掏出她藏了一路的陶大人的書信,道:“是戎東縣令陶大人家中女仆,陶大人在邊關生死未明,卻被人誣陷通敵賣國,請陛下徹查此事,還我們大人一個清白!” 大殿里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音。 告御狀是要皇帝親自處理,能跟著一起過來旁聽的大臣自然也不是什么等閑之輩——為首的是首輔劉大人,剩下的連個案臺都混不上的也都是九卿之輩。 年紀大,在官場上的時日也多,能叫他們這么不顧臉面在皇帝面前驚呼出聲,自然是驚訝到了極點。 尤其是刑部尚書,方才一直想著要打五十苔杖才好的刑部尚書,若不是他身邊的同僚死死拉著他的袖子,他方才怕是要驚訝的站了起來了。 六部都在一處,他這些日子也聽了不少什么“有個倒霉的小婦人,夫家是將軍手下,娘家是戶部運糧官”的故事,沒想——沒想這都是假的! 這是陶大人的人,刑部尚書瞇了瞇眼睛,這小婦人著實能干,聽說兵部尚書被她纏的不耐煩,連邊關奏報都叫她看了。 這么說……她前頭來六部混了十來天就是為了打探消息,就是為了告御狀?什么將軍手下之妻,戶部運糧官之妹,刑部尚書搖了搖頭,這份心機縱是他,也不得不嘆一聲佩服。 只是欽佩之余不由得又有點羨慕來,當然羨慕的是陶大人。 看看人家家里這婢女,再想想自己家里那些,一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除了爬床就是掐尖兒,真遇見事兒了,除了會掉眼淚還能干什么呢? 首輔劉大人咳嗽了一聲,壓了壓方才此起彼伏的喧囂聲音,左右一看,隨手指了個小太監道:“你去拿狀紙?!?/br> 這下不僅僅是玖荷看不懂了,連劉大人身后坐著的一干官員們也都不明白了,當下有人小聲附在劉大人耳邊道:“苔杖五十?!?/br> 劉大人回頭瞪了他一眼,明明白白再說:你要教我怎么做事兒? 那人也禁聲了。 “這是陶大人的家信?!本梁沙谅暤?。 她本就是抱著必死的心進了這個門,整個人處在一種亢奮的狀態里頭,想著再怎么也不過是跟上輩子一樣送了命——好像她沒送過一樣。這么一來她越發的不怕了,無論怎么樣她都是賺了,還能報答陶大人的恩情。 “陶大人瞞著老夫人自請去戎東縣,邊關告急之時又差人送了這信回來,已經是要同戎東縣共存亡了,這樣的人又怎么會通敵叛國?” 等到那信被為首的官員看了,又被他呈給皇帝,玖荷道:“況且這兩日民女在六部打探消息,覺得這里頭大有隱情?!?/br> 皇帝本來就不想打她,就連劉大人,也生怕一個處理不好,等到廖將軍消息傳來,陶大人平反,他別說被人笑話了,就連坐著的首輔的位置也要不穩了,當下道:“哦?你說說這里頭有什么隱情?” 玖荷抿了抿嘴,“陶大人帶著戎東縣的壯丁,跟廖將軍手下的人馬一起去接這運糧官還有糧草。廖將軍的手下不必多說,都是兵強馬壯,能以一當十的猛將,朝廷的運糧官——這等重任,想必諸位大人也不會派酒囊飯袋之徒前去——” 上頭又是一陣喧嘩,尤其是坐在后頭的戶部尚書,臉上已經有點掛不住了。 皇帝卻已經聽出點道道來,想起廖將軍臨走時候說的話,“這計策糙雖糙了點,只是有臣的名聲在里頭壓著,六部官員又各自防備,能找出破綻來的人也沒幾個?!碑斎蛔源蚣Z草被劫的消息傳來,皇帝雖然也聽見有人出來質疑,但是說來說去除了徹查此事,再沒別的話。 “肅靜?!被实叟牧伺淖郎系捏@堂木,又對玖荷道:“你繼續說?!?