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節
眾人都等著觀看一場滑稽而夸張的道歉表演,以此致歉我們那崇高而美好的社會規則。 她連下跪的姿勢都想好了,她彎折雙腿,身體前傾。 “我不是說過不要輕易道歉嗎?” 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陌生的,耳熟的,咬字柔軟的,語氣高傲無敵的。 饒束放下掩面的雙手,轉頭去看,看見一張似曾相識的臉,輪廓分明,碎發遮眉,左耳耳垂上的耳釘折射出日光,刺眼又漂亮,他臉上的污穢痕跡也擋不住他神情里流露出來的嘲弄和蔑視。 但很快地,眼前這個人就如夢魂泡影般消失了。 她望著虛無的空氣,神經質地笑了一下,然后“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她的姿勢就像是絲毫不覺得水泥地面冷硬一樣,宛如機器人,只管跪,膝蓋不疼,面無表情,對著兩位交警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br> 她磕頭,腦門重重地磕在水泥路面上,重復幾次,把兩位交警嚇得不知所措。 第五次磕頭,她再也沒能抬起頭來。 她伏在地面上,一動不動了。 烈日炎炎,饒束感覺自己化成了泡沫。 “可能神智不太正常?!苯痪f。 “有點像瘋子?!绷硪晃唤痪胶偷?。 瘋子。 誰把誰逼瘋? 哪方正在謀殺哪方? 又是什么定義了什么? 誰有答案? 反正她沒有。 像她這種人,這樣的性格,這樣的價值觀和生存理念,匹配了這種讓人走投無路的境遇,要么認命,要么瘋,要么死。 而這三條路中,認命最不費勁,瘋最折磨人,死最需要勇氣。 那她是沒有勇氣去死嗎? 不,她只是還抱著那種天真愚蠢的愿景——那種……堅信……她會適應這永無盡頭的困境,她能感化人們虛偽冷漠的笑臉,她可以找到一把打開社會丑惡不公之枷鎖的鑰匙……如此圣潔偉大又正義凜然的理念。 所以才一直拖著、茍延殘喘著,不肯徹底消失,直到被她自己所在乎的人事物傷害得體無完膚,漸漸失去自我,漸漸屈從了所謂至高無上的規則。 除此之外,最致命的弱點便是,愛。 她會愛,她在愛,她總是愛著什么。 即使家人和朋友都摧毀了她的愛,但她始終還有一個拼了命也要保護的愛人。 一個如影隨形的愛人,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愛人,一個總在她瀕臨崩潰時支撐著她的愛人。 但那是誰?有幫到她嗎? 愛是否總讓我們的生命變得美好? 抑或是,活得更痛苦? 畢竟,有了愛,人們就無法逃脫恐懼。 而恐懼,能促使人們做出一切懦弱或卑劣的行為。 愛讓她懦弱。 懦弱到不敢結束自己的痛苦。 懦弱到想死也死不了。 2 “嘿?!?/br> 另一個身影從地上那灘泡沫中站起來,他把自己汗濕的劉海撩上去,露出部分額頭。 少年眉眼含笑,一種充滿唯我獨尊的嘲諷的笑,一種不失理智優雅的瘋狂的笑。 他伸手一指,斜向下,指向地面的泡沫,笑著問兩位交警,“想不想踩碎它?” “……” 交警再次面面相覷。 “我覺得我想?!彼f。然后抬腳,狠狠地踩向地面上那灘泡沫。 他根本沒在等任何人的回答,他只是想把這個問題提出來,然后自己作答,避免自己的行為顯得毫無依據。 當然,他的行為本身就是毫無依據,他不需要所謂的依據。 他就是一切的依據。 他在本就虛無的泡沫上跳了幾下,像在玩一個游戲,趣味橫生。 他動作輕松,略低著頭,一手搭在頭上,修長五指撩開額前碎發。 邊跳,邊踩,邊笑。 兩位交警沉默著看了他一會兒,都還沒理清楚這是怎么回事,突然被少年分別拍了一下警帽。 “違法的人真該死?!彼驹谒麄兠媲?,彎腰湊近,桃花眼單眼輕眨,笑問:“對吧?” “……” 交警們確定自己碰上瘋子了。 而張修又伸出手,把他們的警帽位置恢復原樣,動作溫柔,說:“我示范給你們看一下,不守法的人是怎樣死的?!?/br> 他說完,吹了聲口哨,轉身往車流密集的公路走去。 在交警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少年已經走到了行車范圍內。 剎車聲如厲鬼哀嚎,齊聲響起,銳利得幾欲刺破人們的耳膜。 他雙手揣兜,橫穿馬路,邊走邊低頭看了眼身上穿著的深藍色超短牛仔褲,不甚滿意的表情,腳步悠悠,不疾不徐。 他就這樣大搖大擺地穿過了處于車流高峰時期的交通路段。 這世界最真實的運行規律本就是混亂不公的。 強者控制弱者;私人情感完勝社會正義;道德本身的衡量標準就具有雙面性。 所以,不要再假裝正義了。 遵守規則的人們本質上都被小部分人cao縱在一個社會體制框架下。 但,這其中并不包括我。 而規則,難道不就是用來打破的么? 那就從交通規則開始吧。 3 等他走到了對面街道,身后才響起各種汽車發動引擎繼續行駛的聲音。 很滑稽,很有趣。 張修側轉身,回頭,看向那兩位仍舊站在另一邊路口的交警。 他朝他們挑了下眉,翹起唇角笑。 他的每一個舉止都充盈著屬于少年人的意氣風發,以及一種獨特的癲狂特質。 你看,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人們一定會懼怕絕對的瘋狂,卻不一定會同情十分的脆弱。 脆弱絕非一件強大的外套。 而瘋狂,總是能讓我們活得清醒。 張修挑著眉,揣著兜,找了間服裝品牌店,一臉玩味地走了進去。 出來時,他換了套衣服。白色遮陽帽,白色打底 t恤,純黑長袖襯衣外套,九分牛仔褲,白板鞋。 白皙食指繞著耳機線,在空中晃來晃去,他反戴著遮陽帽,沿著街道走。 姿態隨意,步調悠閑,渾身都散發著他獨有的漫不經心與小小的認真。 矛盾得令人匪夷所思,卻又和諧出無與倫比的完美。 他洗凈了雙手的污漬,十指重新顯示出原本的白皙和漂亮模樣。 即便脆弱,也要保持誘惑力,這就是張修暗示自我的法則之一。 白色耳機線從左手掌心往上延伸,貼在胸膛,懸空在頸側,終止在兩耳。 他跟著節奏呼吸,一下一下,愜意而自在。 一種無序的混亂美從他的步伐和呼吸中飄散出來,詭譎而美麗,成了街頭群眾頻頻回頭的對象。 喂,那個誰誰,你聽到了嗎? 「mayday ! mayday !」 「the ship is slowly sinking」 「they think i am crazy / but they do not know the feeling」 「they are all around me / cirg like vultures」 「they wanna break me and wash away my colors」 「wash away my colors?。?!」 「take me high and i will sing」 「oh you make everything okay (okay, okay, okay~)」 「we are one in the sa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