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李璟純粹是貪上面的畫精巧好玩湊個熱鬧,當然不知道里面的故事到底在講些什么了。 見他猶豫著搖搖頭,吳議繼續忽悠下去:“所以你爹其實是想讓你多認幾個字,然后才能讀懂這里面的故事呀!” 李璟頗懷疑地往外探了探頭,似乎在確認老爹的臉色。 李素節知道自己不是哄小孩的材料,也順著吳議的話勉強點一點頭,含混過去。 吳議趁熱打鐵,把手伸向李璟:“要不然你把書給我,我替你留著,也不怕你爹沒收了,怎么樣?” 李素節從來沒有軟言細語地哄過自家兒子,因此李璟尚未意識到這句話和“我不打你”其實是一種程度上的空口白條。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本寶貝的《山海經》塞到吳議手里,慎之又慎地小心交代他:“你一定要幫我保管好,等我學會了認字就來拿?!?/br> 吳議笑瞇瞇把書揣到懷里,心道,如果你長大以后還記得這一出的話。 等這出鬧劇收場,天都已經大白了,連蕭氏都梳妝完畢,過來催李璟快上學堂。 李福忙道:“吳公子要出門找事做,夫人快勸一勸?!?/br> 蕭氏本在內屋梳妝,外面的風聲卻全落在耳里,她心思一動,倒想出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吳公子要是覺得閑來無事,倒不妨陪璟兒去學堂轉一轉,袁州的官學設在城西,這孩子獨來獨往,妾身與老爺也都放心不下?!?/br> 蕭氏本是蕭淑妃娘家里選出來一等一出挑的女子,進退之間皆有分寸,既不讓吳議閑得不自在,也不顯得李府氣度狹隘。 吳議倒也不多推諉,他早就想找個機會學習繁體字的寫法,護送李璟上下學也可以順帶偷點學問。 唐代雖然不像明清那樣“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但知識分子的待遇也遠勝過睜眼瞎的大老粗,不管在哪個時代,會讀書寫字總是不會吃虧的。 袁州官學倚立在城西邊上,門口一扇斑駁朱門籠著一樹槐花,漏下幾束秋陽,斜斜落入院內。 門內傳來一陣朗朗讀書聲。 “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已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 教書的夫子負手而立,腦袋一搖,背出半段文章。 底下垂髫之年的小公子們也跟著一起搖頭晃腦,小雞啄米似的亂晃著。 李璟在這群懵懂無知的幼童里顯得格外出挑,臉上神采全不像那些如在夢里的茫然表情,那雙左顧右盼的眼睛映著三兩斜陽,碎成一潭晶亮眸光。 吳議在偷師學藝的間隙里掃一眼底下這群小蘿卜頭,不禁也生出一種我家孩子特別可愛的驕傲感。 隔壁小院就是特設的醫科官學,孔夫子的諄諄教導里不時傳來一二聲《黃帝內經》的晦澀內容,吳議左右兼顧,到處偷學一點,自個兒趴在窗柩上,以手代筆,在鋪滿的灰塵上頭一筆一劃模仿著繁體字的寫法。 正學得有意思,突然颯的一聲,不知從哪里擲來一顆碩大的槐角,直直飛射到吳議額頭上。 吳議腦門一痛,疼倒是其次的,倒給嚇了一跳。 里頭的生徒頓時哄堂大笑。 堂前的老先生山羊胡子,佝僂著背,從頭到腳弓得仿佛要蜷進書里。比紙厚不了幾寸的身板哪里鎮得住這群官二三四代,發了脾氣連胡子都吹不起來,只能由著他們胡混海玩。 帶頭的偏巧不巧,正是他早就劃清關系的嫡長兄。 旁側有個尖瘦的生徒,對著吳議笑問:“這不是栩哥的弟弟嗎,巴巴地來看望兄長,怎么不進來坐坐?” 