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十一年,那些錐心之痛還歷歷在目,可她一夢而醒,竟已過了十一年。 斗轉星移,萬物更替,世上怕已無人記得她,她又當何去何從? 無盡的悲涼從心底蔓延,長陵怔愣的看著遠方云山,心口突地一陣劇痛,一口口鮮血自喉頭涌了出來。 老太婆神色一慌,“糟了,走火入魔了這是?!?/br> 眼見長陵就要倒下,老太婆當即盤膝坐在她的背后,從衣袋中取出銀針布囊,一手托住她的身子,一手拂袖而過,五指同時夾起九根銀針,飛快的刺入長陵周身幾處大xue之上。 老太婆的手法極快,短短一瞬的功夫已挪換了十幾處xue位,但長陵只覺得渾身疼痛欲裂,仿佛一股又一股短促的內流隨著銀針注入自己體內,又與自己原先的內力相悖相斥,她無力掙開,額間細汗密布,待那痛感升到極致之處,她悶哼一聲,倏然間痛楚如風吹云卷般散去,整個人雖疲軟下來,卻是輕松倍至。 “乖乖,婆婆我為那么多高手施過針,哪個不是疼的滿地打滾?”老太婆收針入囊,嘖嘖稱奇,“如你這樣只吭了一聲的,還真是見所未見吶?!?/br> 長陵隱約感到方才扎針的手法與脈路十分眼熟,她回身看著老太婆:“南華針法,你是青衫客楚天素的什么人?” 那老太婆靦腆一笑,“我就是楚天素?!?/br> 長陵更為驚異。 她幼年常聽及師兄談及師父的過去,說師父璇璣大師年少時也曾有過心愛的女子,兩人同攜一刀一劍,江湖人稱他們為青衫客;后來不知是什么緣由,那女子拋他而去改嫁他人,而師父悲慟過后離開了中土,再之后大徹大悟剃光了頭出了家,從此與青燈古佛長相伴。 那個女子,正是楚天素。 長陵看著眼前這個老婆婆,實在很難將她與師父口中天下最美的女子相提并論,但算起年歲倒是八九不離十,再說南華針法絕無僅有,她若不是楚天素又會是誰? “前輩?!?/br> 楚天素連忙擺手,“哎別,叫我楚婆婆就好啦?!?/br> “您方才說……救起我時全無呼吸,是怎么回事?還有,您……是如何認出我的?” 楚天素嘆了一口氣。 這世上稀奇古怪之事不勝枚舉,要換作是旁人撈了個有心跳沒呼吸的,非得當成邪魔外道或是被什么不干凈附了體,沒把長陵大卸八塊那就算是仁義了。但楚天素不是尋常人,她不僅會武更會醫,饒是受了驚嚇還能爬回到長陵“尸身”旁琢磨個半天。 “你雖身中劇毒,浸在冰川中令血脈停滯不流,毒不攻心。按說你早該死了,但體內真氣仍能周轉,反使你心跳如活人般躍動,這內力又是霸道又是詭異,我一探便知,此乃釋摩真氣——你師父收了幾個徒弟,唯有你天賦異稟練成此功,加之你當時的鬢間紅印,我如何猜不出?”楚天素踱出幾步,“當時也不知你這是活人還是死了,見你周身冰霜化盡,心跳立時弱下去了,這才費了千辛萬苦把你背上了這冰洞之內,果不其然,你躺于此寒冰之上后,恢復了稍許生機?!?/br> 長陵聽著驚奇,下意識提了兩口氣,這才后知后覺滿腔冰寒之意。楚天素咳嗽了兩聲,道:“后來,我便用南華針法為你祛毒,只可惜啊,你仍是昏迷……喔不,是昏死不醒,我也是無計可施啊。你就這么不吃不喝跟塊兒冰似的躺了十一年,說來也怪,近日我來看你覺得你有容貌愈發不同,紅印沒了,眼皮也不腫了,連那結在你身上的冰霜都融了不少……我本來還在想,你會不會活過來,沒想到真就詐尸了!” 長陵:“……” 她越長陵又不是什么冬蟲夏草,血rou之軀哪有說冰封就冰封說回魂就回魂的道理? 