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節
第二十八章: 殺生 葉麒的話猶如一道驚雷,將明月舟死死釘在原地不知所措。 登時群相聳動,連長陵聽了都不免驚詫。 如果不是葉麒說得頗有底氣,她幾乎都要認定這又是他胡編亂造的。 “不可能!”明月舟還是不愿相信,“沙洲府方圓百里,但凡稍有動作,我軍斥候便會……” 他話音突然頓住,葉麒不知手中什么時候多出了一根巴掌長的木竹管,他一眼認出這是行軍時用的焰火訊,當機道:“攔住他!” 耳畔“嗤”一聲悶響,一支焰火破空而出,釘在夜空中炸出一聲巨響,火星稀疏四竄,還未消散殆盡,不遠處的山隘上,竟然又有一個煙花憑空而綻! 緊接著,一朵畢一朵起,此起彼伏,像沿著一條線延綿向更遠的地帶——正是沙州府的方向。 在場眾人大多都是江湖中人,尚且沒有看出到這是什么狀況,長陵一聽聲音就辨了出了這煙花傳信之法——需事先布置幾處暗哨,一旦收到焰火訊便接二連三的以煙花傳出去,如此倏然一瞬,遠在百里外的將領便能及時收到號令。 長陵看方才還打算慷慨就義的人神乎其技般的反將一軍,心下實在大奇:倘若這位小侯爺當真有足夠的能力得以攻伐雁城,為何還要只身犯險? 這時,只聽葉麒的平靜道:“我早說了,我若是你,絕不會為了捉拿區區一個小侯爺跋山涉水的趕來。三王爺,不知,你留了多少沙州府兵守城,能否抵御的了我賀家八萬雄師?” 長陵徒然一個激靈。 是了……他是故意以自己為餌,將明月舟引到大昭寺的。 所以,他一路明目張膽毫不避諱,說什么也要與自己同行,所以在穹樓時他看到八派掌門為鐵骷髏所困,也并不急著把他們解救出來。 因為只要明月舟率沙州府的兵前來大昭寺,目的就已達成。 長陵一時有些震撼。 她與葉麒相處了幾日,雖然不得不承認這小子算是聰明,但沒料想他能聰明絕頂到了這個的地步,她一面感慨長江后浪推前浪,又覺得哪里不對——縱使一切都在葉麒的算計之內,在明月舟出現的時候直接放出焰火訊就好,何必還要跳出去說要談什么條件呢? 正百思不得其解時,驟然聽到外頭路天闌的聲音:“公子!” 她跳下梁頂湊到門邊,但見葉麒捂著胸口,踉踉蹌蹌的倒退兩步,卻是被那圓空隔空一掌所襲。這一掌力道不大,但葉麒本已是強弩之末,全憑一口氣撐到現在,哪里禁得住什么風吹草動? 長陵看他一口血霧噴了出來,鮮紅之色分外扎眼,頓然之間,只覺得手中的刀、身上的薄甲還有手中翠玉都沉甸甸的,壓得她心里十分不是滋味——這家伙的命可是她救回來的,憑什么讓這群面目模糊的烏合之眾糟蹋了去。 幾派掌門連忙擁上前去攙扶,遲子山等人更是怒不可遏:“他奶奶的,你們居然背后偷襲?!” 圓空看也頗感意外,轉頭對圓海道:“方丈師兄,他根本已到了強弩之末,還在那里裝腔作勢!他說的那些,多半不是真的?!?/br> 此時,自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號角聲,在山谷隱約蕩著回聲。 這下,連身后的副將都不由慌了起來:“王爺,這是沙州府的警戒軍號……” 明月舟雖然面色不改,心里卻是焦灼一片——沙州府并非臨界之地,是以囤兵本不算充足,他不知東夏軍是如何悄無聲息的越過陽嶺關,但為了揭露二皇兄勾結外敵的罪證,這才臨時從沙州調派了一萬精兵趕來,本欲將賀瑜等人一網打盡,想不到反而落入圈套。 