/br> “民女打聽過了,這次運糧用的是最大的車,一車能拉五石糧食,一共六千輛車,每車兩名衙役,一共是一萬兩千人,再加上守衛的官兵,這一隊人馬一共兩萬人?!?/br> 戶部尚書臉上已經有點不太好了,這消息是從他嘴里說出去的。 “戎東縣是下等縣,人口不過數萬,又連年征戰,上回修城墻,報上來的壯丁一共一千六百七十三人?!?/br> 工部尚書臉上也跟戶部尚書一樣的顏色了,這消息是從工部泄露出去的,還是他拿了工部的冊子,親手指給下頭這一位小婦人看的。 兵部尚書緊張的手心都出汗了,千萬別說—— “還有廖將軍的手下,奏報上說是由個先鋒領隊去的,一個先鋒將軍,手下是兩千到三千人?!?/br> 兵部尚書一聲長嘆,他終于也沒躲過去。 “要說戎東縣的壯丁,能以千余人打敗了戶部的運糧官兩萬人,還有廖將軍的手下兩三千人,最后還將戰場打掃的干干凈凈,民女是不信的?!?/br> 在場的官員面面相覷,他們自然也是不信的,所以才說肯定是有人投敵了。 玖荷抬頭將這些大人們臉上的表情看的一清二楚,又道:“若說是有人投敵,這三方人馬加起來快有三萬了,又怎么能一點消息都沒傳出來?就這么——好像地上忽然開了洞他們全掉進去一樣,試問能將這些人全部殲滅,又俘虜了六千輛大車,得用多少人手?” “這樣一支隊伍出現在戎東附近,又怎么會沒有人察覺?” 當然破綻還有很多,可是玖荷思來想去好幾天,覺得只能說到這里為止,剛剛好能幫著陶大人稍稍洗脫嫌疑,再往下——再往下可就是誰最有可能了! 玖荷抿了抿嘴,看著屋里一干大臣。 這些事情不是沒人想到,只是當廖將軍開口說他手下絕對沒有問題,戶部尚書也說運糧官家世清白,整個方向都給帶偏了。 不過皇帝倒是第一次聽見這等分析,順著她的思路一想又覺得很是有道理,不由得往首輔劉旁生那兒看了一眼。 劉旁生現如今對玖荷也是肅然起敬了,要說不過短短十天,此女能在六部混了臉熟,還能打聽出來這么多消息——著實是個能人。 況且又是陶大人的家人,說話做事透著一股子正氣——劉大人也給皇帝回了個眼神,越發的不能打了。 玖荷又沖皇帝行禮,道:“民女相信陶大人清白無辜,也相信廖將軍一心為國,這場仗是一定會勝的,只是想請陛下徹查此事,還陶大人一個清白!” 最后那一句話她說的鏗鏘有力,皇帝被吼得精神一震,當下將手里書信遞了出去,“你們看看這信?!?/br> 陶大人的家書在眾人手上一一穿了過去,劉大人忽然站起身來,兩步走到臺下,沖著皇帝一拱手,道:“此事都是微臣失察,才讓陶大人這等忠臣蒙冤,請陛下贖罪!” 首輔都站了出來,剩下那些官員哪兒還敢坐著,也跟著一起站了起來,走到劉大人身邊。 皇帝咳嗽了一聲,道:“陶大人自請去了戎東縣當縣令,鐵骨錚錚,一心為民,此事一定要嚴查,要速查,還要將那些造謠生事,散步流言之人重罰!” 劉大人急忙道:“陛下圣明!” 君臣兩個一唱一和,將這事兒就這么糊弄過去了。 “陛下圣明!”剩下那些官員,雖有點趕鴨子上架,可是到這個地步,也只能跟著劉大人一起表忠心了。 皇帝看著這第一次沒有太后的議政,心里別提有多痛快??粗骂^的玖荷越發的覺得可親了,他道:“你也別跪著了。起來說話?!?/br> 玖荷雖然依著皇帝的意思站起身來,可是這心里還是有幾分不太相信,就這么就算完事兒了? 沒有掌嘴,沒有打板子,皇帝和藹可親的有點奇怪,為首的那大官更是……他說了什么“……讓陶大人這等忠臣蒙冤……” 玖荷皺了皺眉頭,這里頭怕是還有事兒,難道—— “王顯!”