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節
“先生,”丁恪走到他身邊,低聲,“是我低估你了?!?/br> “丁助理說什么呢?!彼麥\笑明晰,反問:“或許,是我高估你了呢?” 丁恪氣極而笑,點著頭說:“那我就拭目以待,這次洗牌過后,我的小先生你……到底會居于哪個位置?!?/br> 他故意在‘先生’之前加了個‘小’。 張修并不在意,“那就,多準備幾塊手帕,擦眼睛吧?!?/br> 這一天,洗牌大會開始的最后一分鐘,還進來了一個人。 管家把他引到大堂,照本宣科一般念著:“梁箏,梁先生,德國地區的初級執事之一……” 某人事不關己地坐在角落里的藤椅上,翹著二郎腿,白板鞋懸空著。 明明是一副少年模樣,卻是誰都忽略不了的存在。 第50章 張 1 第五天。 硅谷也下雨了。 天剛亮不久, 饒束光著腳就從客臥里跑出來了, 身上還穿著長袖睡裙。 站在陽臺上,放眼望去, 好似整個加州都被籠罩在雨幕之中。 她以手遮眉, 舉目遠眺, 試圖透過這片渺無邊際的雨幕看見些別的什么。 “你還不去睡覺?”一個疲憊不堪的聲音從屋子里傳出來。 饒束側轉身,見吳文端著個咖啡杯子穿過大廳,那腳步跟幽靈的步伐有的一拼, 那黑眼圈活像化了煙熏妝一樣,那頭發與鳥窩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這個樣子,飄蕩在光線昏暗的客廳里, 挺有恐怖片效果的。 “實不相瞞, 我已經睡醒了?!别埵χf。 吳文打著呵欠停下腳步,搖搖頭,“你們人類的作息時間真是太令人費解了?!?/br> 饒束應對如流:“你們猿類的作息時間也不太好理解啊?!?/br> 吳文走去廚房,“所以我們不同物種能在同一個屋檐下相安無事地度過幾日也著實是不容易, 你吃……” 距離拉遠,他后面的話語變得模糊不清了。但饒束也沒追過去問,她轉回來繼續眺望遠處的城市高樓。 不知過了多久, 天邊的雨變小了。 一杯熱牛奶出現在她面前。 “你知道的,我家也就只有這種東西了?!眳俏淖约旱鹬淮D? 邊說邊把玻璃杯塞進她手里。 “芒果味的?!彼f。 饒束伸出另一只手, 用兩手捧住溫熱的杯子, 笑瞇瞇地道了謝。 “但是我還沒刷牙?!彼蝗幌肫饋?。 “你昨晚不是刷過牙了嗎?” “……”饒束默默抹汗。 如斯強悍的邏輯, 竟讓人無法反駁。 吳文沒用吸管,就著牛奶袋的撕口就喝了半袋,再次令饒束嘆為觀止…… “對了,”他放開牛奶袋,對她說,“我煮了燕麥粥,在它被燒糊之前,你得肩負起關火的任務了?!?/br> “行?!别埵c頭。 她發現雨停了。 趁吳文還沒回房間去睡覺,她留住他,問:“吳文,加州這里有貧民窟嗎?” “有啊,就在硅谷附近?!?/br> 饒束再次看向遠處,小聲喃喃:“果然……” “什么?”吳文快把牛奶喝光了,“難道你想去貧民窟參觀一圈?” 饒束笑笑,“有機會的話,也行啊?!?/br> “算了吧。那地方臟亂差,我覺得你肯定受不了?!?/br> “哎?”她不同意這個說法,“別說得好像我沒有在臟亂差的地方待過一樣?!?/br> 吳文聳聳肩,“反正,去一趟貧民窟挺費事的,要各種防范,弄不好還會感染細菌。一般記者都不愿意往那邊跑?!?/br> “這我當然知道?!别埵D著手中的玻璃杯,暖手,“我就是有點感慨,這個城市完全不像一個存有貧民窟的城市?!?/br> 吳文把空癟的牛奶袋扔進陽臺上的垃圾小桶,走回來,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聽我一句,人生在世,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該忽略的東西啊,就有一千種方法去忽略。