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節
2 害怕。 這個詞語毫無分量。但若這份情緒一旦攫住一個人, 就能使其變得軟弱。 軟弱會導致退縮,退縮會導致失敗。 與其失敗告終,不如自動消失。 是這樣嗎?張修。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不知道黑暗流淌了多久,饒束睜開眼睛,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 就這樣放著。 “你真的從來不會害怕嗎?”她無聲地問, 臉上的表情平靜又悲傷,“你沒有畏懼過任何東西嗎?” “即使是那些,很骯臟很令人痛苦的存在,也不會讓你退縮嗎?”她的笑容干凈又純澈,眼角卻流下眼淚,“可是我好害怕啊。很怕也躲不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害怕,每一次都咬著牙說我不怕。明明,不是那樣的啊……” 她用唇形說:“三歲,你覺得毀掉一個人的心智需要用什么方法呢?” 她收回手,仰面躺著,“是讓她在黑乎乎的荒山野嶺獨自逃命呢?還是讓她背負上莫須有的殺人罪名?抑或是把她關在一個暗無天日的老房子,很久很久……” 她把左手壓在自己的心臟上,唇角帶著笑,說:“如果這一切都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如果對她做出這些事情的是她最偉大的親人呢?” 她側轉身,背對他,“張修,你聽過,《世上只有mama好》嗎?” 她扯了扯被子,蓋住肩膀,“小學六一兒童節,我演唱這首歌,拿過一等獎呢?!?/br> 她閉上眼睛,“張修,或許我經常痛得想死,但我是不會害怕得想死的。如果……哪一天,我忍不住了,我也不會告訴你,我想,我會像你一樣,直接消失吧……” 全程無聲,饒束在黑暗中獨白。 入睡前,她想的是:張修,我一直覺得你會像其他人那樣,最終離我而去。但是,你的答案呢?是會,還是不會? 如果你會離開我,那我該怎么辦? 如果你不會離開我,那你又該怎么辦? 3 私人療養院環境絕佳,這幾天的天氣也很好。 張修表現出前所未有的高度配合精神,醫生安排他怎樣他就怎樣,不像以往那樣不將醫生的話語聽進去。 遠在德國的家庭醫生賈什對此深表欣慰,連著幾天都沒再發郵件對他進行全方位叮囑了。 上午時分,饒束和張修常常各自翻閱書籍。 他的十指戴著檢測儀器,沒法翻書,饒束就坐在他床邊,在他需要翻書的時候伸過手去幫他翻一下。 最后饒束干脆把休息室里的單人沙發搬到他病床旁邊,他看書時,她也看書。 午餐多半是在醫院的餐廳里完成的。 張修照例吃著他的水果蔬菜混搭型食物,饒束則極盡所能地嘗試極辣和極甜的東西。 重口味的食物往往有著濃烈的氣味,饒束每次都把他逼到另一張餐桌去了,這時她總會笑得趴在餐桌上。 下午三點前,是散步時間。 每天下午出門前,張修都堅持要換衣服。 他不喜歡穿著一身病服去外面,總得換上常服。 當然,他在紐約穿的常服無一例外是黑色寬版衛衣和黑色休閑長褲。 兩人在療養院的花園里并著肩散步,饒束喜歡帶上各種各樣的小玩意。 有時候是一串風鈴,有時候是一疊彩紙,有時候是一罐橡皮泥。 風鈴是用來拆的,彩紙是用來折千紙鶴的,橡皮泥是用來捏三歲小孩的。 “你童年時一定是個破壞小能手吧?!别埵粗掷锉徊鸬闷吡惆寺涞娘L鈴,不無感慨。 而張修低著眼眸笑了笑,“能把一樣東西拆成零件,證明你清楚它的組成構造?!?/br> 他們坐在花園里的長椅上,她看著他拆風鈴,拆完又開始試圖組裝回去。 還有一次,兩人躺在花園假山后面的草皮上,仰面看著湛藍而無太陽的天空。 饒束手里拿著一只千紙鶴,舉在頭頂,遮住了一部分的藍天。 “三歲,你知道嗎?我從小到大的手工課都特別差勁,不是零分就是不及格。