皇帝叫了一聲,從他身后的幔子里出來一個小太監,也是玖荷當日曾見過的。 “你送這位——姑娘出去?!被实鄣?,又對玖荷說:“你且放寬心,朕這便下令,不日便還陶大人一個清白!” 玖荷跟著小太監出去,一直走出偏殿,往皇宮的大門口去了,還是有點不太相信。 怎么這一早上都跟做夢似的? 這也太—— “太像了!” 玖荷忽然聞到一陣酒香,轉眼就見身邊來了湊過來一個人。這人年約四十,一身錦衣玉袍,雖樣貌英俊,但是看著有點沒精打采,又是一身的酒氣,玖荷下意識往后躲了躲。 就見這人伸手就想抓她。 “睿王爺!”王顯急忙上來將人攔住,又趕緊回頭給玖荷使了個眼色,玖荷又往后走了走。 睿王爺一把抓在王顯手腕上,抬眼一看道:“怎么是你?明明是個姑娘?!?/br> 王顯緊張的眉毛都掉了下來,道:“您怎么大清早的就喝醉了?一會陛下看見了又該生氣了?!?/br> 跟著王爺進宮的太監方才一個沒留神,自家王爺就沖著人家姑娘去了,當下急忙上來跟王顯一左一右的將人扶住,又倒苦水道:“咳,方才府里來了人,說早上世子妃暈過去了,太醫來一看是有了身孕,世子這會先回去了,我原想著能伺候好王爺,哪兒想王爺這看著醉了,腳下還是這么利索?!?/br> “這還是世子的頭一個孩子呢?!蓖躏@說了兩句恭喜,又左右看看,揮手招來兩個小太監,將睿王爺往這兩人手里一塞,道:“趕緊扶著王爺,尋一處偏殿給他梳洗梳洗,別叫別人看見了!” 睿王爺被人攙扶著走了,王顯又回頭找玖荷。 玖荷在不遠將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聽見這人是睿王爺,她心里不由得一顫……這便是縱容睿王妃數十年的睿王爺,可是——玖荷抿了抿嘴,總覺得哪里不太對。 玖荷兩步又走到王顯身邊,問道:“睿王爺?” 王顯嘆氣,“可不就是那一位睿王爺?”說著他又急忙解釋道:“王爺挺好的,你別看外頭傳聞那么離譜,王爺從來都是規規矩矩的,也不知道外頭怎么那么多人說他?!?/br> 只是這話剛說完,王顯就想起來王爺方才還想拉這一位的手呢,又道:“許是看錯人了,王爺每年到了這個時候總是醉醺醺的,過去就好了?!?/br> 玖荷點了點頭,又抬頭往睿王爺的背影看了看,這才跟著王顯出宮了。 眼下她也想明白了,不管是為了什么,陶大人這事兒,八成算是過去了,不然她今天不會這么輕而易舉的出來。 玖荷一下子歡欣雀躍起來,甚至覺得這夏日的烈日也有幾分可愛了。 第39章 皇帝從大殿里頭出來, 一邊走,一邊還在回味方才那感覺。 首輔帶著六部尚書在他面前行禮, 說陛下圣明, 這種感覺真是——皇帝嘆了口氣,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才能親政,明明已經是個大人了。 況且他前頭還有一位皇帝是十二歲繼位, 也都這么順順利利的過來,他可只有一天就滿十六了。 “胡鬧!” 皇帝正走著,忽然就聽見前頭一聲呵斥, 抬頭一看, 果不其然, 這宮里敢呵斥他的, 除了太后真的就沒旁人了。 太后身邊跟著當日先帝托孤的三位臣子,只是一晃十幾年過去,這三位臣子早就已經老到不能理事, 身上掛著的也不過是太師太傅這些虛職了。 皇帝叫了一聲太后,垂首立在一邊聽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