葉麒幾乎每吸一口氣胸腔就痛到極致,肖尹一掌抵向他背心為他渡送真氣,他視線略清,重新睨向明月舟道:“……你若現下率兵回去,興許……咳……還能趕得及……” 明月舟看他連站都站不穩,嘴角邊竟還掛著笑,頓時恨的牙根癢癢:“今日就算本王撤兵,也絕不會讓你們離開大昭寺!” 說話間,羅漢堂的弟子四面八方向他們攻襲而去,幾派掌門在葉麒廢話連篇中,已恢復了四五成功力,這下出手,哪是這些小和尚能輕易壓制的住的? 羅漢堂的小僧人不頂用,八大金剛卻不是吃素的,他們如蛇蟒盤旋而圍合,時縱時橫,此上彼落,車輪似的將幾派掌門步步逼退,不給對手一絲喘息的余地,換作是平常的江湖人,縱是不被打死,也得累個精疲力竭的下場。 長陵看到這里,不禁搖了搖頭。 這大昭寺的八大金剛的下盤功夫比起少林寺的是差得多了,倒退回十年前的池子山與路天闌,保不準都能與他們打個平手。 她這般一想,但見路天闌驟發一拳,每一拳伴著一聲暴喝,震的周遭的人耳膜漲疼,池子山從羅漢堂弟子手中奪下長棍,攜以繞身,劈、刺、翦、挑,棍影如山,二人雙攻其下,八大金剛的步法一亂,蟒蛇陣的勁頭也就大大削弱。 圓空與圓覺眼見形勢不利,再也顧不上什么高手的風度,二人身形疾起,欺近天龍派、滄海派及真武門掌門身側,他們三個先前受了內傷,眼看兩大長老一掌緊似一掌的劈來,只能勉強招架,但無還手之力。 圓湛圓賢看兩位師兄都出了手,亦加入了戰圈,瞬息之間,兩方人馬斗的激戰不休,難舍難分。 葉麒的胸口劇烈浮動,隱隱覺得自己體內最后一根弦就要崩斷了,肖尹不知他命在旦夕,竭盡全力的將周身真氣傳輸給他,口中直道:“公子撐住,待陸將軍他們趕來,必能救我等脫困……” 葉麒搖頭一笑。 上天注定他命不久矣,能走到這一步,已是大于期望了。 他望著幾丈之外的明月舟,見方才的幾位軍士都不在身側,想必已撤軍往沙州府趕去了,但明月舟仍固執的盯著戰局不肯離開,儼然是一副不死不休的姿態。 葉麒忍不住想要嘲笑一句:瞧,要是剛才答應我的條件,這會兒不都什么事也沒有了? 但他實在沒有力氣發出什么聲音了,也沒有辦法知會肖尹——大昭寺附近早就蟄伏了等待營救的人,要真打個魚死網破,就得不償失了。 圓海見那幾個進大乘塔的弟子久久未歸,原本就感覺不對,又看場中局勢,一旦戰線拉長,軟骨散的藥力完全褪去,八大掌門的戰力只會有增無減??蛇@礙事的小王爺人還在這兒,他又抽不開身前去助陣,情急之下,他只道:“三殿下,容老衲先帶你離開吧?!?/br> 明月舟哪能甘心? 這位賀侯爺屢破他的南征之計,更幾度將他玩弄在鼓掌之中,就這么眼睜睜把他放了,恐怕就沒有下一次了。 明月舟定了定神,一字一頓道:“方丈,你不必顧忌本王,眼前這些人如不肯就范,不捉活的也行?!?/br> 這話一出,便算是下了殺令了。 圓海微微一顫。 他身為佛門中人,心中有千萬個不愿意殺生破戒。只是這等兩國交兵之際,要是還去講究什么江湖道義,待東夏的兵馬殺入城中,他們又豈會手下留情? 念及于此,圓海不再矜持,他袈裟一抖,掠出了一道勁風,天龍、滄海派掌門但覺眼睛一花,肩頭已分別中了一掌。