吳栩驕矜一笑,冷颼颼地回他一句:“你這話可錯了,這位吳公子鄙府可高攀不起,人家現下早登了郡王府的堂,就不知道,入了誰的室了?!?/br> 這話含沙射影地把李府上下都罵上了,吳議聽得心頭冷笑,卻咬住了唇角沒露出表情,手指在塵面上滑動幾筆,便冷呵一聲拂袖而去。 吳栩不動聲色地一抬手,旁側那生徒便悄悄湊過去往上一探,面色頓時難看起來。 吳栩眉頭一揚:“他寫了什么?” 那生徒畏畏縮縮地支吾兩聲,吳栩不耐煩地走過去,把人往旁邊一拎,俯身看去,上頭只端端正正四個大字—— yin者見yin。 吳議剛從一堆小蘿卜頭里揪出他家的那一只,便見吳栩杵在窗前,滿臉陰郁地盯著自己。 他笑眼瞇瞇地牽起李璟軟乎乎的小手,吳家那養得嬌貴的嫡子實在是不會吵架,一句反彈就被懟得說不出話來。 他在心中點評一番,才拉起李璟,悠悠然踏上回家的路。 第10章 腳步剛落進門檻,一陣酥香的味道便撲鼻而來。 李璟鼻子一抽,循香而動:“胡餅!” 蕭氏才從廚房忙活出來,端出一籠金黃油亮的炸餅,餅子都還沒晾涼開,就被李璟半路打劫,偷偷摸走兩個。 李璟嘴里叼著一個,另一個大方地給分吳議。 被李璟心心念念牽掛的胡餅,通俗地講,就是包子。 只不過唐朝的包子還保留著胡人剽悍豪爽的風格,厚實的面皮里塞著滿滿當當的大塊羊rou,在guntang的油鍋里炸得皮脆rou軟,油滋滋地一鍋撈出來,吃一個酣暢爽快。 這種胡風美食固然別有風韻,但吃兩口就膩得喉嚨發油,蕭氏早有準備,把胡餅放在桌上晾開油氣,另從廚房端出一道清爽解膩的茼蒿蛋花湯。 “這道湯還是在長安時宮里時興的,多年不做,恐怕是沒有從前的味道了?!笔捠想m是貴族女子,卻也很有苦中作樂的精神,把李璟抱在膝上,垂首細語講著那些大明宮里的趣事。 “這道菜還有個故事呢,當初御廚于三海在宴會上陳上這道湯,被那些王公大臣嫌棄太素凈,于三海卻說,‘天下大旱,民生疾苦,唯有茼蒿耐寒耐干,還能端上平常百姓家的飯桌,這道菜正是陛下心系萬民,與天下同甘共苦的決心’?!?/br> “然后呢,陛下有沒有生氣呀?” “沒有,陛下聽了非常高興,說于三海講的正是他的心思,還給這道湯賜了御名,叫‘千秋雪’。從此以后,千秋雪就在長安時興起來了?!?/br> 吳議咬一口胡餅喝一口湯,聽故事聽得比李璟還要津津有味。 武后實在赫赫有名,她的丈夫李治反被顯得過于仁弱,但從這個時代的老百姓看,這個愛民如子的皇帝還是非??删纯蓯鄣?。 一桌人正吃得有滋有味,一家之主才姍姍來遲。 蕭氏替他拂去肩角的落葉,李素節在妻兒面前素無架子,隨手撿個位置坐下,不講究座次。 “茼蒿有菜里君子的美譽,因為它耐得嚴寒,凌得風霜?!彼プC會就要教育李璟,“你要學習它這樣的品格,知道嗎?” 李璟一張小臉被塞成碩大一個包子,兩只耳朵呼啦一扇,聽不見聽不見。 冬天里還有一地窖白菜呢,也沒見誰稱贊白菜有傲雪凌霜的風范。 吳議在心底微嘲一句,這果然是個連菜都要看臉的時代。 吃過晚飯,天色漸漸黯淡下去,滿天繁星從夜幕中一閃一閃鉆了出來,如一雙雙睨著的眼睛,悄無聲息地俯瞰著人間晚色。 吳議和李璟并排坐在李府院里的臺階上,淡淡星輝落地便結成一地寒霜,吳議在上頭橫一筆豎一筆,歪歪扭扭畫出個北斗七星。 “你畫的是什么呀?”李璟撐著下巴,抬頭望望天,又低頭看看地,最終不解地望著吳議。 “這個嘛……”吳議自己也知道這印象派的畫作實在入不得眼,笑瞇瞇地往后一躺,“這是神仙舀湯用的勺子?!?/br> 李璟有樣學樣地往后一躺:“那神仙都吃什么呢?” “當然是吃丸子啦?!