感慨那么多做什么?”吳文說著,瞥了眼她手里的熱牛奶,“等你感慨完,牛奶都涼了。你說是不?” 本來有些陰郁的心情,被他這么一說,饒束也陰郁不下去了。 她學著吳文的動作,稍稍用力,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我今天就先不感慨了吧!” 吳文拖著幽靈般的步伐回臥室睡覺去了,陽臺間又只剩下饒束一個人。 大雨不知何時又開始淅淅瀝瀝下起來了。 她捧著漸漸變涼的玻璃杯,她的視線又被雨幕遮擋住了。 不管是加州,還是廣州;無論是城市,還是村鎮;高度發達國家也好,極度落后地區也罷。 有人的地方,就有窮人和富人、壞人和好人、小人和偉人。這世界的每個角落都在上演著同一個物種相互作用和反作用的鬧劇。 饒束時常感覺自己在這巨大的鬧劇浪潮中無去無從,什么都想做,卻往往什么都做不了。 還沒真正做成什么,又跌入自身的困境漩渦中。 與自我及自我的困境斗爭良久,或許早已耗盡了她平生的力氣。 是否所有的小人物都如此悲哀? 是否那些獲得開懷的小人物都選擇性地忽略了某些東西? 是否這場鬧劇只是一個零和游戲? 是否本質上并不存在任何可以減少全人類痛苦的方法? 一個人,該如何才能活出自己的價值? 在她無以為繼的時候,張修能救下她并給她活下去的理由。 那么,對于這些,她獨自思考已久的問題,張修心中有沒有答案? 或者說,他能不能給她一個答案? …… 饒束在陽臺上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一陣食物焦糊味兒飄進她鼻腔,她才猛然回神。 完了完了完了! 光著腳的饒束一溜煙奔向廚房。 罪過啊……吳文的燕麥粥啊…… 而在她轉身跑進屋里時,一輛黑色車子剛好在樓下停了。 坐在后座上的少年遠遠地就看見了二樓陽臺上那抹淡藍色,透過車窗玻璃,穿過大雨簾幕,張修沒看清她的五官神情,只依稀辨認出她的身形輪廓,以及烏黑的劉海形狀。 車子都還沒挺穩,她跑那么急做什么? 隔這么遠,她也知道車子里坐著的人是他? 指尖輕摁,手機鎖屏,張修把薄薄的手機拿在手里轉著,微挑眉梢,眼里藏著驕縱的笑意,等著她從一樓正門跑出來。 十幾秒鐘過去,司機小心措辭著催促:“先生,已經到地點了?!?/br> “于是你以為我不知道?”后座上的少年抬眸反問,句式和語調都帶了平時所沒有的恣意與銳氣。 倒讓這個第一次為他駕駛的司機戰戰兢兢了,不敢多提醒了。 直到幾分鐘過去,吳文的獨棟公寓的一樓正門還是沒人出來。 張修忍不住又抬頭看了看二樓陽臺,陽臺上也沒人。 靠,那棵竹筍呢?難道不是跑下來接他? 一頭霧水的司機和越來越不耐煩少年在車上一起沉默著,呆坐了將近十分鐘,以一種略顯詭異的氛圍等待著。 而公寓的二樓上,正上演著少女拯救災難化廚房的一幕。 饒束真服了吳文了…… 這世上怎么會有人用平底鍋熬粥??。?! 還他媽放了滿鍋的水??。?! 這他媽全部飛濺出來了,溢滿燃氣灶,水飛了一大半,許多燕麥和米粒粘在鍋內壁,全他媽焦了…… 樓下,司機從車內后視鏡觀察了一下后座的情況,斗膽進行第二次委婉提示。 “先生,你是身體不舒服嗎?” “不是?!?/br> 張修的耐心徹底耗光了,連這句話也答得滿帶煩躁。 他打開車門,跨出去,反手關上車門。 “砰”的一聲,司機握緊方向盤。直到看著少年先生走進了公寓正門,司機才松了一口氣。 2 吳文家里的指紋鎖錄了張修的指紋,所以,當樓上的兩人一個忙著睡覺、一個忙著拯救廚房時,他悄無聲息地就出現在了二樓客廳。 食物燒焦了的氣味實在難以被忽略,彌漫在整層公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