楚天素說了半天,多抵也覺得太過情理不通,遂懶散的搖了搖頭,“唉,這世間萬物的玄機又豈是我等凡人能輕易參得透的?能起死回生總歸就是福分?!?/br> 常人若是經歷這一番死死生生,不來個熱淚盈眶也好歹感慨幾句時不我待天道酬勤,可楚天素瞅著她的神情從冷淡變成茫然再轉回冷然,暗暗佩服她小小年紀就已能如此超脫看破世情,殊不知她只是七情六欲上不了臉面,心中早已是百轉千回不能言語。 長陵怔愣良久,忽然問:“梁既已滅,如今是誰治下?” 楚天素一呆,似乎不愿說出實話,她眼轱轆轉了轉,“我在這鳥不拉屎的地兒呆太久了,這可問倒婆婆了……我只聽說梁亡之后裂土而分,現如今一個稱東夏,一個稱西夏,其實……換了誰當皇帝不都一樣……” 她留心看了看長陵的神色,“咳,不過我也聽說了,當年若不是雁軍攻了你們越家,保不準現在當皇帝的就是你了……雖然你是個女子,不過天下人不知道嘛?!?/br> 長陵沉默半晌:“若只是雁軍,還不足以把我們害到這般境地?!?/br> 楚天素奇道:“那是誰?” 長陵不愿回答,在楚天素眼里誰勝誰負都一樣,縱然得知他們越家是受jian人所害,如今時過境遷,也不過是唏噓一句罷了。她望著山下無數勞作的奴隸,卻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雁回山,莫非此處就是……” “墓王堡?!?/br> 這名字聽著耳熟,長陵稍稍一想,憶起了墓王堡是為何地。 雁國墓王堡,乍一聽夠不吉利的像個墓葬林,實際上還真就是蠻荒瘴疬之地,專收千里流放之徒,傳言被發配至此的犯人從未有人活著出去過,個個都被榨干最后一滴血后虐待至死。與其他流刑之地有所不同的是,即使雁國大赦天下,墓王堡也不在赦免其中,故而以墓字為名倒也貼切。 長陵這才重新審視了楚天素一圈,她一身荊衣破舊,雙手十指新傷舊痕狼藉,應是常年干活所致。 楚天素順著長陵的目光低下頭看了看,渾然不介意的笑笑,“我在墓王堡就是個打雜的,和下邊那些人比,日子過得算是舒坦了?!?/br> 長陵舉目四眺。 如此說來,她是被瀑布一沖漂流到了雁國赫赫有名人間地府,倒還真是可喜可賀。 接下來數日,楚天素每日入夜都會拎著食盒乃至鍋碗瓢盆什么的到冰洞中探長陵,直到破曉時分方才離開。誠如她所說,比起其他的流配者,她算是行動自由的了。但長陵不太明白,以楚天素的身手,為何不逃出墓王堡,而甘愿在堡內十多年受制于人。 “你以為逃出墓王堡是件易事?”楚天素取出幾根針來,“再說我就一個孤苦伶仃的老太婆,出去東躲西藏的,要去哪兒找活計干?” 相傳南華針法不僅能祛毒療傷,更能在頃刻之間殺人于無形,光憑這獨門神技就夠讓多少江湖中人垂涎的了。 長陵暗自腹誹,直覺楚天素沒說實話,不過人家不愿說,她也懶得刨根究底。 她大夢初醒,身體骨骼太過荏弱,根本控制不住體內強勁的內力,加之憂思過甚,往往在子時過后飽受內力反噬的折磨,楚天素唯恐她有什么閃失,方才夜夜來為她金針刺xue。沒料到長陵看上兩遍,就已將針法路數記下了大半,楚天素不惱她偷師,反是驚嘆不已。 “我花了多久的功夫想要將這針法傳給我的兒子和孫子,誰知他們都學的半桶子水,你才這么看了幾回就能摸透這其中玄機……難怪連你師父都練不成的十重釋摩經,倒讓你這小丫頭片子給學會了,果真是奇才,奇才……喂,要是他肯,我也收你為徒好不好?” 