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節
徐柔一怔,“蘇三姑娘?” 貴婦人端起茶案上的翠纏枝蓮紋蓋碗,輕抿一口里頭的香茗,聲音清晰道:“本宮那好兒子,真真是好極了?!?/br> …… 蘇芩拉著蘇霽琴在外頭閑逛,直至掌燈時分才回到蘇府。 秦氏正坐在明廳內核查斐濟帶來的納采禮。 “黃金二萬斤……” 管家方一出口,蘇芩便倒吸一口涼氣。那廝是將項城給搬空了嗎?便是先帝迎娶陳太后時都只是出了千兩黃金。蘇芩已經可以想象,這次她的婚事該是如何奢靡鋪張。 斐濟所言十里紅妝,果真不虛。 秦氏看一眼蘇芩,將手里的嫁妝單子遞給蘇芩,道:“人家拿了這么多納采禮,咱們也不能吝嗇,這是我給你配的嫁妝單子?!?/br> 蘇芩伸手接過那長長的嫁妝單子,細細掃一眼。 其一田契房產,十塊土坯和莊院十二間房。其二木器家具,黃花梨攢海棠花圍拔步床、酸枝美人榻、嵌螺鈿黃花梨炕桌等其余數十件。其三是吃喝用具的擺設,如沉香木鑲玉如意、粉彩茶葉罐、五彩百寶紋多寶格盤等大多成雙成對的物事。其四是秦氏收拾出來的女兒家用的梳洗穿戴用具和金銀首飾,如彩緞衾褥、鴛鴦枕,金銀雜簪、耳墜鐲子等物。其五是些古玩字畫。其六是藥材香料。最后是陪嫁丫環及仆役。 看著這洋洋灑灑的一張嫁妝單子,蘇芩驚奇道:“母親,咱們哪里來的這么多錢置辦?” 秦氏面上有些不自在,她伸手撥了撥寬袖,道:“是你大姐拿過來的?!?/br> “大姐?”蘇芩蹙眉,看一眼蘇霽琴。 蘇霽琴垂著眉眼,面色并無什么變化。 當時二房出事,大姐兒蘇霽薇礙于夫家人,并未對蘇府多施以援手,只是著貼身丫鬟送了些銀錢來。此事,蘇芩能理解,秦氏也能理解,但如今蘇霽薇這般大手筆的送東西來,意思就不一樣了。 一看就是她夫家人的意思。 蘇霽薇嫁的是刑部尚書之子,家底殷實的人家,但能拿出這些東西來也算是掏光了半個家底。其意很明顯,是想重修舊好。 自古雪中送炭少,多是錦上添花,蘇芩今次算是體會到了。 秦氏道:“姀姀,你若不想要,便送回去吧。只是你的嫁妝,就湊不夠了……”對比項城郡王府的大手筆,他們蘇府實在是顯得有些寒酸。 “要,做什么不要。人家都給咱們送上門了,自然要?!碧K芩將手里的嫁妝單子置在茶案上,笑道:“咱們不僅得要,還要好好的道謝。這樣吧,母親明日便著人去將大姐兒接回來,說我出嫁在即,想念大姐異常,想讓大姐多伴些日子?!?/br> “好?!鼻厥宵c頭,然后又道:“說起來,這次的婚事好似皆是那項城郡王世子一手cao弄,怎不見項城郡王和項城郡王妃呢?這哪里有沒見過親家,就成婚的道理?!?/br> 聽到秦氏的話,蘇芩這才反應過來,斐濟那廝確實是沒帶她見過項城郡王和項城郡王妃。 也不知那外傳驍勇善戰的項城郡王和美比洛神的項城郡王妃是何等人物。 …… 至晚間,蘇芩用過晚膳,猶豫半刻,最終還是將那槅扇給推開了。 夜半時分,槅扇輕動,躍進來一個男子身影。 蘇芩正靠在榻上小憩,聽到聲響,趕緊起身,點了一盞昏暗油燈置在繡桌上。 男人身穿玄色長袍,風姿獵獵而來,渾身帶著濕漉水汽,腳底都是在磚瓦上踩出來的青苔暗泥。 男人一進來,就將那具香轎玉軟的身子抱了滿懷。 蘇芩掙扎一番,沒掙開。 “明明是姀姀招我來的,怎么如今卻反悔了,嗯?”貼著小姑娘的鬢角發髻,斐濟慢條斯理的磨蹭。細薄唇瓣往那白膩面頰上親了一口,一臉滿足。 蘇芩躲不開,索性不避了,直接道:“今日母親說,想邀項城郡王妃過府一絮,談談咱們的婚事安排?!?