眳亲h有模有樣地編下去,“你看旁邊的那枚星星,就是神仙的眼睛,他只要看到你這樣皮rou嫩嫩的小孩,就伸出勺子一舀,然后喂進嘴巴里……” “不要不要,我不要被神仙吃掉!”李璟馬上一咕隆滾到吳議身邊,緊緊挨著他的手臂,大一副要死一起死的壯烈架勢。 吳議給他逗得嘴角一顫,強忍著沒笑出來:“你要不被神仙吃掉,就只有快點長大啰?!?/br> “我有辦法叫神仙不吃我!”依偎在身邊的小團子馬上跳了起來,從地上抹上一手的灰,往自個兒臉上左右一涂,得意洋洋地叉起腰。 “你瞧,我現在這么臟,神仙肯定不想吃臟東西!” 借著清朗星光一打量,李璟白乎乎的小臉上貓爪子撓過似的,左三撇又三撇,還挺對稱。 嗯……這個思路雖然清奇了點,好像也不能反駁。 小臟貓歪著脖子和天公斗智斗勇了一會,很快給磨光了精神頭,縮成一團偎在吳議腿上,睡眼朦朧地望著靛紫的夜空。 眼皮都上下打架了,嘴里還迷迷糊糊地念著“別吃我”。 可惜這個時代沒有可以照相的玩意兒,不然把這場景拍下來,李璟絕對能一睡成名。 吳議把手掌蓋在李璟的眼睛上,學著長輩哄小孩的童謠:“呼擼呼擼毛,嚇不著……” 很快,便傳來一陣小水泡似的鼾聲,吳議揭開手掌一看,小家伙嘴角掛著幾顆口水豆子,不知道夢里又在吃什么好吃的了。 —— 日頭在漸冷的秋風里漸漸縮短,吳議日日護著李璟去上學,閑暇時便趴在窗柩上偷學一二。 袁州官學窗柩上的灰塵很快被他的食指挨著擦遍,一劃蓋過一劃,孔夫子的大道理和神農氏的百草論筆畫交織,也唯有吳議自己還能看出其中的文字。 四書五經、醫科典籍常用的字大多都爛熟于心,其余生僻怪字就只有遇一個學一個,遇到先生也不會讀寫的,就只有認字認半邊混過去。 唐朝用的字典基本還是許慎那本《說文解字》,只是價格頗為昂貴,吳議摸摸包里那幾顆祖傳的銀碎,還是按住了躁動的手指頭。 這一日,吳議方把李璟送進學堂,便聽見遠遠傳來一陣車馬喧囂的聲音。 幾匹神氣十足的黑馬拖著一架馬車慢慢碾過來,后頭遙遙跟著一隊人馬,馬蹄和車輪幾乎都要把路旁的野草踏平。 一位錦衣玉帶的年輕武官騎在前頭,翻身下馬,對吳議一揚下巴:“命醫科官學的夫子出來接見博士?!?/br> 話音剛落,便聽得馬車里的人輕咳一聲:“不可無禮,我們是客,自該我們登門?!?/br> 那武官一邊應了聲“是”,一邊往后一退,撩開簾子,小心翼翼地把馬車里的人請下來。 吳議在旁悄悄望去,只見馬車里慢慢伸出一支堅硬結實的紅木手杖,生根般穩穩拄在地上,挺直的線條上閃過一絲凜冽的寒光,威儀萬分地展示著主人不可撼動的地位。 手杖的主人探出身來,周遭許多圍觀群眾早已驚叫出聲:“張博士!” 吳議心下一震,腦海里頓時浮現出一個姓張的名字。 東宮太醫,張起仁。 張起仁頗有涵養地緩緩一笑,側身對那青年吩咐:“你去知會這里的夫子,我要親自考查生徒?!?/br> 青年領命而去,只一炷香的功夫,全體生徒便被趕羊似的吆進院里,時不時有人偷偷抬眼窺去,猜度著這位名滿天下的老太醫究竟是什么脾氣。 “《神農本草經》中經里對茅根一藥是如何講的?” 低沉穩重的聲音如蕭瑟秋風里的一道高墻,把周遭數雙仰望的目光與一院紛飛落葉分隔開來。 一陣目目相覷的沉寂之后,終于有人緩緩舉起了手。 張起仁拿書點了點他的指尖。 “茅根味甘,寒。主勞傷虛羸,補中益氣,除瘀血、血閉、寒熱,利小便。其苗,主下水。一名蘭根,一名茹根。生山谷、田野?!?/br> 吳栩逐字逐句地背完,又略一思忖,補充道:“茅根一名地管,一名地筋,一名兼杜。生楚地,六月采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