此前她雖知楚天素于自己有救命之恩,但她清楚明白得很,人家出手相助,多抵還是看在她師父的情面上,她暗自記下這份恩情,想著來日竭力相還,但心中終把這婆婆當成陌路之人。 直到此刻,她問“我也收你為徒好不好”,長陵心頭沒由來的觸動了一下。 難得的,長陵主動問說:“婆婆心中既放不下師父,當日又為何要另嫁他人?” 楚天素手中的針一頓,眼神輕飄飄的,“我和你師父……我們在一起打架的時候多過好的時候,他又是那么固執的人,吵多了哪有不疲累的,后來我一氣之下答應嫁給別人,你師父他……他也沒挽留過我,我就徹底死了心了?!?/br> 長陵沒想到寬厚仁善的師父竟然曾經是這樣的師父,一時也有些語塞,楚天素神色恍惚了一下,“只是……我當年若不離開他,眼下也不至于落到這般田地了?!?/br> 十多年前,她的丈夫和兒子不知犯了什么事觸了雁帝的逆鱗,舉家被發配至墓王堡,在流放途中餓死的餓死,病死的病死,只剩她與當時年僅八歲的孫子僥幸活了下來。 她原本傷心欲絕,也想過一死了之,但為了照顧年幼無依的孫子,還是咬著牙硬挺過來。 可沒過兩年,她的孫子還是熬不過堡中非人般的折磨,病死于寒風臘月中。 不久之后,她無意間救下了漂洋過海而來的長陵。 初時是懷著一顆善心,但當她察覺到長陵是那個人的徒弟,倏然之間,仿若被勾起了埋藏于深處的回憶。 “我一把年紀了,什么再續前緣那是無稽之談……我也只是想著把你治好了去見他一面……”楚天素眼中生了一股緬懷之意,“五十多年了,能坐下來喝一杯酒,就挺好的?!?/br> 長陵道:“我師父從不飲酒?!?/br> 楚天素愣了愣,“也是,他都出家當和尚了,早該戒酒了?!?/br> 多少情愫,讓歲月熬成了一鍋念念不忘。 長陵不得而知。 楚天素離開之后,她獨自屈膝靠坐在冰峰之上,影子長長映在地上,看向旭日東升。 醒轉至今,還未曾靜心想過以后的路。 茫茫人海,她連付流景真實面貌都不知,物已非,人已非,事事非,仇又該從何處報起? 眼下她遠在千里之遙的墓王堡,別說逃脫,此刻究竟是回魂還是回光返照都未可知。 長陵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這時不遠處隱約傳來腳步聲,只聽一個男子的聲音:“你說你,沒事兒抽什么風帶我來這兒?你沒聽過這上頭有那種不干凈的東西!” 另一個男子沉聲道:“我總覺得有什么不對勁,你沒瞧見那楚婆婆總是偷偷摸摸的在雁回山附近瞎轉悠,哼,誰知道她是不是藏著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了?!?/br> 是墓王堡的兵卒! 長陵心頭一驚,她正扶身站起,那兩個士兵就已繞過拐角,出現在她的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 嗯,沒有錯。 除了那顆心臟,我陵從rou體到靈魂仍是那個十七歲的少年……女。 所以這個故事不存在姐弟戀,假如就算真的是那個誰,人家現在也二十一歲了,大女主四歲呀,流景兄應該都快而立了吧。(不這不算劇透…… 接下來,可能猜起“誰是當年那個誰”(開個玩笑這不是重點啦 至于為什么文案不填男主名,因為再次出場又會換呀。畢竟——八面玲瓏的男主沒有幾個名字都說不過去。(*/w\*) 第六章: 鐵面 長陵下意識的縱身躍起,由于心中存了一絲緊張,氣韻運了過了頭,于是那兩個士兵剛登上山就看到烏漆墨黑的天際有一抹白色的身影飛也似的飄上了天,隨后消失的無影無蹤。 