/br> 男人把玩著小姑娘的手,聲音閑閑道:“婚事我做主?!?/br> 蘇芩睜著一雙大眼,面無表情的道:“哦?!?/br> 沒覺出小姑娘的不對勁,斐濟將人一抱,捏著她的小臉,聲音沉啞,透著暗欲道:“今日,姀姀該兌現承諾了吧?” 蘇芩下意識往男人的衣袍下看一眼,然后紅著臉偏頭,小嘴微噘,氣鼓鼓的悶不吭聲。 第107章 翌日, 晨曦初顯,朝露微白。 廂房槅扇的窗戶被打開, 翻出一個男人身影。青山候在戶牖處,看到斐濟出來, 趕緊上前道:“爺,郡王妃昨日已到驛站?!?/br> 斐濟拍了拍身上皺巴巴的長袍,那股子膻腥氣若隱若現的縈繞在他周身。男人的身上散著水汽, 顯然是在里頭洗漱過了, 但因著沒有合身的衣物,所以并沒有換。 男人向前走兩步, 然后“嘶”一聲, 再走兩步,再“嘶”一聲。 青山眼觀鼻,鼻觀心的站在那里,覺得自個兒還是不動的好。 斐濟皺眉,單手撐著美人靠, 緩了口氣。 小姑娘昨晚上雖被他逼著用了手幫他, 但卻不知何故哪來的一股子氣, 行到緊要關頭, 硬生生給他掐回去了,疼的斐濟面色煞白, 恨不能將小姑娘給囫圇吞了。 如今疼的厲害,尚沒回緩過來,也不知洞房花燭夜那日…… “嘶……”站也不好, 坐也不好的斐濟挪了挪步子,看到站在那里跟個泥塑人似得青山,啞聲呵斥道:“過來扶著?!?/br> 青山雙眸一動,心中對蘇芩這位小主子真是越來越佩服了。 看來他要提醒綠水多給爺補補虎鞭羊湯這種東西了。 …… 蘇芩一覺,睡到巳時三刻。 那頭,秦氏已著人將蘇霽薇從刑部尚書府給請了回來。 蘇霽薇身著華衣美服,形容相貌與已逝的二夫人顧氏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雙鳳眼,簡直是像到了骨子里。但其實,蘇霽薇的性子與蘇霽琴一般,并不像顧氏那樣是個潑辣人物。 蘇霽薇端莊大方,待人接物向來十分得體。當時刑部尚書夫人一眼瞧中她,雖對她那雙頗為凌厲的鳳眼頗有微詞,但因著其那嫻淑性子和蘇府的勢力,所以當時也是歡歡喜喜的將其迎進門的。 初進門時,蘇霽薇覺家中和諧,婆婆待自己極好,丈夫也是有求必應。但自蘇府敗落后,婆家便跟她翻了臉,每天冷言冷語的嘲諷怒罵不說,有時甚至還會動手。 上行下效,主子都待蘇霽薇這般,下頭的奴才更是見風使舵的東西。蘇霽薇過的苦不堪言。 不過自傳出蘇芩要嫁給項城郡王府的世子做世子妃后,蘇霽薇那頭又是大變樣。 她原本的華衣美服,珠釵玉環,皆被她那刻薄的婆婆一一還回來。日日宿在姨娘、妾室那里的丈夫也開始往她的屋子里頭跑。 只是嘗過了人情冷暖,蘇霽薇再看到丈夫那張臉,只覺心中發寒。 “大姐?!碧K芩洗漱穿戴完畢,將蘇霽薇引上繡墩,兩人一道落座。 那頭,綠蕪領著二姐兒蘇霽琴也一道進了屋子。 如此,一家三姐妹,終于聚齊了。 三人已有兩年多未坐在一處好好說說話了。 相比于蘇霽琴與蘇霽薇的感情,蘇芩其實與她們更為淡薄些。 “大姐瞧著,怎么好似有些憔悴?”蘇芩撐著下顎,上下打量一番蘇霽薇,連連搖頭。 蘇霽薇雖上了妝面,但依舊難掩其憔悴神色。這股憔悴是深嵌在骨子里的憔悴,而不是單上了妝便能遮住的。 蘇霽薇已習慣了蘇芩的性子,也不覺得有什么,只道:“近幾日天氣忽冷忽熱,身子不適而已?!?/br> “哦?!碧K芩并未多想,只點了點頭。 蘇霽琴看蘇霽薇一眼,抿唇,面露焦色。相比于蘇芩,蘇霽琴顯然更了解蘇霽薇,她知道,她的大姐定是在刑部尚書府受了委屈??