像千紙鶴這種東西,別人教我十遍我才會折?!?/br> 十指交叉,張修把雙手枕在腦后,淺笑著問:“為什么?” “沒有什么為什么呀,不會就是不會?!?/br> “事實上,能找到‘不會’的原因,距離‘會’就成功一半了?!?/br> “這樣啊……”饒束把千紙鶴放在自己的左眼上,想了很久,“但我好像想不起來自己的手工為什么會這么差勁哎?!?/br> 張修嗤笑一聲,“笨蛋?!?/br> 還有一些下午,饒束會用橡皮泥捏出張修的卡通形象。 “哈哈哈三歲你看這個像不像你?”她掐著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橡皮泥小人,遞到他面前。 張修:“……” “哈哈哈我覺得還應該給它加上紅領巾什么的,特別有小學生的氣質?!?/br> “……” 晚上是最難熬的時間段。 他的雙手沒戴儀器,又不想閱讀,就總想著打游戲。 但是醫生明確叮囑過:檢測期間不適宜進行激烈的手指活動。 毫無疑問,電子競技游戲就屬于激烈的手指活動之一。 于是,饒束只能用各種方法轉移某大爺的注意力。 “三歲,你聽一下哦,”她一本正經地給他說腦筋急轉彎,“黑母雞厲害呢,還是白母雞厲害?” “黑?!睆埓鬆敽戎?,漫不經心道:“黑母雞可以生白蛋,但白母雞不能生黑蛋?!?/br> “是的呢!”饒束抹汗,搜腸刮肚,又找了一個:“你知不知道,什么童話故事,同時是男孩的童話和男人的夢想?” 這一次,張修在幾秒之后才輕“嗯”了一聲。 “《睡美人》?!彼f。 但他隨后又補充:“出這道題的人一定沒經歷過夢幻破滅的階段?!?/br> “???”饒束眨眼,“什么意思呀?” 張修笑得狡黠而陰冷,“因為,在男人的世界里,所有童話都是黑·色·童話。不存在由童話衍生出來的夢想?!?/br> “哦……”她摸摸額角,“其實我不太懂哎?!?/br> 他笑了笑,靠著床頭看電腦,沒再跟她交談,也沒再想方設法去玩游戲。 4 離開私人療養院的那天,紐約下雨了。 饒束很討厭下雨天,張修也不喜歡下雨。 兩人乘著班機飛往舊金山。 她不知道他要去舊金山做什么,但她沒問,只是跟著他走。 藍天碧云,航線在空中留下痕跡。 他靠著座位補眠,眼罩遮住了他大半的眉目,只露出高挺又秀氣的鼻梁,還有殷紅的薄唇,弧度漂亮的下巴。 饒束撐著下巴觀察了他許久,最后仍是沒忍住,拿出手機,偷偷拍下他在飛機上補眠的模樣。 經年往后,經年往后…… 她把照片轉移到隱私相冊,密碼設定為【myxiuandme】。即便照片里只有他一個人,也不妨礙她把自己一同框定進去。 抵達舊金山之后,走出機場,有人在外面等著他們。 饒束愣愣地聽著張修說:“這位是吳文,我跟你提過的?!?/br> “啊……”她伸出手,跟那個穿著polo衫搭牛仔褲的男生握手,“久仰久仰?!?/br> 吳文:“……” 張修:“……” 吳文長得的確一點都不粗獷,乍一看還有點儒雅,五官分明,眉目英氣。 后來,饒束就在吳文家里住了四天。 因為張修要獨自去辦事,不方便帶上她。 那四天里,饒束跟吳文簡直打成一片,由陌生人情誼上升到革命友誼,無話不談。 而另一邊,張修獨自一人站在舊金山半山腰的宅院門外。 5 銀環叩門,聲聲回響。 他站在門外等待,一手揣在衛衣口袋里。 大門瞇開一道縫,管家從里面探出上半身。 “請問……” “威文,張修?!彼寄坷淠?,說了兩個東西方差異明顯的名字。 大門重新關上。他把雙手一齊揣進衛衣口袋,站在門外,神情無瀾。 幾分鐘之后,門再次開啟的時候,出現在他面前的是叔父霍羅德。 張修沒多說什么,跟著霍羅德一行人走進去。 少年的長腿跨越這道門檻,便是跨越某道防線。而他并不在意。 在他到來不久之后,這棟坐落在舊金山半山腰的獨棟宅院很快就迎來了其他一些人,其中包括丁恪。 張修再度與丁恪見面,臉上什么情緒都沒有,只有少年人見到年長者的表面上的尊敬。