穹頂之上,冰原枯樹,陰風陣陣,分明是野鬼橫渡之夜。 兩個士兵瑟瑟發抖的望著對方綠著的臉,齊聲叫道:“鬼啊——” 兩人連滾帶爬的逃離而去。 叢林之中,被喚作鬼的那位兩手掛在樹冠之上,手中力氣支撐不住,猛地一松,整個人跌在地上,疼的她忍不住揉起了膝蓋。 堂堂越二公子居然為了躲兩個嘍啰兵摔成個大馬趴,此時要是有認識她的人在場,準要笑掉了大牙,不過轉念一想,她現在生成這副嬌滴滴的摸樣,要真有人能認出來那才叫見了鬼了。 長陵攙著腰一瘸一拐的回到洞內。 她的內力的確寸縷未散,但體質一夜回到了幼年時,哦,可能還不如一個稚子。這就等同于捧著一把沒有刀柄的劍,刀鋒再利也無可施展,若是強行為之,無異于自掘墳墓。 長陵尋思著等走得利索些,得每日繞雁回山跑上幾圈,聽那兩個士兵的口氣,似乎雁回山有什么鬧鬼之說,怪不得十多年來都無人發現楚天素冰屋藏嬌。 只不過,這兩日似乎讓人察覺出馬腳來,也不知對婆婆會否有所影響。 長陵所料不差。 接下來兩日,楚天素都沒有上山來找她,長陵雖然擔憂,但墓王堡地廣人雜,她連人住南住北都不知,貿然下山也于事無補。 這雁回山峰高聳入云,自然是找不到什么吃的,好在山腰以下叢林茂密,溪水潺潺,靠撈些小魚水蛙什么的亦能果腹。 如此又過了兩日,長陵的腿腳雖談不上輕如飛燕,已是行動如常,她將雁回山上上下下都給摸個通透,對山中地勢所能望及之處,也有了大致的分曉。 墓王堡服役種類以采礦挖煤為主,農耕采種為輔,分東南兩區,西面靠著延綿的山脈,多抵是采伐樹木等,東邊則是牢房與士卒的住所,再遠的,她就看不清了,只覺得方圓幾時里似乎都是墓王堡的地界,而堡外更是荒蕪蠻煙,全然不知距最近的村落有多遠。 世人皆稱此乃鬼剎羅修之所,長陵深以為然,別說那些士卒不把囚犯當人看,囚徒之間更是為了求生殘忍至極,每日放飯時都有人為了搶糧而被活活打死,膽小的不爭不搶沒力氣干活,終也逃不過被鞭笞至死的命運。 到了楚天素失蹤的第五日,長陵在山腳流溪邊捕魚之時,恰見一路士兵帶著七八個囚徒路過。她埋藏于樹叢之中,朝縫望去,只見那幾個囚徒個個頭上都箍著黑色的鐵頭盔,只露著雙眼與耳鼻,手腳均拷著極重的鐐銬,每走一步都舉步維艱,而他們身后的士兵則在揚鞭驅趕,也不知要把這些人帶往何處去。 長陵暗付:墓王堡防衛嚴密,何必要將人鎖困至此?難不成他們是什么絕頂的高手? 突然,居于隊伍末端的一個高個兒囚徒發了瘋一般想要掙開鐵鏈,士兵們一窩蜂涌上前試圖將他制服,那鐵面人飛躍而起,橫掃鐐銬,一甩擊倒了數名士兵。 余下幾名士兵大驚失色,眼見那鐵面人氣勢洶洶的又要攻襲而來,幾欲落荒而逃。正當此時,一枚短箭分毫無差的射向那鐵面人背心,他中箭之后當即倒地抽搐不止,倏爾耳根發紅,倏爾蒼白如死,不一會兒就沒了動靜。 長陵凝神一看,但見那射箭之人是一個身著勁裝的年輕男子,他遠遠的站在角落,一箭過后也不去收拾局面,就那么施施然站著,不知在這堡中是什么身份。 她深知不再久留,不動聲色的回到冰洞中去。 入夜的荒原漫天星辰如錦。 長陵見楚天素仍不現身,終于按耐不住想要下山查探。正欲動身,忽見洞外站著一個黑衣人,未等長陵出手,那人當即解開黑布面罩,啞聲道:“是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