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節
她提到了躁郁癥,提到了母親,提到了香蕉,提到了三色冰淇淋,提到了財產情況,提到了這半年來自己的狀態,提到了自己目前的生活情況,最后提到了退學。 不算長的一段話,她仔仔細細地編輯了很久,從一點多到四點多,歌曲都播放了幾十首。 在這段話里,她晾出了自己的很多痛苦。 她說:【關于躁郁,我并不是要你理解什么,只希望你別當那只是無病呻吟。再不濟,就當我是個怪物吧。也別總以為我說的話都是玩笑話,事實上我每一次開口請求你幫助時都很惶恐,害怕你會跟母親和香蕉那樣回應我。我很感謝你。歲月回收了一切細節,我努力忘掉不好的事情,記住溫暖的瞬間,比如剪紙,比如都市魚日記,比如三色冰淇淋?!?/br> 【我好像很難過好正常人或者說是普通人的生活,那不是屬于我的生活方式。你會認為我不正常嗎?】 【姐,我想我愛你。今晚我哭了一夜,不為什么,只是發現自己錯了,錯以為自己有所依靠。我失眠很久了,你想象不到的久。我常常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真希望你能領略到我混亂話語背后的痛苦?!?/br> 【我不贊同你把我對你說的話告訴父母,那是一個錯誤的行為,父親母親不在我的安全范圍內。你懂嗎?他們的言行總是可以傷害到我,我不想把自己的事情告訴他們?!?/br> 【以后我們該如何相處呢?以后你還會把我們的秘密泄漏給他們嗎?姐,我想和你成為真正的姐妹,我一直以為我們是親姐妹……】 她小心翼翼,非常緊張,很害怕jiejie看見這段話,卻又很期待jiejie快點看見這段話。 她在凌晨五點多睡去,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夢見了什么,很快就醒來了,手機顯示時間才早上七點。 起床,換衣服,洗漱,打開了客廳里的音響,把音箱音量調到最大,企圖一次刺激自己的每一個感官。 難得有吃早餐的欲望,饒束給自己切了兩片吐司,沾著醬,配著牛奶,吃得很順利。 上午在書房里閱讀,時光安靜,風和日麗,外面的世界似乎與她完全無關。 她很安靜,她在等待一個人的回復。 她希望能等到一個理想中的回復。 可是,好像,人們向來對未知的事情抱有太大的希望。饒束也不例外。 漫長的上午過去了,十點即將到來。 饒束翻著手中的書本,想起小時候饒璐帶著她去爬山。 那些細節已經被時光沖淡,她唯一記得的是那種有人牽著自己的手一直往上攀爬的感覺,不再是孤伶伶的一個人,不再是不知道該往哪兒走的迷茫。 出于對jiejie的需要,小時候的饒束常常緊緊握住jiejie的手,很緊很緊,恨不得用一根繩子把兩人拴起來。 她笑著說:“jiejiejiejie,你不要松手,你一松手我就完蛋了?!?/br> 她眨著眼睛說:“jiejiejiejie,請帶我爬上去,我會非常非常感謝你的,真的真的?!?/br> 她總是害怕獨自跌倒。 因為,一旦跌倒,就會滾下去,下面是陡峭的山坡,能把人跌得粉身碎骨。 jiejie饒璐的十指很纖細,右手無名指上有一個突起的rou團,是她童年貪玩觸電留下的。 饒璐跟她說過很多次那個故事,關于她觸電時有多痛、有多意外的故事。饒束也一次又一次地認真傾聽,并且早已記下了細節。 可是,挺不巧的是,jiejie從來沒有認真聽她說過她的雙手。 全家都對她這雙被碾碎過的雙手避之不及,沒人愿意提起。 當然了,比起和小姑家的親戚關系,有誰會在意一個孤兒的鉆心痛楚呢? 久而久之,饒束自己也忘記了她的雙手被怎樣對待過了…… 微信通知聲想起的時候,饒束還沉浸在jiejie的十指觸感里。 手機響了一聲,又安靜下來了。 她拿起手機,看微信,點開與饒璐的對話框,看見了jiejie回復的一行字。 【干脆別再聯系了?!?/br> 一瞬間,全身血液逆流。 尖銳的刺痛劃破空氣而來,饒束盯著手機,忘記了該如何呼吸。 