陽胥子見狀擊退纏身諸人,斜飛側移,豎指風為劍,太虛劍氣挾著奔雷掣電之勢刺向圓海背心,圓?;厣?,右掌一發,剎那間葉落花墜,砂飛石走。 高手比拼,往往只差毫厘,陽胥子以指力幻化劍氣,固然非同小可,但他這些日子元氣大耗,接了這掌“般若掌”,頓覺心頭猶如壓住千斤大石,足下寸步難移。 蔣方曜看陽胥子抵敵不住,當即揮出一掌“虎嘯風生”,圓海左掌一臺,居然是以一己之力,堪堪承住了這中原兩大掌門的沖襲。 其余幾個掌門沒想到圓海如此內力渾厚,眼見陽、蔣二人支持不了太久,紛紛躍到他們身后,一人疊著一人,以手心抵背推送真氣,不論是生是死,總之先惡斗到底再說。 葉麒掀起不堪負重的眼皮,看戰況火熾,心下惶急:“不可……” 話未來得及說,忽聽空氣中挾著破空聲響,幾大掌門同時被一股力道激蕩開來,重重摔落在地。 只見圓海身后,圓空、圓覺、圓湛、圓海四大長老分側而站,正是四象元靈之陣。八派掌門要是與他們拆開來打,興許還能對峙片刻,但要融拼內力,臨時組的隊哪是日夜修煉的對手? 中原武林陣營只剩下葉麒一個支棱站著。 他眼見八派掌門個個身負重傷,心中頗有愧意:我一個將死之人勞他們如此相護,真是太不值當了。 這時,圓海已朝葉麒掠來,探出鷹爪欲將他一把揪起,葉麒雙手負在身后,渾無抵御之意,就在圓海距他不到一丈時,隱約聽到“嗤嗤”之聲,乍然一驚! 他不知葉麒身后藏著什么,但他行走江湖數十年,見過多少陣仗,豈能不知其中兇險?生死關頭,圓海十指一挺,化爪力為掌,竟傾盡全力,施出一招羅漢金剛掌,正對葉麒天靈蓋襲去! 突然之間,一道青影凌空而下,圓海尚沒看清,但覺一股凝冰寒意掠面而來,挾著森然入骨的漩渦之勢,一掌對上了他的掌心! 圓海氣血翻涌,丹田內息直破氣門,他心頭一震,被這股蘊勁逼退幾步,雖勉強站住,有種天地為傾的感覺。 此時天將破曉,烏云之中仍浮著碎星幾許。 眾人方始看清,那猶如鬼魅般攔在葉麒身前的,竟然是一個女子。 那女子一身襦裙湛藍,長發散在腰跡,左手持著一柄勾魄刀,出掌的右手緩緩放下。勁風掀開她的面紗一瞬,眾人皆然呆住,只覺得如此絕世麗容,生平罕見,一時分不清是人還是妖精。 待面紗重新落下,但見那女子一雙極亮的瞳仁睨向圓海諸人,溫溫吞吞道:“想死的,上前來?!?/br> 作者有話要說: 小個劇場: ——長陵:誰敢動我的人,找死! ——葉麒(一臉驚喜):我、我是不是聽錯了?我是誰的人? ——明月舟(一臉受傷):上周我們還一起同生共死吃烤兔,今天你居然為了這人要與我為敵? ——長陵:上次我就說過,下次見面,不一定是敵是友,是你自己忘了,別廢話,動手。 第二十九章: 比試 長陵喊話令人上前,愣是沒有一個人敢先邁出這一步。 圓海的那一掌羅漢金剛掌何其兇猛,就在前一刻,眾目睽睽之下,被一人一招一舉化解于無形,而出手的竟然是一個姑娘! 一個逸態輕盈、姿容攝人的年輕姑娘! 頓然之間,夾著不可思議、如臨大敵的眼神頻頻射來,長陵習以為常的瞇了一下眼,輕描淡寫道:“沒人動手,我就把人帶走了?!?/br> 說著,她目光往身后一落,見葉麒撐著一副搖搖欲墜的驅殼,問:“你還走得動么?” 葉麒低下頭,發覺藏在袖中本該炸開的火石不知什么時候滅了,他整個人愣愣的,沒有晃過神來,“我……” “姑娘!