墒?,她如今模樣,哪里又能給大姐做主呢? “二meimei的嗓子還沒好嗎?”蘇霽薇滿眼擔憂道:“我聽說你這是心病。所謂心病還須心藥醫,指不定什么時候你便能好了。這事急不得?!碧K霽薇柔聲安慰。 蘇霽琴點頭,握住蘇霽薇的手。她雖不能說話,但兩人的關系非常人能比,至此,一切盡在不言中。 “大姐,你當時出嫁前,是刑部尚書府的大夫人來給你說的媒嗎?”蘇芩狀似不經意道。 蘇霽薇點頭,“當時婆婆是帶著媒人上門的,規規矩矩過的六禮。不過我那時沒見過相公,全憑母親做主嫁去的?!闭f到這里,蘇霽薇不自禁有些難過,亦有些怨恨。 她清晰記得那時候大嬸子與她說,那刑部尚書府不是一戶好相與的人家,讓她多思量。 可她聽信母親的話,覺得是大嬸子嫉妒她即將嫁進刑部尚書府,步入高門,故此才說那些話來動自己的心,壞自己的姻緣。 如今看來,大嬸子是真心為自己著想,而母親卻只是想著自己的榮華富貴,排場面子,全然不顧她幸福與否。 蘇霽薇想著,露出一副泫然欲泣之態。 蘇芩忙道:“大姐,怎么了?” 蘇霽薇搖頭,又哭又笑,“我只是想著三meimei要嫁人,心里頭就止不住的傷心。但又想,這嫁人是好事,我可不能多哭,不然觸了三meimei的霉頭,那可怎么是好?!?/br> “想哭便哭,想笑便笑,沒什么要忍著的。大姐為我哭,為我笑,我開心還來不及呢?!碧K芩笑盈盈道:“今日晚間咱們一道吃些酒,好好說些貼己話?!?/br> 蘇芩心思敏銳,察覺出蘇霽薇情緒不對,當即便提出了這個建議。 蘇霽薇有些猶豫。她自嫁入刑部尚書府后,規矩賢良,處處以身作則,連酒都不碰了,就怕酒后失態。 “大姐怕什么,這處又不是刑部尚書府。蘇府是大姐的家,大姐想橫著走都行?!?/br> 被蘇芩的話逗笑,蘇霽薇捂嘴點頭,無奈道:“我又不是那螃蟹,做什么要橫著走。你呀,都要做世子妃了,怎么還是這般模樣?日后那偌大項城郡王府都是你的,你若不能撐起來,可要給旁人爬到頭上去了?!?/br> 蘇芩一挑黛眉,小表情尤其囂張?!按蠼銚鷳n這件事就有些多余了。我蘇三的名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只有我欺負旁人的份,什么時候有旁人騎到我頭上過?!?/br> 蘇霽薇搖頭,對蘇芩這份尚未回緩過來的女兒心思十分擔憂。這嫁了人,入了門,可不比做姑娘的時候能那么肆意自在。 “對了,三meimei見過項城郡王妃了嗎?可是個好相與的?” 蘇霽薇最擔憂的就是蘇芩像她這般,被惡婆婆壓著,又遠嫁項城,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蘇芩的面色有些古怪,她絞著一雙小嫩手沒有說話。 蘇霽琴伸手扯了扯蘇霽薇的寬袖,搖頭。 蘇霽薇道:“怎么,到如今都還沒見過項城郡王妃?” 蘇芩點頭,小嗓子悶悶道:“不說這個了,走,咱們去挑幾壇子好酒,不醉不歸?!?/br> …… 心中存著事,蘇芩和蘇霽薇皆吃的爛醉。 只有蘇霽琴一人吃的少些,幫著丫鬟將兩人扶進廂房歇息。 蘇霽薇拉著蘇霽琴的手,滿臉醉暈,聲音含糊道:“琴兒呀,你要好好的,聽大嬸子的話。大嬸子不會害你的,我就是,就是沒聽你大嬸子的話……”蘇霽薇已經哭了半柱香了。 蘇霽琴絞了帕子替她擦臉,擦手,蓋上紗被,然后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