她痛得沒有力氣作出反應。 她被釘在椅子上,雙眼失焦,心肝脾臟都碎成了渣沫。 要如何反應?該如何反應? 她跪在令人眩暈的深淵里,再也不知道該怎樣站起身。 你也滿懷希望過嗎? 你也曾被人拋棄過嗎? 你也把自己的傷痕剖露給某個人看過嗎? 你也被對方狠狠地刺傷過嗎? 你也曾像我這般絕望又痛苦嗎? 你也曾體會過我這般的悲哀與空洞嗎? 你知道孑然一身地活在這世上的感受嗎? 你想象過獨自走完這一生的情景嗎? 你也知道,活著是一種懲罰嗎? 2017年7月初,饒束失蹤了。 可悲又滑稽的是,直到五天之后,才有人發現她失蹤了。 第73章 清醒紀 1 剎車聲尖銳,從四面八方響起。 車輛高速奔流的一段路, 因為一個人的突然出現而陷入交通癱瘓。 所有駕駛者都踩了急剎車, 車輪戛然而止。寬敞的柏油路面頓時安靜下來。 密集排列的車輛前面,年輕女孩穿著長袖白色衛衣和超短牛仔褲, 低著頭,橫著走, 正在來回踱步。 透過玻璃車窗,眾人只見那家伙一邊走著,一邊用鞋尖蹭著路面。 沉默,詭異,擾亂秩序, 耽誤時間,令人憤怒。 沒過一會兒, 就有人從車窗里探出腦袋,沖著女孩大喊。 但她充耳不聞,并沒有理會。 交警趕來與她溝通,照樣無效。 她還是低著頭來回走,橫貫了整條公路, 使車輛無法通過。 交警使用強制手段,押著她離開。 可剛走了兩步, 她就開始拼命反抗、掙脫。 她的動作毫無章法, 就像小孩子在鬧脾氣, 同時一句話也不說, 只用憤然而痛苦的表情來表達一切。 其中一個交警耐心跟她說:“你擾亂交通秩序了, 這是違法的。請配合我們的工作?!?/br> 這句話似乎帶著什么神效一樣,讓她立刻就安靜了下來,整個人也不掙扎了,乖乖跟著兩位交警走。 但剛走出行車范圍的路面,她又用力拽住其中一位交警的警服,神情愧疚,唇瓣掀合,呢喃著什么。 交警依然好耐心,對她講:“不好意思,我們聽不清?!?/br> 她停下呢喃,望著兩位警察,突然哭了。 她的眼淚就像從自來水開關里流出來的一樣,洶涌不止,流得自然,把交警們都嚇到了。 一系列反應,一看便不是精神正常的人。 她拉著交警,一直哭,唇形變化明顯,是在說“對不起”。 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淚如雨下。 兩位交警面面相覷,安慰她說不用罰款,只要去警局做個記錄就好了。 然而他們的手剛碰到她,就被她猛地拍開。 她往后退,嘴里重復說著“對不起”,短發凌亂,白色衛衣上沾了一些泥巴污垢,兩個膝蓋也擦破了皮,滲出了血,早已干涸成血跡。 狼狽而癲狂,脆弱而神經。 ——連續幾個禮拜,饒束都是這種狀態。 她已經分辨不清這個世界的運轉規律了,只憑著自己的直覺去對眼前發生的所有事情作出反應。 在她所接收到的來自各種人的暗示里,做錯了事情就該道歉。 但很可笑的是,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到底什么是對,什么又是錯。好像一切標準都是那些人說出來的。 他們說她錯了,那就是錯了;他們說她做了壞事,那她就是做了壞事;他們說她違法了,那她就是違法了。 世人把判斷標準賦予給法律條文和傳統道德,蒙蔽著自己的心,對別人進行一次又一次的審判。 而她也已經沒力氣對此進行分辨,她只剩下屈從的力氣。 就像,就像眼前這一幕,警察說她錯了,那她就是錯了,她還能怎么辦?她得流著淚道歉才是。 好奇怪的世界,好分明的規則。 井井有序得竟像從無凌駕在規則之上的東西一樣。 大家都裝出一副遵守規則的良好公民模樣,并且看起來沒有一丁點不對勁。 于是她還能怎樣? 她必定要在這世界面前誠心認錯,為自己擾亂了一分鐘時長的交通秩序而道歉。 道歉比反抗容易多了。 饒束哭泣著,雙手掩面,膝蓋莫名發軟,直覺要跪下去才行。 跪下去才能讓世人消氣。她想。 是這樣的,跪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