你怎么會在這兒?你知不知道這些日子我……”說話的人卻是明月舟。 長陵回轉過頭,看明月舟擰著眉死死的盯著自己,不明所以問:“你什么?” 明月舟看她眼神淡淡,將“你被劫走后,我一路在尋你”這句話強行塞回肚中,他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勾魄刀與她身后的葉麒,語氣倏忽冷了下來,“你怎么會和他在一起?” 長陵覷向明月舟:“我和誰在一起,與你有什么干系?” 說完,她瞧明月舟的臉色煞白了一下,念及人家好歹為自己烤過一只兔子,于是放緩了語氣道:“反正,自不是沖著你來的?!?/br> 不補充倒還好,補上這畫蛇添足的一句,明月舟的面色更是難看:“你為救八大掌門而來?” 長陵眼神連往八大掌門方向瞟都懶得瞟一眼,“怎么可能?” “還是說,”明月舟抿著唇繃著臉涼涼的看著葉麒,“從一開始,你就是他的人?” 葉麒聞言一怔,尚沒張口,就聽長陵道:“我要是他的人,當日又豈會帶你出堡?我要帶他走,自有我的理由,你不必多問?!?/br> 明月舟怔了一下,低聲道:“姑娘當知我不愿為難你,可你若知悉他的身份,應明白本王今日絕不能放他離開,你執意要帶他走,我恐怕……” “恐怕什么”他沒往下挑明,眾人卻嗅了個分明。 眼前這般情形,瞎子都瞧得出明月舟對這位美若天仙的姑娘有庇護之意,可人家壓根沒把他們小王爺當根蔥,果不其然,她聽他這樣說,點了點頭道:“好,既然如此,廢話不必多說,你們是打算一個個來還是一起上?” 在場眾人只覺得這姑娘姿態倨傲,能一掌屏退圓海方丈的,想必武功定極是高明,不過能耐再大,要說有本事殺出重圍,又不大相信。 此時圓海方丈心神略定,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女施主既非是賀侯之人,也與八派素無瓜葛,大昭寺自不能以多欺少,女施主若肯就此離去,老衲絕不為難……” 他話沒說完,忽聞長陵一聲低笑:“我瞧了一整夜,你們做的哪一件不是以多欺少之舉?” 圓海輕咳一聲:“女施主言重。今日之事,乃是雁夏兩國之國事,若還謹遵江湖規矩……” “十六年前南丘一役,”長陵望向眾人道:“大雁武林與中原門派亦涉斗其中,兩國七日七夜久戰不休,故而定下約定,雙方各派五對高手一較高下,五局下來,中原武林略遜一籌,彼時大雁高手個個已是精疲力竭,大雁大皇子明月齊也在現場,中原武林若想反悔,隨時可劫下皇子以作要挾,可輸了便是輸了,中原武林二話不說撤兵離去,要是按照大師的說法,遇國事便可不講信義,如今的南丘之地,怕已不是貴國的領土吧?” 眾人皆是一凜,不知這姑娘年紀輕輕怎么會對十六年前的事如此清楚,尤其明月舟聽到明月齊時,臉色倏忽一變。圓海道:“女施主所說的乃是有約在先,既是盟約自當遵行,但此刻東夏軍兵臨城下,皆是出自這位賀侯手筆,若就此縱他離開,豈非因小節而失大義?” 大昭寺僧眾有人插口道:“就是!放他離開,不等于縱虎歸山么?” “我只說我要帶他走,何時說過不讓你們阻攔了?”長陵斜睨眾人,“我再問一次,你們是打算一個個上,還是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